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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章

第 97 章

又到薊州, 大設宴席,熱鬧一片。

只是相較于上一次得了薛表授意的得意滿滿,第二次來參宴的僚佐與內眷們都顯得拘束了不少, 俨然沒有了前一次的刁難模樣。

沒有人想到裴文律或搞這麽一出。

短短一段時日竟然攀上了左仁飛這個靠山,幽州軍親自護送他過薊州,內裏到底是幾層意思,從呂軒會跟着裴文律赴這場宴便可見一斑,于是衆人惴惴不安又滿心疑惑的打量薛表的态度,或許是這事情太突然, 又或許是薛表根本就沒打算知會他們什麽,所以都不知道今日這個場合該如何表态。

他們不知道, 但裴文律知道, 他悄悄捏一下衛環的手, 低聲道:“還記得那日是誰灌了你?”

衛環知道他要做什麽, 亦對上回來此的遭遇印象深刻,歷歷在目。

她眼底閃過一絲促狹,又帶了點恣意雪恨的暢快, “當然記得!”

于是開宴。

同樣辣口燒心的烈酒被分發到了每個人面前, 裴長史言笑晏晏, 自己滴酒不沾,卻将這次赴宴的陪客全灌了個暈頭轉向,一個個面露苦色,仿佛張口就能嘔出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回敬, 可個中微妙在于, 裴文律的矛頭全不沖着薛表去,即便誰都清楚, 上次有那等遭遇離不開薛表的示意,可裴文律依舊“冤有頭債有主”,在薛表越發深邃沉冷的表情中,把當初受的辱全還了回去。

散席之後,裴文律一行人盡興而歸,且表示歸期告急,無法耽誤太久,明日一早便會啓程。

薛表僵着一張臉扯笑,到底沒再有其他的動作,只是轉身回府,一腳踹翻了前來侍奉的美妾,大發雷霆。

一個不識擡舉的小小長史,也敢借幽州的威勢來打他的臉。

薛表一把揪過參軍喬圖的衣領,惡狠狠的模樣全沖着他去:“都是一群廢物,連個小小的文官都按不住!峽谷裏那麽好的機會居然都讓他插翅飛了,要你們有什麽用!”

喬圖哪裏敢反抗,滿心驚懼,只能極力争辯求饒,表示他們的的确确派出了足夠的人手去圍堵裴文律,而且他們安插在平州的眼線也說過裴文律的的确确勢單力薄,他兩次西行,都護府連兵馬都沒有派給他,是他自己帶的人。

最重要的是,喬圖在得到峽谷襲擊的消息失敗以後,就立刻派人去查驗的現場的痕跡,結果也是這兩日得到的——疑似是幽州兵馬。

雖然得到了傳回的消息,但喬圖并沒有這麽快下結論,薊州與幽州關系敏感,薛表若不是靠着左仁飛的擡舉是走不到今天這一步的,他深知這個消息上呈給薛表之後會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更清楚如果是自己誤報,又會有怎樣嚴重的後果。

原本是想再多一些确切的線索,沒曾想裴文律領着幽州兵馬大大方方的重回薊州,分明坐實了峽谷裏的事。

救裴文律出峽谷,先帶他去幽州,如今又護送他回薊州的,就是左仁飛的兵馬!

“都督,”喬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也讓薛表把話聽進去:“攻破平州後,都督曾一度想要将平州并入薊州範圍,許是那時被幽州看在了眼裏……”

話說到這裏就已經足夠明确了。

薛表的眼神快要殺人:“左仁飛……我薛表難道還要一輩子仰他鼻息不成!”

