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章
第 98 章
随着左仁飛加入戰場, 戰局很快得到了控制,幽州兵馬是北地最為骁勇,兵力也最強的一支, 薛表顯然沒有想到今日的事會驚動幽州,萬分驚愕間不慎被砍傷左臂,險些被掀翻下馬,左右見狀皆露驚慌,這一慌,無形間瀉了士氣, 薊州軍很快被壓着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今日破釜沉舟引領金池兵馬夜襲平州,他已暴露了立場, 眼下攻戰平州滅掉都護府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必須立刻抽身而退!
“撤!”薛表攜數名大将拼命破開生路, 趁着夜色朦胧亂軍障目突圍奔逃。
“不好, 薛表跑了!”蘇子容和郎政今夜險些遭薛表算計,戰死沙場也就罷了,恐怕死後還要背個不可磨滅的罪名, 眼下對他恨得咬牙切齒, 更需要擒住金池的活口和薛表, 上呈薛表罪名,述明今夜禍亂始末,才有機會得到赦免。
可亂軍之中突圍不易,主帥亦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身後就是平州城, 有薊州兵叛亂在前, 這突然出現的幽州兵也叫人心生忌憚,當下最要緊還是保住平州城, 平定亂軍,及時上呈朝廷禀明情況。
“都督!薛表!”薊州軍的撤勢很快也被幽州軍發現,呂軒大聲提醒左仁飛。
左仁飛手持長刀,猛力劈殺金池一個騎兵,看了眼薛表逃離的方向,又看了眼仍在護城的平州軍,厲聲道:“追!”于是幽州兵馬分支追蹤,金池兵馬這才察覺盟友叛離,加上幽州兵馬的洶湧來襲,士氣也開始受到影響,有了撤離之勢頭。
而蘇子容和郎政看到左仁飛的兵馬走勢,對視間彼此了然,也下了命令:“圍——”
另一邊,撤離的馬蹄疾馳,薛表顧不上思索今夜到底哪裏哪裏錯了錯,幸而他早有防備,提前預留了逃離的路線,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平坦的大路上陡然彈起一道道絆馬索,馬嘶鳴人哀嚎,在一陣轟隆動蕩的混亂中,撤離的軍隊撞亂成一團!
薛表直接從馬上飛了出去,因手中拿着兵器,連忙收兵護體,以免跌落時誤傷自己,然而一擡頭,迎面就是一錘重擊!
薛表嘔出一口血來,赫然正大的眼睛緊緊盯着破開的黑影之後走出來的人,霎時間眼中恨意更濃,恨不能用眼神便将人刮了:“是你……”
這樣的黑夜,裴文律卻穿了一身醒目的白衣,像是特意疏離過,都無需火光,哪怕只是一片月光,打在他的身上都足夠惹眼,而他手裏,也握着一把長刀。
“就憑你,也想殺我!”薛表到底是征戰多年的猛将,如今被一個毛頭小子一再設計擺道,殺意早就升滿,參軍喬圖也起身回神,大喊列陣,下令護送都督沖殺出關。
薛表想啥裴文律,他卻閃身躲入左右的保護之中,只有一雙眼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是在守候着一個遲早到手的獵物,也是這時候,後方傳來了更厚重的馬蹄聲,薛表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誰追上來。都是因為裴文律,讓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時機全部耽誤在這裏。
“就算我死,你也要陪葬!”薛表紅了眼,緊緊握住兵器,發瘋一樣朝裴文律沖殺而來,裴文律早有準備,一再退避,左右也将他護的嚴實。
不遠處的火光越來越明亮,有幽州兵,也有金池兵,甚至還有平州兵馬,戰場頃刻之間轉移至此,薛表已是強弩之末,此刻又被時時進逼趨向劣勢的情況影響着,終于一時失手,左手臂被劃了一刀。
這等小傷本不足憂慮,可一番打鬥渾身血脈贲張躁動,那異常的軟麻感便格外快速的從手臂一路蔓延,薛表懵了一下,抵擋的力道漸漸減弱,對方的攻擊卻一下比一下猛,終于,薛表一個脫力,從馬上翻了下來,剛擡頭,迎面一腳又被踹翻。
千鈞一發之際,裴文律眼神一緊,在逐漸逼近包圍的火光之下迅猛出擊,直沖那一人,整個過程快的薛表都沒反應過來,胸口便已被一刀貫穿!
