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定律一
定律一
尤宜嘉停住腳步,屏住呼吸,舉起了刀。
方才殺人時手起刀落,尤宜嘉并沒有什麽心理負擔,畢竟那人該死。
——不管從何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
幼時仗着權勢淩辱他人心愛之物,成年後又将那事忘得一幹二淨。
尤宜嘉不信人性本善,也不信人性本惡。
但她知道,一個人一旦暴露了“惡”的一面,就很難再成為特定意義上的“善”人。
不說別人,就說她自己。
白日裏殺人,她還需要心理掙紮;方才殺人,卻已全無任何壓力。
至于現在……尤宜嘉知道,她又要殺人了。
腳步聲逼近,來人已至門外,和尤宜嘉咫尺之距。
尤宜嘉呼吸繃得越發緊了。
她更用力地握住手中的刀,看着營帳簾子被掀開。外面的月光從縫隙中傾灑進來,沿着地面鋪成長長一條。
藥草香被風帶到鼻翼,是很熟悉的味道。尤宜嘉心神一顫,後撤一步遮掩身形,沒有立刻将刀揮出。
待到那人進來,月光消失,尤宜嘉在黑暗中持刀抵上她後心窩,沉默不語。
那人身體僵住,猶豫一瞬,輕聲道:“是我。”
——餘慕荷。
尤宜嘉收回刀,看着餘慕荷轉過身,确認了她的身份以後放松吐出幾口氣,調整自己微喘的呼吸。
待到餘慕荷好些,尤宜嘉問她:“你來做什麽?”
餘慕荷:“過來看看。”
看什麽?
難道是想要抓我把柄?
尤宜嘉不由戒t備,看着手中還染着血的刀,餘光中映着十皇子的屍體,嗅着空氣中漂浮的淡淡血腥味,她心中有了一個想法。
不待她說出口,餘慕荷視線就專注在那把刀上,問:“是這把刀嗎?”
尤宜嘉遲疑點頭。
餘慕荷又問:“可以借我用用嗎?”
尤宜嘉福至心靈,明白她要做什麽,把刀遞給她,低聲叮囑:“要快。”
餘慕荷握着刀走到床榻前,雙手舉起,卻遲遲落不下去。
尤宜嘉一邊望風一邊等得焦躁不安。
小說定律之一——殺人時太磨叽,是會被抓到的。
而且,算算時間,趙千凝也快到了。
想起餘慕荷之前的請求,尤宜嘉走近她,問道:“你後悔了嗎?”
不忍心動手,又或是沒膽量動手,這些都不是餘慕荷。殺人對她來說,易于反掌。雖然現在這個對象是皇子,可餘慕荷只是補刀,按理來說也沒什麽可怕的。
那麽就只有一個原因——她在後悔。
尤宜嘉站在她身側略靠後半個腳掌的距離,密切注意着她的動作,神情沉下,悄悄擡起一只手,以備不時之需。
餘慕荷卻在這時唰然舉刀劈下,正正落在十皇子心口之處!
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還有些溫着的血濺射到尤宜嘉剛擡起不久的手上,存在感強烈。
她眨了眨眼,想問一句沒有任何用處的話,特別想。
于是她就那麽做了,問餘慕荷:“你是第一次殺人嗎?”
餘慕荷拔出刀,瞥到十皇子衣服上沾血的位置,猜到那是尤宜嘉用來擦刀的地方,就也在那裏擦起刀來,同時回答:“不是。”
尤宜嘉了然,沒再問什麽,動了動腳計劃離開。
餘慕荷卻突然問她:“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拖延了那麽久才動手嗎?”
