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風波起
風波起
顧十安明顯一愣, 似乎是沒料到趙千凝這個反應,但随即就很快想到應對之法,不動聲色地朝着趙千凝走近一步。
趙千凝依然道:“還請顧大人解釋。”
顧十安走得更近, 直到和趙千凝之間的距離縮近到一掌才停下, 他低下頭, 湊近趙千凝。旁人看來,那幾乎是一種類似于耳鬓厮磨的親密姿勢。
這般赤.裸、大膽的行為,他竟然這麽不顧忌地就做了出來。
祁連豐眼都僵住了, 轉頭左看右看。
尤宜嘉猜測他應該是在尋找安明無的身影。
尤宜嘉悄悄走到他身後, 心裏虔誠地說着抱歉,毫不遲疑伸出手,在他後背推了一把。
一擡頭,左相祁赫正眼也不眨地看着她。
尤宜嘉尴尬,微笑。
祁赫安靜, 然後也微笑,還無聲做口型:“推得好。”
尤宜嘉:“……”
突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這預感不是因為覺得祁赫要報複她,而是祁赫在醞釀什麽對他自己很有利但對尤宜嘉來說就很多餘的“壞”心思。
趙千凝知道,顧十安還是在逼迫,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威吓她退讓。
趙千凝一動不動,思考如何破局。
這時, 一道陰影撲了過來,是個人, 正正擦着顧十安砸下去。大概是出于求生本能, 那人伸出手妄圖抓住什麽東西來保持平衡。
刺啦——
尤宜嘉不理解。
顧十安好歹都混成狗皇帝身邊的一等狗腿了, 比大太監都受狗皇帝信任,怎麽身上的衣服質量這麽垃圾?
顧十安臉黑得不行, 扭頭陰郁地盯着祁連豐。祁連豐仰頭,一邊撓頭一邊笑着說:“多謝顧大人。”
顧十安臉更黑了。
趙千凝堅持不懈提醒衆人:“顧大人快去更換衣服,然後再來給大家交代吧。”
顧十安黑着臉離開了。
留在這裏的人,大眼瞪小眼,空氣中浮動的塵土都在表達尴尬。
祁連豐因為方才那一出老實了不少,給他爺爺一個後腦勺,獨自郁悶——原因是他爺爺在他站起來以後主動告訴他,以後他再這麽冒冒失失,就不是推他一下這麽簡單了。
面對他的主動背鍋,尤宜嘉坦然以對,垂頭示意,表達感謝。
左相微笑。
尤宜嘉:“……”這太瘆人了。
尤宜嘉計劃開溜,四下巡視一圈,沒看到安明軒在這裏,心中有了譜,拉着趙千凝就要離開。
誰知道顧十安換衣服飛快,一會兒的功夫就回來了。
他一回來就直奔趙千凝,趙千凝猶豫一下,甩開尤宜嘉的胳膊,扭頭目不斜視迎上他。
看那架勢,尤宜嘉覺得趙千凝現在就想捅死他。
雖然她很想看到這一幕,但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夠在這裏停留。
尤宜嘉轉身想先走,讓餘慕荷過來,自己去忙自己的。
誰料顧十安那個狗東西對身旁的崔文樂投去一個眼神,尤宜嘉去路就被阻攔。
本來是可以把人殺了就算完的,但這會兒人多眼雜,尤宜嘉無法動手。
她轉頭,冷冷問:“顧大人是要當衆殺人?”
“不,本官只是剛剛發現,這營地之中有小姐的存在。”顧十安一臉道貌岸然的陰損相,狐疑地問:“敢問是哪家小姐?”
尤宜嘉感覺自己面前有狗在叫。
這死東西就是想說自己身世不清白,不知道從哪來的,說不定十皇子就是被她殺的。
雖然事實确實是這樣,但尤宜嘉不想就這麽被當成能夠随意被他利用的那個“替死鬼”。
可他那句話一出來,後面的一大群牆頭草就開始嗚嗚囔囔地絮叨。
“是啊,顧大人不說,我還沒注意,這位小姐是從哪裏來的?”
“本官聽說寧國正在密謀內部瓦解我國,這人不會就是他們派過來的奸細吧。”
……
尤宜嘉真服氣了。
這破國家早點換人當皇帝吧。
虧她之前還覺得這群大臣團結、不多事不作妖。
是挺團結的,也不多事不多妖,就是沒腦子。
尤宜嘉覺得假如場景一換,這群大臣就是現代言情文裏面看到明星女主和霸總男主不小心在直播鏡頭面前接吻後那群被炸掉的網友。
尤宜嘉有點心疼他們了。
她不想服氣了,她覺得那樣沒意思,她突然想讓這群人因為顧十安被炸掉,最好還能順便把話題重新轉移到十皇子之死上面。
想了想,尤宜嘉說:“顧大人負責冬獵,竟然都沒有把這裏的人排查一下嗎?”