“叛将薛表已被裴長史誅殺,爾等還不束手就擒!”左右伺機放聲,火光之下,後面趕來的幽州兵馬很多人都看到了亂兵t之中,那一襲白衣是如何一刀貫穿薛表,又如何在拔刀時賤的一身刺目的紅。
薛表尚未絕命,心頭的痛尚未來得及蔓延,頭頂便跟着一涼,他看着掉落在地的頭盔,只覺頭頂被人狠狠拽住,發絲拉扯着頭皮,幾乎将他的眉眼都拉變形。
那個曾被他視作軟弱之輩的無能文官俯身在他耳邊,一字一句,仿佛要刻入他魂骨之中:“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記住了,殺你者,湖草泊莫氏遺孤,莫書宗。”
薛表的眼睛倏地瞪大,可不等他再有分毫反應,裴文律已攜盡全力,就着那一把磨的精光鋒利的寒刃,手起刀落。
“薛表已死!薊州叛軍還不繳械投降!”
“都督。”呂軒時刻留意着前方的動靜,薛表被枭首,他第一時間提醒左仁飛,敵軍鬥志潰敗,金池兵也慌亂四逃,情勢趨向一邊倒,左仁飛挽刀後收,朝呂軒所指方向看了一眼,喉頭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呂軒聽明白了,這頭功,讓他拿。
……
混亂發生于深夜,直到天邊泛白,黎明之際,局面才将将收拾的差不多,然而當幾方人馬坐下來複盤計議時,就出現了第一件古怪之事。
薛表的屍體……毀了。
其實這事也不好說,北地士兵都是骁勇重兵,戰場上砍殺起來,斷手斷腳身首異處都是常見之事,只不過薛表作為薊州叛将,又是此次偷襲的主謀之一,向朝廷呈報事實時不能只有金池俘虜單方面的供詞,薛表的罪狀也得上呈,就算人死了,也是死要見屍,以證正法。
可是收拾戰場時,有人意外的發現薛表的頭找不回來了,其餘部分也有殘缺,傷口粗糙,處處刀傷。
若是放在從前,蘇子容和郎政少不得要數落裴文律一通,既已截到人,拿下就是,不當直接枭首。
可一想到今夜他們險些全被薛表算計致死,甚至連累全程,就連薛表逃走時也沒有立刻去追,再面對及時圍堵了薛表的裴文律時,便什麽底氣都沒了,更何況在場還有幽州的人,他們更不能當着外人的面自相矛盾。
“找不回來便找不回來吧,有多少撿多少,确定是薛表的殘屍嗎?”左仁飛率先開了口,他本就征戰多年,又握幽州最重兵權,郎政和蘇子容加起來都抵不過這封疆大吏一身的威勢,一時竟也好追究這裏是誰的地盤。
清點戰場的士兵看兩位都護一眼,從眼神得了示意,這才微微側向幽州大都督,說可以确定,除了身上的戰袍盔甲,還有兵符可以作證,絕對不可能是別人。
再者,收拾戰場是為了防止有漏網之魚,薛表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平州長史一刀枭首,他命再硬也得死那兒,不可能有生還之機。
左仁飛笑起來,擦着手朝裴文律一指:“裴長史以為呢?這薛表有機會魚目混珠逃出生入天嗎?”