尤宜嘉想知道,但也認為那沒什麽重要的。而且,比起那個,她更在意那個神奇的小說定律之一。
“先離開吧。”尤宜嘉說。
不然我們都會後悔的。
餘慕荷堅持不動,将刀還給尤宜嘉,定定地看着她,眼中閃耀着代表期待的殷切光芒。
尤宜嘉:“……”
思索一瞬,她回答:“你在判斷十皇子是不是真的死了。”
餘慕荷不信她,對她有很深的懷疑——尤宜嘉知道這些。
在餘慕荷看來,尤宜嘉能在她面前說出要奪皇位推皇後的話,也能和十皇子建立同樣的友好聯盟。
所以她在判斷,看尤宜嘉是不是真的把十皇子殺了。
餘慕荷嫣然一笑,“沒錯。”
尤宜嘉點頭,催促:“那快走吧。”
餘慕荷:“可我并沒有判斷出來。”
明白現在是坦白局,雖然時機和場合都不對,但為了速戰速決,尤宜嘉還是配合道:“但你發現了我的動作,知道我也在懷疑你,并且擔心你是在後悔,所以想要帶着你動手,讓你手上沾血,沒辦法從這件事情中脫身……你确定了我的立場,就不在意他到底死沒死了。”
“聰明。”餘慕荷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
她伸出手,手中放着一個白色瓷瓶,瓶身上勾勒幾條紅線,莫名散發着恐怖的氣息。
“送你的禮物,裏面是見血封喉的毒藥。”餘慕荷說:“現在我們是盟友了。”
尤宜嘉拿過來,笑着說:“我還是更喜歡把人變豬頭的毒。”
餘慕荷一怔,轉瞬也笑起來,“下次送你。”
“快走吧。”尤宜嘉最後催促一次。
誰知,就在這時,營帳外響起腳步聲,并且距離她們越來越近,之後停了一瞬間,又響起。
月光灑進來,餘慕荷和迎面而來的趙千凝目光相對,視線交加,俱是一愣。
尤宜嘉:“……”我原本的計劃真不是這樣的。
尤宜嘉臨走前,特意放大動作,看到趙千凝快被她吵醒才放心離開,又留下紙條暗示她自己的去處,為的就是讓她發現。
但不是在這裏發現,而是應該在她和餘慕荷交談時過來才對。
她希望趙千凝剛剛好聽到她和餘慕荷的對話,知道她們不久前殺了十皇子,為以後奪位的事情做準備。
她要把趙千凝也拉進來,化被動為主動。
可是現在,時間提前了。
一切被打亂。
包括之後可能會過來的安明無和餘季同。幾人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估計也會超出原定計劃。
尤宜嘉皺了皺眉,随即又想到當下狀況其實可以更直觀地讓趙千凝了解到一切,局面也不算太亂。
只是,還有“定律一”那個麻煩。
尤宜嘉想到,等安明無兩人過來時,可能也是在這裏見面。
“……”
能逃過魔咒嗎?
趙千凝聞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心知不妙,眼睛一掃,就掃到躺在血泊中的十皇子,倏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餘慕荷和尤宜嘉。
餘慕荷轉頭,無聲指責尤宜嘉,那意思顯然是在說——你為什麽要讓她過來?
尤宜嘉聳聳肩,又搖頭,假裝無辜。
餘慕荷:“……”
重新看回趙千凝,正要解釋,突然聽到趙千凝焦急地低斥:“殺了人你們不趕緊走,留在這裏是要等着被別人發現嗎?!”
餘慕荷:“……”
尤宜嘉反應得快,“現在就走。”
但還是晚了。
伴随着逼近的腳步聲,她們眼睜睜看着安明無和餘季同進來。
兩人俱是一派凜然,傲首挺胸,神采飛揚。
尤宜嘉:“……”
其實“定律一”也算是生效了對吧?
既然這樣,應該不會再被別的人發現了吧?一個魔咒生效兩次就夠了吧?
她滿心怆然,試圖安慰自己。
另一邊,兩對情侶面面相觑,清楚地知道這營帳中發生的一切,看着彼此,都呆住了。
最先有了別的反應的是餘季同。
他挺直的身體一瞬間佝偻起來,彎腰塌背差點摔到地上,被安明無撈了一把才沒那樣。
隔空看安明無一眼,安明無臉上閃過無語,認命地拖着他走到趙千凝和餘慕荷近前。
停下以後,餘季同掏出一個繡着荷花的手絹,捂在嘴上,當即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浸透手絹,透露端倪。
偏餘季同裝模作樣,手掌倏地收緊,慌慌張張地要把那染血的手絹藏起來——中途努力掩飾卻極為刻意地讓餘慕荷看到全貌。
尤宜嘉:“……”
不懂就問,師徒戀裏面的師父,還有年上僞骨裏面的哥哥,都是悶.騷那一挂的嗎?
不知道真實情況怎樣,反正她看到的都是這樣。
尤宜嘉有心使壞,縱然顧慮着“定律一”,也要對餘慕荷坦蕩說一句:“他的戲真差,和顧十安完全沒得比,是不是?”
餘慕荷:“……”
眼看餘慕荷臉色沉下,餘季同又吐一口血,可憐巴巴地擡眼看她。
沒有從餘慕荷那裏得到答案,尤宜嘉看向趙千凝。
趙千凝忍不住評價:“……确實不怎麽好。”
餘慕荷當空踹了餘季同小腿肚一腳,在他痛得張開嘴無聲嘶氣的同時,丢了一顆藥丸進去,“站好。”
餘季同立刻滿面紅光,規規矩矩站正身體。
餘慕荷再度看向尤宜嘉,“你怎麽把他們也拽過來了?”
尤宜嘉繼續假裝無辜道:“不是我。”
安明無道:“有人往我營帳丢飛镖,用紙條告訴我在這裏可以殺顧十安。”
餘季同說:“一樣……”微停頓,繼續道:“不過我那張紙條是明無送過來的,說可以殺崔文樂。”
四人目光統統鎖定尤宜嘉。
尤宜嘉無所謂,照舊不認賬,但做出示弱的模樣,“好吧,如果你們想的話,那個人可以是我。”
她提議:“先離開這裏,行嗎?”
四人點頭,正準備離開,營帳外卻又有腳步聲響起。
尤宜嘉:“……”
所以魔咒就是逃不過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