可現在情勢已經形成,平州的事情大概讓左仁飛看到了薛表躍躍欲試的野心,且不談這個平州的裴長史是什麽心思在走動,單說左仁飛與對方接觸,甚至主動示好相護,就足以看出他對薛表的敲打。

如果薛表鐵了心的要膨脹自己的野心,對幽州,對左仁飛有了異心,那麽接下來,幽州不是沒可能聯合平州一起絞殺他。

不。

薛表眼神一黯。

左仁飛一定會聯合平州來絞殺他。

新皇帝登基,不惜兵力攻破平州成,堅持設立都護府,明面上是為便與管轄,實則是把自己的人手安插到北地,防備金池的同時,同時監視薊州和平州。

正因為知道這點,所以薛表才會在裴文律第一次拜訪的時候百般刁難為難,為的就是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這裴文律長了翅膀一樣,能越過薊州的監視,從平州順順利利抵達幽州,而當中,就有幽州出手相助。

所以,同樣是對待皇帝的試探,左仁飛卻選擇了示好,因為他心裏清楚,幽州勢力遠勝薊州,皇帝忌憚也是更忌憚他幽州,但若他先行于平州交好,就等于把薊州裹挾着作為對皇帝示忠的最好證明,即便薊州、平州都回到皇帝手中,以左仁飛所掌控的幽州實力,照樣可以在北地與皇權并駕齊驅。

轟的一聲,巨大的花瓶被一腳踹碎,喬圖吓得面無血色。

半晌,人終于跌到地上,喬圖:“都督,倘若幽州真要與平州聯合,我們理當盡早做準備才是。”

薛表也是氣上了頭,聞言轉身就走,一路來到書房,在機關嚴密的暗盒裏翻出了一封封存很嚴謹的信件,以及虎狀金符,信封并無署名,封信的蠟印上刻出的是異族文字。

可當他将信件和金符拿到手裏時,冰涼的觸感又令憤怒的神智冷靜了幾分。

一陣快速的思索後,東西怎麽拿出來又怎麽放了回去,薛表沉着張臉回到廳內,站到喬圖跟前。

喬圖還是那副大氣不敢出的樣子跪在原地,薛表冷冷道:“裴文律不得蘇、郎二人器重,他不可能的代表平州都護府的意思。”

喬圖眼神一動:“都督的意思是……”

薛表沉着臉。如果左仁飛當真敢棄車保帥明哲保身,那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須得及早的做準備,可這一步若是踏出,就再沒有收回的餘地,所以在此之前,他必須确定平州和幽州真的有勾連。

裴文律一個臨時被抓上來頂位的小人物,與郎政和蘇子容素無交往,這一路的排斥也絕不作假,以他所處的境地,最合理的解釋,便是他急于尋求一個庇護,或者做出一番成績。

他耀武揚威帶着幽州軍來薊州撒野,卻不敢直沖着他,而是拿下面那些人來撒火,這只能說明裴文律心裏清楚,幽州對他的庇護很有限,若他真敢對薊州都督不敬,呂軒未必敢在席間與平州站在一起,和薊州撕破臉。

所以,裴文律在耍詐。

要證明這一點也不難。

單看那位幽州司馬呂軒是真的護送一程還是另有目的,結果自有分曉。

從薊州重新啓程回薊州,一路上就變得格外輕松,且因呂軒默許裴文律轉道薊州發了一回威,無傷大雅的報了些小仇,裴文律再面對呂軒,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

而在和裴文律的交談中,呂軒多多少少對這個文官出身的長史有了些改觀。

大都督動了開市心思,而這位裴長史,也的的确确對國中商市了若指掌,甚至連朝中近來打算榷茶的內幕都知道一二,那茶餅的暴利,遠比他們這裏的人參皮裘要可怕的多,而江南物産豐富,又遠離二都,對商市雖有管轄,但力度遠遠不及他們地處要害的幽州,如此想來,又不免令人氣悶。

裴文律是個很會講故事的人,天下十道,財經商事,他有條不紊分章切段,引人入勝,精彩紛呈,讓人毫不懷疑他手中的的确确是握有人脈的,聽着聽着,就一路從薊州聽到了平州,就這,呂軒還沒完全掌握商市的門道。

但不急,他此來本就是有由頭的——裴長史新官上任,又對北地民風事務不甚熟悉,他作為左都督的副手,在這裏經營多年,經驗總比裴文律多,加上知道裴文律與兩位長官不睦,于是也反過來同裴文律傳授一些做副手的經驗。

