第7章 初吻
初吻
應淮當然不是無緣無故說這種話。他雖然喜歡美人,但也沒有什麽上瘾一樣的性方面的疾病,說這種話,只是為了補償周峋。
周峋開着車。和應淮在一起的時候,他素來是全包全攬,任由應淮當一個生活不能自理的甩手掌櫃。此時機場高速車流彙聚,大家都在假期,都匆匆地要從快樂回到普通無聊的日常生活去。
沒有馬上得到周峋的回答,應淮也沒說話什麽。他扭頭,将視線從鏡子移開,對周峋眨眼睛,換了一個話題:“現在可以說了吧?我說我想你了,”他問周峋,“你不想我嗎?”
周峋看着前方的車流。眼睛還是低垂着。并沒有什麽要回答他的意思。
當然,當然。應淮明白。就算是周峋,他最好最聽話的玩具,也會有生氣的時候,雖然在他們建立起友好的關系之後,周峋再也沒對他動過手,但是自己在假期第一天就一走了之,把周峋留在這座呆膩了的的城市裏,還是一件很過分的事。應淮忍不住有點憐愛,很無聊吧,只要我離開了,他就沒有可以去的地方……
所以應該答應我出去玩的要求的吧。這樣想着,應淮又問了一遍:“出去玩吧?”
“……做什麽?”
“什麽都可以啊,你想呢?不如我去給你買東西吧,買點衣服怎麽樣?”
“我不缺衣服。”
應淮有點不高興了。怎麽這麽不知趣?我可是好心想補償你啊。
他看着周峋想,從這個角度,周峋的側臉顯得很冷漠,目光不朝着自己的樣子很陌生,嘴唇抿起來的弧度也很不對勁,奇怪,周峋什麽時候是這樣的長相了?他的泰迪熊原本柔軟的下颌變得消瘦,骨骼的棱角凸起,應淮看着他,忽然覺得周峋像一瞬間長大了。
變成了一個大概會被一些人喜歡,但卻不像自己的玩具的樣子。
應淮不喜歡這樣。所以他用不高興的語氣說:“我就想給你買,衣服還有缺不缺的說法嗎?”
“你明天行程很滿。”
“那就推掉。”
“合同違約金很貴。”
“我什麽時候在乎這個?”應淮甚至覺得有點可笑,在下一個紅燈來臨時,他湊過去,掐住周峋的下巴,絲毫不顧忌前方倒數的時間和周峋的掙紮,不管不顧地吻了上去,他感到周峋的抵抗在倒計時中一點點變得微弱,最後又變成柔順的模樣。他的玩具應該有的模樣。
“推掉,”最後應淮放開周峋的下巴,對他說:“違約金我來付。”
周峋喘着氣。他看着應淮,嘴唇很紅,不再像剛剛那樣顯得淡薄。
在被後方來車按喇叭之前,周峋點點頭,我知道了,他對應淮說。
直到回到家,洗漱完,在房間安然躺在周峋剛換的柔軟床單上,應淮都在思考方才的畫面。
淋浴的水聲在耳旁嘩啦地響,應淮向來讨厭這樣的等待,所以他總是讓周峋先去洗,順便準備好自己,但今天他從飛機上下來,渾身難受,先去洗了澡,所以現在只好無所事事地先等在床上。
但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周峋的嘴唇。
應淮的初吻,并不是和女人做的。
他剛成年的時候,應先生和江女士徹底分手,斷了聯系,應淮對此感到滿意。對于周峋這個,曾經和自己互毆、但後來自己把他搞進醫院而感到愧疚的便宜弟弟,也多多少少有了幾分真情實感的真心。
反正也就是個不吵不鬧不礙事的影子,應淮當時這麽想,帶在身邊就帶着了。
周峋也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有時候應淮都會覺得有點好奇:是什麽樣的經歷,才讓周峋變成一個應激時毫不示弱,但日常相處又足夠有分寸感的人?總之,周峋的存在,除了吃飯的時候多了個人陪自己,上學再不需要鬧鐘以外,好像和以前也沒什麽區別。
應淮覺得挺滿意的。
他滿意的結果,就是把周峋帶到自己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像遛狗一樣推了出去,這是周峋,他對着自己那幫朋友說。沒說周峋是自己的誰,只說了名字。
他那些朋友都是人精一樣的人,就這麽一個介紹,就知道應少爺的态度,紛紛笑着打趣,這就是周峋?好普通啊,來,轉一圈讓我們看看?不轉啊,那唱兩句?這也不會,那你會做什麽?應淮當時感到周峋的身體在自己手臂裏僵硬,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微笑着,直到有人想湊上來摸一把周峋的臉,才把人攔腰往後一帶:
別碰啊,他不輕不重地對那些人說,這是我的。
大家哄笑起來。
那天晚上,有人搞來了酒。和外表不同,應淮其實在這方面是很克制自己的人,更何況他早逝的媽是很不喜歡酒味的,所以應淮對這個東西倒也沒什麽興趣,平日裏,這幫人讓他喝,應淮通常是不碰的。
可是這天有點不一樣。
周峋在。
應淮不碰,只要手一擡,眼神一掃,沒人再敢讓他喝,可周峋就沒這麽好的待遇,他孤零零地坐在沙發的角落,看中間那些人尖叫着湊在一起,擁抱,分開,奇怪的大笑,玩莫名其妙的游戲,玩着玩着開始把酒當雨灑,然後有人看到角落裏的影子。
喂,那人喊,那個誰,過來玩啊!
