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談戀愛了
“我談戀愛了。”
電影并不有趣,唯一可圈點的地方,是應淮的臉。
是的,周峋對自己想,他和新的約會對象,一起來看應淮的電影。
明明昨晚才為了此次會面跟應淮大吵一架,結果還是躲不開這個該死的人渣。周峋喝了一口随票贈送的可樂,太久沒喝,他被冰得牙酸。
“他确實很好看。”旁邊的男人點評,“演技也不錯。帶這樣的藝人很省心吧?”
什麽,周峋慢了半拍,他問:“你說誰?”
“應淮啊,難道你還有帶第二個藝人?”
身旁男人眼中的疑惑讓這一天變得更加可笑,周峋差點真情實感地笑出了聲,他差點就要問出口“你知道你稱贊的這位藝人昨晚還把我搞得快暈過去嗎”,不過想想今天只是和對方第一次見面,說這種話,或許會被當作疑似炫耀的唐突。
炫耀應淮?想一想周峋就覺得惡心。
雖然他曾經,是因為和應淮關系好,而感到微妙的驕傲的。
這件事當然不能夠告訴應淮,否則會讓他洋洋得意,尤其是當此事的開端發生在十幾歲的時候,周峋都可以想象當年的少年應淮挑起眉毛,嘴唇翹起,一副自如傲慢又讓人讨厭不起來的臉理所當然:
“本來就是吧,”他也能想象應淮會說什麽:“和我當朋友,難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好。當然好。
在周峋還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喜歡應淮的時候,當應淮的朋友确實是一件單純快樂的事。作為友人,很少有人會比應淮更好了。他出手大方,并不看重金錢,對自己的物品也沒什麽占有欲,素來是“你喜歡就拿去”,大概是因為什麽東西對他來說都不珍貴。再加上應淮天生有一種讨人喜歡、被人信任的氣質,只要一站在那裏,所有人都會默認他是領頭羊,成為這樣的人的朋友,可以自然而然地避開霸淩和冷遇,迅速成為人群的中心。
就像月亮能夠反射太陽的光一樣。
可周峋并不是月亮。
他只是一只,并不被當作人看待的泰迪熊。應淮把他帶在身邊并不是因為什麽愛他或者喜歡他把他當做兄弟的原因,更多的,或許是因為愧疚,而傷人的自責褪去,就只變成一種習慣。
可怕的習慣。習慣讓應淮适應周峋的存在,不排斥這樣與自己格格不入的人呆在自己身邊,也不知不覺,讓周峋真正變成…
變成應淮當時說的那樣。一個玩具,一個,獨屬于應淮的安慰玩具。
無心之舉,一語成谶。
看完電影,和對方告別,心知肚明估計不會有下次見面,周峋打開手機的靜音鍵。
打開不到一分鐘,彈出一個新電話,周峋一看:四十多個未接來電。
他看着,忍不住嘆氣,“喂?”
“峋哥,”那頭的男聲欲哭無淚,“你快來吧,應哥要爆炸了。”
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在哪?”
“我們還在海報拍攝的現場……”
周峋瞬間皺起眉:“現在不應該去訪談的地方了嗎?”
“是這樣,”那人嗫嚅,“可是應哥,應哥說,”
“說如果你不來,他就違約。”
看着被挂斷的電話,周峋深吸一口氣。他去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這輛車最近出了小問題,啓動總是很慢,周峋沒空去修,将就用着,此時他看着系統提示這個問題那個問題,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嗡——尖銳的喇叭聲在地下車庫炸開。
周峋在內後視鏡裏看到自己陰沉的眉眼。
一路風馳電掣,到攝影棚只用了導航時長的三分之二,可即使這樣指針也接近四點,等下的采訪肯定要遲到,周峋先在車裏跟對方通了電話,百般道歉,才下了車。
“應淮在哪?”
看着出來接自己的助理,周峋低聲問。
助理姓林,單字一個樂,他們都喊他小林。此時小林白着臉解釋,“今天您沒來,應哥本來就心情不好,早上去接人的時候耽擱了,來這裏本來就遲到,然後妝造又有協調不對的地方……”
“怎麽協調不對?我不是早就跟對方約好了嗎。”
小林支支吾吾,快到休息室的時候才低下頭:“應哥不滿意。”
周峋一把推開了門。
門裏面,那個昨晚四點分開的人坐在沙發上,大搖大擺,手裏拿着一沓海報看,聽見周峋進來,頭也不擡,只聲音嫌棄地說:“你找的什麽合作?這個攝影師的作品根本不行,風格也不入時,周峋,你——”
門啪的在身後關上,應淮的聲音被截斷。他擡起頭,周峋面無表情地看他。
“鬧夠了嗎?”
應淮不說話了。還敢憤怒地看他,好像做錯了事的人是他周峋一樣。
“今天約會開心嗎?”他問,“下午就結束了,好快啊,沒去開房嗎?”
“真可惜,如果去的話,無論什麽約會對象你都能拿下吧。”
周峋面無表情。他把手插進兜裏,把手機放進去。
然後長腿一邁,幾步跨過中間光亮可鑒的地磚,揪起應淮身上高定西裝的領子,周峋對着那張不可一世的臉,揚起手,狠狠甩了上去。
“我再問你一次,鬧夠了嗎?”