那群人果然開始讨論顧十安了。
“這麽一說,顧大人确有玩忽職守之嫌。”
“對啊,十皇子的事情也是,到現在也沒有結果。”
尤宜嘉:“……”
她感覺自己無形中誤入了大型智障競技現場——超級智障。
趙千凝和她配合完美,及時問顧十安:“顧大人還不解釋嗎?”
顧十安氣笑了。
尤宜嘉肯定他氣笑了,而且笑得賊嘚瑟,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真開心。
但随後,尤宜嘉就知道了,他是真開心。
他毫無征兆地抓住趙千凝的手,并且還在努力,試圖達到十指相扣的成就。只是趙千凝緊蜷雙手,沒給他那個機會。
顧十t安也不惱,反而因為趙千凝拒絕他滿足了他內心某種隐秘的變.态欲.望更加開心,對左相、右相說:“今日之事,并非十安要刻意隐瞞,實在是有難言之隐,還請兩位相爺跟我進去,一看便知。”
趙千凝被他扯着,被惡心地什麽一樣,又不好當衆把人甩開,索性跟着進去。
臨走之前,她看了尤宜嘉一眼,讓她放心。
尤宜嘉就沒管了,轉身就走。
祁連豐那個二傻子突然回過味來,想明白推他的不是他爺爺,左右掃一圈,找出來了一個嫌疑人,追着尤宜嘉問:“你為什麽打我?”
尤宜嘉心想我可真沒打你,我那是推你,但你要是再嘟嘟囔囔的,我就真打你了。
祁連豐沒停,繼續追問。
尤宜嘉就動手了,當着他随身小厮的面,一巴掌拍到了祁連豐頭上。
小厮目瞪口呆,尤宜嘉瞥到馬上就要和大地親密擁抱的祁連豐,無語地提醒他:“你家公子快摔地上了。”
小厮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去拽人。
刺啦——
尤宜嘉:“……”
看來不是顧十安夠不夠狗腿的原因,是這裏的衣服質量真的不行。
“別跟着我。”尤宜嘉說:“相爺讓我打的。”
小厮呆呆點頭。
祁連豐氣息奄奄:“為什麽……打我……”
尤宜嘉:“……”
她忍住自己想要再踹他一腳的心,轉身離開,跑到昨夜和安明軒約定好的地方,看到了準備就緒的安明軒。
安明軒拍拍身上背着的一個小布包,邀功似地說:“我都弄好了。”
尤宜嘉實行誇獎式教育:“做得很好。”
雖然他做的事情只是在方才這段時間裏面,在一些羊皮紙上面拓印了幾句話。
尤宜嘉:“做了多少,打開我看看。”
安明軒打開布包,尤宜嘉粗略一掃,足有上百條。
這效率實在是很高,尤宜嘉驚喜:“做得真棒。”
安明軒臉色漸紅,又拿出另一個物品。
那是一個很像箭弩的東西,區別在于它下方多出一個大概是用來存放東西的匣子。
安明軒說:“我還做了這個,可以直接把羊皮紙放進去,發射到別的地方。”
尤宜嘉接過來,好好研究了一下,确實很好用,比她原來想得方便多了。
她原想着,自己拿着那些羊皮紙,倚仗輕功避人耳目,把羊皮紙散落到大臣中央。
但那樣的話,她還是要費很大功夫。畢竟天光明亮,想避人耳目,确實沒那麽容易。而且,若真是到了必要時刻,她大約還是要殺幾個人。
現在有了這個東西,至少她不需要殺人了。
尤宜嘉很滿意。
安明軒瞟一眼,見她眼含笑意,心知尤宜嘉不排斥,問她:“我是有用的嗎?”
尤宜嘉注意力轉移到安明軒身上,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呢?”
安明軒想了想,點頭,“我今日是可以的。”
尤宜嘉笑着問:“然後呢?”
“要更在意我怎麽想。所以我還不錯。”安明軒說。
尤宜嘉點頭表達認同。
安明軒又道:“可我還是想知道,你怎麽看?”