裴文律面無表情拜道:“絕無可能,薛表為下官親手所殺。”
“那不就成了。”左仁飛瞥一眼另外兩人,指了指裴文律一身血:“他既生成手刃薛表,若薛表真的沒死,那直接找他,看他跑不跑的掉。屍體找不到就找不到,荒郊野外,血腥遍地,興許是哪裏竄出來的野狼咬叼走了,把他這身衣裳當個交代得了。”
蘇子容和郎政都看一眼裴文律,皆無話可說。
薛表的屍體就此作罷,接下來是對此次叛将攻城的詳述,因最終要上呈到朝廷,蘇子容和郎政又要極力掩蓋錯處,所以必須好聲好氣将人都請過來,明面上是計議,實則是為串詞,造成的直接結果時,若想要降低己方過錯,那該被人拿的功勞就得舍得讓,可這功勞又不能多讓,否則一經對比,無功亦是過。
一番複盤後,郎政和蘇子容便知道,幽州此次會如此及時的出兵,個中還有裴文律的作用。據左仁飛所言,裴文律兩次西行擺放,先是得罪薛表,緊接着又遭到了薛表的追殺,左仁飛坐鎮幽州多年,早已看出薛表的野心,所以在裴長史前往幽州之時,曾暗中派出兵馬接應裴長史,沒想到當真遇上薛表派人襲擊。
聽到左仁飛這番話,裴文律眼角輕動,倒也面不改色,沒有絲毫質疑與反駁。
蘇子容和郎政卻是臉色一變,裴文律往幽州去的事情他們是知道的,可當日他劍走偏鋒,竟選擇繞開薊州來走,偏偏他們當時派出的人遇到點亂子,直接追丢了人,當時還想着等人回來再詳問情況,沒想到裴文律回來的時候竟是幽州兵馬護送,他們忙着打探呂軒的态度,這件事倒是擱淺下來。
二人存心質問,“此事為何不早報。”
“欸,這事也怪不得裴長史。”左仁飛再度開口,大大方方攬下了這道功勞:“薛表欲行不軌,又豈會大大方方暴露他薊州兵馬來行事,自然是經過一番僞裝的,即便是本都督,也是經多方查探才略得線索證據,此番也已帶來,可以一并記入奏報之中。”
所以,左仁飛是因在察覺了薛表的動作,進而發現了薛表和金池的往來,有了防備,所以呂軒人還在平州的時候,就接到了幽州的急報,讓他早些回去,只是為了詳細計議此事。
據左仁飛所言,他原本也不确定金池的具體計劃,事情的轉折,還是來源于平州。
這個說法讓蘇、郎二人又是一怔,不約而同想起了事發之前,裴文律發的那場瘋。他說他的夫人精通占蔔之術,蔔到平州将有大事發生,還建議他們盡早防備,以免生亂,可是都護府無人信他,更無人把這事放在心上,沒想到一語成谶,真的出了亂子。
“裴長史心系百姓,明知此事渺茫,還是修書前往幽州,希望幽州能加強防備,與平州聯合抗敵。我知二位初來平州,一切求穩,但寧可殺錯不可放過,此番未能提前說明便來平州,還望二位能在上呈奏報中嚴明因果利害。”
蘇、郎二人連忙表示應當如此。
于是合計來合計去,此番平定薊州叛亂的頭功,落到了裴文律的頭上。
也只能落到他頭上。
未雨綢缪手刃薛表都是事實,應當獎賞,再者,裴文律始終是都護府的人,由他立功,那也是都護府的榮光,但凡裴文律會做人,就不會令兩位上首難堪,奏報到了朝中,也好叫那些文臣谏官口下留情,将此事平安度過。
與此同時,幽州功勞也赫赫在列不可忽視,在奏報中濃墨重彩的記了一筆。
八百裏加急的奏報送往長安那日,幽州軍啓程回軍,郎政攜裴文律親自相送,兩方已然達成一致,在朝廷有回音以前,薊州軍務由兩州共同掌管,這也是為了全面布防,以免金池趁薊州虛弱卷土重來。
回程路上,郎政問了些裴文律此事中的細節,他不是看不出,這位幽州都督一路趕來援助,卻沒有強硬的争搶頭功,反而将頭功讓給了裴文律這個平州長史,想起二人之前在幽州也有過交情,郎政自是要将個中貓膩摸個清楚。
裴文律淡然一笑,不慌不忙:“下官與左都督此前素不相識,若真因下官一趟拜訪便算結了情誼,副都護當真會信嗎?”