于此同時,得知幽州司馬到訪,郎政和蘇子容都坐不住了。

雖然誰都沒說,但誰都知道,陛下派他們前來,一方面防備金池,另一方面就是盯住薊州與幽州,這也是為什麽裴文律一來屁股都沒做熱乎就要拜訪二州會被他們所反感,更不曾派兵支持。

在他們看來,裴文律就是個看不到前程所以病急亂投醫的蠢貨,讓他去碰碰壁也好,順便探探風聲,但如果他真的鬧出什麽岔子,左右都護府沒有出人,裴文律所做的一切都不能代表都護府甚至陛下的意思,直t接推他一人身上,不亂平州與另外兩州的格局就夠了。

誰能想到,裴文律不僅順順利利去了薊州與幽州,如今連幽州司馬都帶回來了,美其名曰——護送。

二人都不傻,稍微一想就知道這當中的必然發生了什麽,呂軒不是裴文律這種臨時被撞上來頂包的,他也是跟随左仁飛多年的幹将,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往大了說,他的意思甚至可以代表左仁飛的意思。

事實證明,呂軒來帶平州的待遇,可比裴文律去兩州拜訪的待遇好得多,這件事也在最短的時間傳到了薛表的耳朵裏。

“都督,難道幽州真的服軟了?”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幽州看到了自己的危機,要拿薊州來獻祭了。

可薛表還是沉着臉處于思索之中。

“左仁飛,你老糊塗了不成!”就算他之前曾經打過平州的主意,暴露了一些野心,可說到底,薊州和幽州的立場是一樣的,面臨的威脅也是一樣的,況且他早已與裴文律撕破臉,等于率先擺明了态度,左仁飛何至于一定要逼死他!?

正當薛表對最後一道思索百思不解時,一個新的消息直接沖破了他全部的疑慮——他們安置在幽州的密探傳來消息,幽州,可能要打開市的主意了。

開市。

薛表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這一刻什麽疑慮都沒有了。

左仁飛,原來你在這裏等着!

幽州薊州并立邊界,掌重兵強權,新帝登基滿腹猜忌,在他絕對掌控北地的勢力之前,是絕對不可能允許開市的,但若北地的制衡達到了一個平衡點,那麽,不是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開市。

“左仁飛……是你不義在先……”薛表震怒,抓起一枚鎮紙狠狠砸向面前的輿圖……

轟隆。

溫香盈室,趙執猛沖之際不慎壓到床帏後的架子,也不知挂着什麽東西,竟轟然一聲倒地。

床上的兩個人都頓了頓,霓璎仰頭要看,脖子忽然被握住,臉也被撥了回來。

趙執直勾勾盯着她,速度半點不減,輕啄間呵斥:“專心點……”

霓璎難耐的抓住枕邊,也斥着他:“你要……拆房……不成……”

趙執被她的形容逗得一笑,又被男人的劣根性激的一陣得意:“我有這麽厲害?”說着還故意加大力度。

霓璎嗓子近啞,快喘不過氣,招數也變得匮乏,只能惱火的掐打,可這種時候,她越有勁,他越來勁,一鬧就鬧到了深夜。

室內的水聲換了一種,趙執擰幹巾子,從緊蓋着的被褥裏拉出她的手,一點點仔細擦拭,指尖指縫,面面俱到。

他雖年輕,可這種事上,從第一次開始就足夠的細致用心,事後清理自己,也清理霓璎,像是擦拭什麽珍藏的寶物一樣,擦得幹幹淨淨,讓她舒舒服服睡下。

擦完最後的手指,趙執把帕子搭在腿上,見她衣領有些歪斜,掀開被子一看,哭笑不得。

之前他也幫她穿衣系衣,只是今日手沾了水,怕濕氣染了她的衣裳,便叫她自己穿的裏衣,可她閉着眼睛穿的,衣襟胡亂交疊,兩排系帶,上面系下面,下面系上面,裏層那一側根本就沒系。

難怪穿的歪七扭八,還理直氣壯地看着他。

趙執好笑的身手在她臉蛋上嘩啦一下:“你擺情緒呢?”