尤宜嘉毫不猶豫告訴他:“特別好。哪怕沒有這個東西也是。”她晃了晃那個仿若箭弩的東西。
安明軒手足無措。
尤宜嘉笑了笑,下命令一般地道:“好了,現在去做正事。”
安明軒立刻端正起來,跟在尤宜嘉身後走。
尤宜嘉把羊皮紙裝進匣子中,先去了十皇子營帳外,目标對準那群正處于無聊狀态的大臣們。
她舉高“箭弩”,對準人群發射。
這東西一次只能發射出一卷羊皮紙,為了不讓別人注意到,尤宜嘉只好發射一次就停下來留意四周,在确定無人看過來後,才會再發出下一卷。
起初,那群因為主角不在場而無聊透頂的工具人大臣還注意不到這些,直到尤宜嘉最後一次發射,對準了昭王的頭。
羊皮紙正巧落在昭王頭頂,随後彈了一下,彈到趙學博揣在一起的手心之中。
目不轉睛看着不願意錯過尤宜嘉任何動作的安明軒:“。”
尤宜嘉卻已經收好“箭弩”,對安明軒道:“換地方。”
安明軒最後看了一眼,那東西已經轉移到了安明無手裏,正被他打開。
·
另一邊,趙千凝被顧十安拉着進入十皇子營帳,意外地發現十皇子死狀更慘了。
全身上下無數傷口,從傷口處流出的血,把他身下的褥子都染紅了個徹底,場面恐怖。
趙千凝一陣惡心,慌慌別開視線。
左相祁赫吃驚震怒:“這是那賊人做的?!”
顧十安悲痛道:“不是十安要隐瞞,實在是十皇子死狀凄慘,下官擔心吓到別人。”
右相李培找出他話中漏洞,問:“既如此,顧大人更不應該隐瞞,而是找人來商量才對。”
趙千凝心想他倒是想,但哪有時間?
十皇子身上這些凄慘淩厲的嶙峋傷口,八成都是顧十安後來添上去的。
新傷舊傷差別太大,他不多拖延一些時間,怎麽能行?
思及此處,趙千凝又是一陣惡心,差點沒忍住幹嘔起來。
顧十安表情糾結,直接昭示着他數不盡的難言之隐。
太能裝模作樣了,趙千凝感覺餘季同在他面前,真是差得多,難怪尤宜嘉說那句話,她現在越想越覺得就是那樣。
趙千凝不想同他過多浪費時間,直白問:“顧大人有話直說,兩位相爺不會置之不理的。”
李培順勢點了頭,“顧大人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顧十安于是糾結地拿出一個帶血的羊皮紙,聲音壓低:“這東西,是從十皇子嘴裏拿出來的。”
祁赫伸出去的手頓住。
顧十安自行打開羊皮紙,露出了上面的字——
昭仁有盡時。
祁赫和李培當即面色大變。
當今聖上,又稱昭仁帝。
·
與此同時,營帳之外喧嘩不斷。
“這是什麽!”
“這東西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我身邊也有。”
“怎麽可能會有遺孤?當時不是趙将軍親眼看着逆王滿門覆滅的嗎?”
營帳之內,趙千凝和顧十安一同沉下了臉。
其陰沉程度,比之祁赫、李培,不錯多少。
四人對視,無一輕松。
祁赫指指顧十安手中的那張羊皮紙,問:“這東西,顧大人可還給別人看過?”
顧十安收斂心神,又變成那個波瀾不驚的顧十安:“十安明白事關重大,自然沒有。”
祁赫當即道:“既如此,就讓這件事沉寂在我們心裏,誰都不要傳出去。”
他說着就要伸手奪過那張羊皮紙。
顧十安卻先他一步收好,轉身投入身旁火盆之中。
紅色火焰躍動,羊皮紙被吞噬,燃為灰燼。
趙千凝收回視線,沒有拆穿顧十安偷梁換柱的舉動。
營帳之外喧嚣不斷,且有越鬧越大的趨勢。
祁赫、李培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須臾之後,兩人做出決定,“今日之事,乃是寧國狼子野心,意圖動搖我安國江山。”
顧十安弓腰行禮,“十安明白。”
趙千凝欠身,“千凝必定守口如瓶。”
四人走出營帳,面對着外面已經吵翻天的大臣,李培制止他們争端,對一個侍衛道:“速去請陛下回來。”
喚來一隊侍衛,祁赫吩咐:“你們和顧大人一起,守護好營地安危。”
一隊人繞着顧十安圍起,為首的那位道:“顧大人,請吧。”
顧十安緊攥拳頭,又松開,朝李培兩人行了一禮,離開。
那隊侍衛緊随其後。
趙學博依然還在被人圍住,問他逆王遺孤的事情。
趙學博腦海中出現那雙含淚的眼睛,面色不改,堅持道:“不會有遺漏之人,我看着他們動的手,況且,最後那場大火,哪還會有活口?”