郎政怔了怔,正當思索間,隊伍已經進城,有城中百姓見到了裴文律,親切的上前來打招呼。
這次動亂過後,百姓很快想起了裴長史之前的告誡,一面深信裴長史的夫人曾得高人指點,是個能窺見天機的高人,一面又感恩于裴長史信息百姓的這份心。此刻見到裴長史,自是滿腔熱情感激不盡。
裴文律一一回應,言行間沒有半點官威,甚至不動聲色的表明今日是随副都護外出公辦,然後将衆人目光引向郎政。
百姓也不糊塗,這更大的官兒在跟前,哪裏能視若無睹,連忙一一拜谒,郎政連忙豎手,愕然間反倒不如一個長史自在,再看裴文律,不覺間又有改觀。這青年能屈能伸,吃的苦耐得勞,也算是出身名門,卻全無那些世家子弟的較勁自傲,能與百姓這般親和,倒叫他們這些長官都自愧不如。
待走出這段,郎政才開口,回答的是裴文律剛才的話:“裴長史有什麽想說的盡可直說,郎某只是個武夫,不擅長猜人心思。”
他的話還是直白,卻沒了此前的冷傲與偏見,倒是帶着點爽快。
裴文律靜思片刻,笑道:“無利t不起早,左仁飛若非有所求圖,又豈會賣下官一個小小長史的面子。”
郎政一愣:“你的意思是……”
裴文律:“幽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只因易聚兵源,格外受朝中重視,用兵一時,卻需千日養之,副都護既是行伍出身,自然明白軍資之重要。自古文武之争,不過是不在其位不明氣政的偏見,養兵之耗無窮無盡,皆要朝廷撥款供養,若打勝仗是理所應當,若有敗績則要追責問罪,為将之苦,也只有戰場上拼殺過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句句戳心,郎政無言以對。
裴文律瞥他一眼,繼續道:“朝廷封閉互市多年,于國中商市或許沒有太大的波動,但于邊境地帶,卻有深遠影響。”
郎政回過神來,開市直接受益便是邊境諸州,若能減少軍資辎重對軍事重鎮的掣肘之勢,于軍鎮而言是再打不過的好事。可這也是放任做大,陛下怎會答應?
“這話是你說的,還是左仁飛說的?”郎政果然直接,就差問他如今是不是已是左仁飛的人。
裴文律笑着搖搖頭:“下官鬥膽一問,此次平定叛軍,二位長官何以能令下官來領這個頭功?”
郎政沒說話,裴文律自問自答:“下官以為,只要下官一日擔着都護府的職,就一日以都護府的前路為重,左仁飛的确有開市意願,所以無論是夾擊薊州也好,還是賣平州面子讓下官替都護府奪回幾分顏面,不至于在奏報中顯太多過錯,都是他的态度。”
“他之所以敢顯露這樣的心思,不過是清楚,此事對都護府與幽州來說,都是好事,放在從前,左仁飛與薛表獨大,平、營二州未歸,朝廷當然不可能在那時候開市,放任幽州與薊州繼續做大,但如今薊州已空,朝中安排尚未下達,若是有新的局面出現,未必不會有新的結果。”
郎政眸色一動,看着裴文律的眼神帶上幾分打量與思索,卻沒有再反駁。
裴文律斂眸一笑,仍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副都護疑心下官是為左仁飛傳話,但或許左仁飛就是希望借下官的口向兩位道明這個意思,下官不過是副手,在這偏北之地既無兵權亦無根基,即便下官說了這話,也絕無左右兩位都護之可能,左仁飛既然敢借下官之口來傳這個話,下官以為必然有他的考量和立場,若是遮遮掩掩,才顯私心。”
郎政一愣。
這青年心裏分明清楚自己從都護府任職以來一直受到排擠,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多少要挾私報複,他卻坦坦蕩蕩全道了出來,确然如他所說,是沒有私心的。
至此,郎政的态度明顯變了:“裴長史所言,我皆已牢記在心,只是此事事關重大,也未必是我等能左右的,既然奏報已上呈朝廷,何不先靜觀以待呢?”