應淮怔怔的。
他好半天才慢慢把頭扭轉過來,周峋下手有分寸,打在下颌的位置,不至于腫得太厲害但是足夠痛的地方,用力得周峋自己的手心都泛起微妙的疼。應淮盯着他,一動不動,周峋沒有理會他的心情,“今天的拍攝你不想拍就算了,訪談也是,我全部推到了明天,你自己冷靜一下,明天再來完成這些工作,耽擱的行程就拿你月末的假期來補。”
應淮不說話。
“聽到了嗎?”周峋開始不耐煩。
漸漸開始泛起紅色的側臉,應淮拿舌尖頂了一下臉頰內側,泛酸的麻麻的痛楚爬上來,應淮舔了一下牙齒。
對着周峋煩躁的目光,他笑了:“不行啊。”
“怎麽不行?”
“月末,我跟人約好了啊。上次你見過的那個模特,我約她去泡溫泉,時間對不上呢。”
“要我爽約的話…誰陪我去?”應淮擡起頭,笑得閃閃發光,薄情而漂亮:“你嗎?”
周峋冰冷地盯着他。
“我不想換人啊。”應淮摸了下自己的臉,輕輕嘶了一聲,表情無辜,對周峋說:“已經對你覺得膩了啊。”
“怎麽辦,阿峋?”
十分鐘後,緊閉的休息室房門打開。
小林心驚膽戰地看着被打開的門,周峋面無表情,唇角帶着被磨破的紅色,他看了眼小林:“去找冰袋來,跟攝影師說二十分鐘後繼續拍攝。”
小林瞪大眼睛:“冰、冰袋?不,不是峋哥,我們今天的工作還繼續嗎……”
“繼續,怎麽不繼續,開天窗了誰來賠違約金,我賠嗎?”
小林噤若寒蟬。
周峋看着小林蒼白的臉,皺皺眉,他的嘴唇這樣看顯得更紅,像是剛被狠狠蹂躏過,他再次開口,聲音有點啞:“抱歉,今天辛苦你了,月末我會多加獎金的。”
“……”小林摸了下自己的脖子,聲音小小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周哥……只是,今天,您留下來嗎?”
周峋沉默了一下。他說嗯,我留下來。
整個攝影棚又開始高效地運轉,周峋帶着小林,挨個去和人道歉,首先和攝影師那邊說了很久,“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不知道說了多少句才讓攝影師稍微松緩臉色,然後場務、妝造、燈光,一圈人都問候過,應淮也從休息室裏出來了。
他的側臉下颌還有點紅,但看起來已經不會有什麽大礙,化妝師想了點辦法,重新站在布景前,應淮看起來仍然無懈可擊。
周峋默默站在一旁看他。
在辛辛苦苦一堆人打造好的道具中,應淮站在中心,燈光灼熱地照下來,落在應淮那張和他上床好像是獲得獎勵的臉上,光芒的中心,人群的焦點。周峋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應淮。
可再怎麽習慣,這樣看的時候,他仍然聽見自己忍不住的加速的心跳聲。
因為周峋喜歡他。而且愛他。
像做一個根本實現不了的夢一樣。
他低頭,看看自己埋沒在黑暗裏的腳尖,拿出手機,屏幕上倒映出一張黯淡的臉,因為一天的奔波而顯得疲憊,原本工整筆挺的衣服也被人揉亂,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狼狽。
其實周峋也知道,原本,像應淮這種人,本來該是和自己毫無交集,而自己也本不該得到應淮任何多餘的注意的。那些模特,美人,和應淮一樣被聚光燈打亮,以別人的愛為生的人,才是應淮應該去擁抱的對象。他們會很般配,站在一起很養眼,彼此都擁有一顆傲慢而價格高昂的心,不輕易給出去,也不會受到傷害。
應淮适合的是這樣的愛情。
他也一直是這麽做的。
剛剛說的模特周峋也見過,一位長得相當熱辣的混血模特,眼睛漂亮得要命,兩個月前第一次見,就給了應淮留了口紅印的名片,晚上就發了房間號碼。
周峋到現在都不知道應淮是何時,何地,又是怎麽和她搞上的。
不過也不奇怪吧,又不是第一個。周峋麻木地想,忽然非常想抽煙。
他們的心,都很貴。
周峋從沒想過自己買得起。不敢想。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自己的心很廉價的這件事。
從周峋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喜歡上應淮的瞬間,這顆便宜的心髒,明知道自己換不來應淮哪怕一點點的感情和真心,這一切,仍然無可救藥地發生了。
以前某個暑假的夏天。
應淮敲他房間的門。
炎熱的午後,他的聲音也被夏日的氣溫熏熱,帶着一股暧昧的黏糊糊的熱意:“喂,周峋,喂!”
周峋在床上翻了個身,迷茫地睜開眼睛,看到應淮不請自來地打開門,自顧自地靠近,“醒了?”
“嗯……”周峋在被子裏翻了個身,感覺自己出了汗,好熱,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也說了出來,“好熱……”
應淮不理他,拉開他的被子,腿跪進周峋的床,去摸周峋的脖子,“醒醒,阿峋,別睡了。”
“幹什麽……”
“啧。”應淮罵了一聲,看周峋這幅困頓的樣子不爽,但大概是太想說、太緊急,他從周峋的脖子摸到他的臉,耳朵,鎖骨,然後伸進背心領口,被比自己身體溫度低得多的手摸到肋骨,周峋再怎麽不情願,也不得不睜開眼睛,“幹什麽?”
“有事和你說。”
“要說就說……”
應淮低下頭,他漂亮的面容在周峋眼中迅速放大,像要去親吻自己心愛的泰迪熊一樣,在周峋的視線中,應淮懸懸停在周峋嘴唇上方三厘米不到的位置。呼吸交纏。
“我談戀愛了。”
應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