此時應淮不在,他因為嫌吵,和幾個人去房間玩游戲機,周峋原本想跟去,但是被不知道誰一拉,就這麽錯過了跟着應淮離開的機會,被人生生按在這裏。
“我不會。”
“不會就學啊,”那人不耐煩,“應淮怎麽就帶着你這麽個東西?”
周峋冷漠地看着他。
他的手本來都攥了起來,如果他想,這裏的人并不難解決,但是幾個人一同拉扯着他把他拉到中間,其中還有笑嘻嘻的女孩,周峋錯失了動手的最佳機會,被壓着肩膀,坐到剛被灑過酒雨的桌子旁邊。
“很簡單啊,我做一遍,你看着,你先拿一張牌……”
“我不會。”
周圍安靜了一剎,周峋瑟縮了一下。那人看着他,臉色陰晴不定,“喂,”這人果然沒有記得周峋的名字,“別不識好歹啊?”
周峋沒說話。已經在盤算着要怎麽做才能離開,先揍右邊那個,然後跨過去……
“你這樣,不僅丢的你自己的臉,也很掉應淮的價,懂不懂?”那人說,“應淮帶你出來,就是讓你給我們下臉的,是不是?”
周峋頓住了。
他忽然感到周圍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好奇,探究,更多的是冰刺似的針,一種顯而易見的不歡迎。這是誰?那些人的表情是這麽說着的,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一條狗,憑什麽和我們一樣坐在這裏?
樓上打游戲機的聲音很吵,傳到此刻陡然安靜下來的客廳中,顯出一種詭異的嘈雜,周峋聽到那聲音裏應淮的笑聲,應淮在喊:我又贏了,下一個你們誰來?來!他聽起來很高興。大概不希望此刻有人破壞這種高興。
周峋伸出了手。
他拿過旁邊用作游戲懲罰道具的滿杯的酒,喝了一口,辛辣,但周峋面無表情,下一口,把整杯喝了下去。
“算我輸了,”他對旁邊那個人說,“行不行?”
那人瞳孔興奮地放大。行!他一把拍了拍桌子,怎麽不行?爽快!既然這樣——
“我們開一局,你喝一杯,怎麽樣?因為你輸了嘛。”
周峋點點頭。他說行。
當應淮玩爽了,把手柄都玩得發燙,走下樓的時候,他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幅場景。
周峋坐在人群的中間,面前擺了一排空酒杯,臉上空白,旁邊有人在玩牌,玩得很快,幾分鐘就分出了勝負,輸家卻不去拿酒,笑嘻嘻地把酒杯推到周峋面前,滿到杯沿斟出兩滴,喝啊,應淮聽到那人說,我輸了,快喝!
應淮往下走了兩步,看見周峋接過那杯酒,手指打顫,瞳孔呈現出一種渙散。他一次喝不下去,圍着的人都表示出不滿的表情,快點喝,磨磨蹭蹭的幹什麽呢!在這樣的聲音中,周峋咳了幾下,分了三四次,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磨磨唧唧的,玩牌的人啧了一聲,迅速切了下一幅牌,媽的,牌不會,游戲不會,發牌也不會,喝酒都這麽慢,要你有——
“在做什麽呢。”應淮笑着,站到周峋身後。他把手搭在周峋的後脖頸上,手心下的肌膚躁動地發燙,看着周圍人頓時有點不自在的表情,“讓我也參加一下吧。”
“我們和他喝酒呢……”
“是嗎,”應淮看了眼,“喝挺多啊。”
“還行、還行……”
“這麽能喝,要不全喝了吧,”應淮擡了擡下巴,點點旁邊的酒箱:那裏還有兩整箱,那些人頓時白了臉:“應淮——”
“我上去一下,困了。下來的時候,不想看到還有沒開封的酒啊。”應淮說:“也不想看到被倒掉的。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
頭都沒回,也沒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他把周峋扯上了樓。
動作并不溫柔,把人放到床上的時候,應淮幾乎是甩上去的,周峋看起來已經神智不清,但還是被難受得發出一道狗一樣的嗚聲,然後把自己縮在一起。髒兮兮的,應淮面無表情地看着,被弄髒的,毛發打結的玩具。
你怎麽這麽賤?近乎是自言自語的聲音,應淮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周峋難受得皺起眉的臉,說,這麽喜歡給他們喝酒?
周峋看起來無知無覺。睡過去了嗎?
應淮蹲下身來。隔着幾十厘米不到的距離,他看着周峋擱在枕頭上,睡着時也顯得很不安的臉,感到一種怪異的暴戾順着心裏往上燃燒,那時他以為自己是因為自己的玩具被人碰了而生氣,所以毫不留情地伸出手,下了死勁,用力捏住周峋的脖頸。
虎口卡在喉結上,應淮聽到周峋睡夢中小聲掙紮起來的聲音。收緊,那聲音逐漸變得激烈,瀕死的鹿。可是人還是沒有醒。
就是這一刻,應淮低下頭。他吻了上去。
這是應淮人生中第一次親吻別人。
除了他自己,無人知曉的,第一個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