當然還是有人不信,卻知道無法再從趙學博口中問出任何東西,再加上又有昭王從中周旋,最後只得作罷。
趙千凝走到近前,扶住了趙學博的手臂,支撐着他離開這裏。
“千凝——”行至無人之處,趙學博喉嚨中發出渾濁的聲音,“爹……做錯了嗎?”
趙千凝輕聲安慰,“沒有,您沒有做錯。”
“那今日之事——”
“今日無事。”趙千凝握緊了他的手,固執地說:“逆王滿門都死在那場大火之中,無人生還。陛下下的令,您和昭王一起去執行的,您忘了嗎?”
趙學博良久未答話,長嘆一口氣。
·
圍聚在十皇子營帳之外的人群一哄而散,只剩下昭王父子。
安明無行禮,恭敬道:“父王——”
“回t去吧,今天不是你能去打攪的時候。”昭王說:“讓千凝好好陪着趙将軍。”
安明無欲言又止地問:“當年的事情——”
昭王拍拍他的肩膀,偏頭看他一眼,眼神空洞又遼遠,“死了,那場大火,燒得什麽都不剩了。”
安明無垂眸,手指按上小臂處的一處傷疤,“是。”
昭王抓住他的手,把他帶起來,商量一樣的語氣,“你和千凝的婚約,往後推遲一段時間吧。”
安明無沉默一瞬,點頭,“是應該推遲。”
昭王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又疑惑,“明軒跑哪裏去了,今天一直都沒有看到他呢。”
·
“我在這裏!”安明軒手上拎滿大包小包,各式吃食果子,對着前方回頭找他的尤宜嘉回應,“我在這裏!宜嘉姐!”
尤宜嘉循聲看過去,頓時無言。
她問:“你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
安明軒:“我看你對這些有興趣,但又不知道你是對什麽有興趣,就都買了一些。”
尤宜嘉:“你錢很多嗎?”
安明軒沒聽出她話語中的揶揄之意,點點頭,“我哥和我父王平時都會給我錢,以前沒怎麽用過,是攢下來不少。”
尤宜嘉:“……”
好歹也這麽大的人了,怎麽能這麽實誠?
尤宜嘉不再調侃他,但也不好意思收他這麽多東西,就問:“你有什麽想要的?我買來送給你。”
安明軒忙搖頭,“沒有想要的。”
尤宜嘉:倒也不用拒絕得這麽快。
安明軒又道:“只要你能讓我一直跟着你就好。”
尤宜嘉:“……”
還是只聽前半句話吧。
她沒有回應,裝作沒聽見。她早晚是要走的,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這要求她沒辦法答應。
轉身走在前面,安明軒匆匆跟上去,默默追問:“可以嗎?”
尤宜嘉不回答,安明軒就失落瞬間,可等到又過一會兒,他就興致很好地再問一遍。
數不清幾次之後,尤宜嘉說:“如果你能做到的話,那就可以。”
安明軒連連點頭,“我可以的!”
羊皮卷已經被他們分散在京城各處,現在正在往營地趕回。
待到出城以後,尤宜嘉突然道:“出來吧。”
安明軒一愣,不知道尤宜嘉此話何意,但她知道尤宜嘉這麽做必定有這麽做的道理,于是默默貼近了尤宜嘉,把手上拎着的許多東西全部丢到地上,戒備地留意着四周,卻遲遲不見有人出來。
尤宜嘉直接指出:“祁公子。”
稍瞬,他們面前一位整張臉掩蓋在草帽之下的男子走出。
他摘下草帽,露出臉龐,正是祁連豐。
尤宜嘉打開“箭弩”的匣子,取出裏面最後一卷羊皮紙,拿出來塞到祁連豐手裏。
“祁公子跟蹤我們多時,不就是想要這個?”尤宜嘉看他逃避的眼睛,微微一笑,“不打開看看嗎?”
祁連豐早就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可在這一刻,在尤宜嘉細聲的哄騙中,他還是打開了手裏的這一份。
他以為,這次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可是,那上面的內容,和他看到過的那些,分毫不差。
不多不少五個字。
——逆王有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