裴文律倏然一笑:“副都護所言,亦是下官所想。”
郎政笑起來:“但話說來,若真能開市,于我們而言也是有極大裨益的,你随我去見大都護,此事我們還需先商議清楚。”
裴文律眼神一動,作拜間斂去眸色中那幾分欣然:“是。”
無人知道,也是這一日,一支商隊從滄州入海,一路南下。
六日後,朝中下旨,任命右衛大将軍路峤任薊州都督,即将赴任,在此之前,薊州軍務由幽州代掌,帶信任都督赴任後,也由幽州交接,與聖旨一起抵達的,還有此次平亂功臣的賞賜,多是布帛錢財。
幾乎是同一時間,幽州向朝廷上呈奏報,正式請求重開邊市。
這份奏報同樣是加急送往京城,可得到回應的時間卻比前一封的時間長了很多。
據說,朝中因此掀起了一番極大的争議,相較于從前一邊道的認為應該關閉忽視,贊成的聲音多了不少,一大部分原因是因薊州的收回,如今的北地,握在魏璠手中的勢力,幾乎已經與幽州持平。
很快,魏璠也接到了郎政和蘇子容分別上奏的密保,當中陳述了都護府如今的狀況和未來的經營狀況,合着賬目與損耗,不帶一絲摻假。
都護府剛剛建立,無論是對外布陣防衛還是對內的兵力養護,一樁樁一件件都是錢,若是此刻開市,獲益的是整個邊境,是幽州,也是皇帝,他想要自己強大,就不能只想着按人脖子。
三月初,随着新任薊州都督路峤到任,朝中重新開市的旨意也跟着頒下,分送各地。
旨意頒至江南時,已又是數日過去,趙執如今作為太平縣的司佐,幾乎接手了徐新全部的盤面,日漸強勢之際,與肖老大一幹人的關系也越發密切,知道的比縣官還快。
開市了,朝廷開市了。
趙執的心怦怦跳,腦子裏全都是還在揚州時霓璎與他提及開市時的模樣,仿佛成竹在胸,侃侃而談,帶着一種說不出的迷人和美感,勝過他看過的所有千嬌百媚。
趙執當場就坐不住了,将手頭的事交給左右,拔腿就往殷府跑,可等到他抵達殷府的時候,才被告知管事今日不在府中,她出城上香祈福了。
才想起來她還有這種信仰,趙執二話不說,立馬又往城外感,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想要第一個告訴她這個消息,不,是必須第一個告訴她!
趙執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毛頭小子,但凡關于她的一點點事情都容易熱血沸騰找不到北,想法更是不受控制的幼稚可笑,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雀躍,大概是有這樣的心情鋪墊,所以連山路都變得平坦好走了。
趙執不知疲憊一樣順着山道而上,又忍不住想霓璎。
她這人穩重歸穩重,僅限于掌控大局的一面,其實脾氣大情緒濃,還有很多彎彎道道的小心思,高興的時候會得意會揶揄,生氣的時候也會陰陽怪氣,會明朝暗諷。
如今又被她料中一道,趙執都能直接在心裏描出她細眉微挑的得意模樣,又開始琢磨要說點什麽詞誇誇她才能讓她更高興些。
然而,當他就快上到山頂時,忽然聽到一聲鳴叫。
很熟悉的一道聲音,引得他駐足仰頭,透過郁郁蔥蔥的綠木,看到了空中盤旋着的海東青。
趙執愣了一下,想到了初見那個晚上的小廟,她就是靠着這只海東青找到了霧爻的位置,一路追過去。
這樣厲害的飛禽,平日裏的作用大約就是辨別方向傳遞信報。
趙執心中一動,眼神跟着偏移,果然在山道一側的露臺便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冬裙,長發輕挽,鬓邊別一支簡單的銀簪,身後站着耿馳和霧爻。
反應過來時,趙執的身體先于腦子,閃身藏入露臺看不到的位置,悄然看向露臺邊駐足的霓璎,她微微仰着頭,好像在看那只盤旋于空的海東青,又像是在看着更悠遠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又垂眸。
趙執心頭一動,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他,她已經知道開市的事情,可是與想象中的欣喜得意不同,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有些怔然,一雙眼也沒有半點得意,反而顯得空洞冷寂。
那一刻,趙執心裏蹦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她真的已經知道這件事情,那這件事對她來說,不像是在向一個好的結果邁進,而是在朝着一個不可控,甚至糟糕的方向靠近,一個她自己都會茫然由于,彷徨遲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