霓璎懶懶的看着他,也不說話,漂亮勾人的眸子裏盈滿了說不出的挑釁。

有本事你別管。

趙執對着她時就從沒有脾氣過,輕輕嗤笑一聲,說了句“等着”,然後起身去把用過的水和巾子送出去處理好,披着一身寒氣回來,結果就見霓璎已經起身,就站在床頭圍帳的後面,他剛才撞倒東西的地方。

“我來。”他本也打算回來之後就收拾的,沒想到她自己起來了。

床後是一個立架,趙執将霓璎拉到一邊,穩着立架上挂着的東西一并扶起來,霓璎順從的站到一邊,并沒有阻止的意思,他卻在看到扶起的東西後愣了一瞬。

這是一幅輿圖,涵蓋大缙全境,從江南到河北道的方向,還有朱紅筆跡簡單的幾筆标記。

趙執心頭一跳,下意識垂眼別開目光。

身邊想起女人一聲輕笑,“躲什麽,想看就看吧。”

趙執心裏有些別扭,他曾保證過自己什麽都不問,如此一來好像是口是心非一樣。

“我不看。”說着轉身要走。

霓璎沒動,趙執與她擦肩,瞥眼看她時眯了眯眼:“你還不累是吧?”

這話指向過于明顯,若非她口口聲聲喊停,也不是非得結束不可的。

霓璎瞪了他一眼,冷嗤道:“沒正經。”

趙執摸着鼻子笑,并不在意這點罵語。

霓璎走到輿圖前,伸手輕輕在上面拍了拍,似是在拍上面沾到的灰塵,指尖卻有意無意掃向了幽州與薊州二地。

一雙手從後面探過來,輕輕圈住她的腰,趙執人高馬大的站在身後,弓着背,下巴輕輕擱在霓璎的肩頭,和她一起看這副輿圖,也看到她的指尖落下的地方。

“幽州?”

兩人一前一後相擁而立,像在事後一起閑閑欣賞一副畫作。

霓璎輕輕“嗯”了一聲:“去過嗎?”

然而趙執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遺憾的搖搖頭:“聽說北地這個時候都很冷。”

“是很冷。”霓璎平靜的說。

趙執微微朝她偏頭,唇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多冷?”

霓璎只覺臉頰輕癢,笑了笑說:“風刮過來,像刀子在臉上割,生冷。”

趙執故意又在她臉上蹭了兩下:“像這麽割?”

霓璎笑着偏頭躲他。

趙執看回輿圖上:“這裏是不是常常打仗?”

霓璎沒答,反問:“從前國中戰亂時,你是這麽過的?”

趙執偏頭想了想,戰亂時期也分情況,如果是金池、羅國、泊國一帶的外地入侵,中原至江南一帶受到的波及其實比西北一帶要好,但這種時候,各地的盜賊會變得猖獗,嚴重時會殺害地方官占據州縣。

作為普通小老百姓,最愁的就是吃喝,最怕的就是傷病,但趙執懂事的時候,先帝已經登基,大缙已立,叛亂多發在軍事重鎮,他們這裏的盜賊也多被招安,所以還真沒經歷過特別厲害的戰亂動蕩,甚至位置更深一些的村落小鎮,是可以守着方寸之地偏安一隅的。

趙執覺得自己過去乏善可陳,唯一帶起些情緒波動的往事,在她面前也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三言兩語帶過之後,他略帶自嘲的和霓璎說:“我這種出身,好像編都編不出什麽波瀾壯闊。”

霓璎笑了笑,并沒有對他的人生做任何點評,但趙執卻對她來了興趣,都張了口,出了聲,可看着她的側臉,又生生悶了回去。

霓璎不是沒察覺。

由始至終,他都遵守着諾言,絕不多問。

可他這樣的人,豈會真的什麽都窺不見,不過是看破不說破,悉數藏于心。

忽然間,她覺得自己那些事也并沒有多麽波瀾壯闊,興致來了,開口也就說了。

“你方才問這裏……”霓璎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幽州的位置,趙執立刻看回去:“那你知道,這裏是和誰在打嗎?”

趙執覺得她問的好傻:“就算我不知道,好歹也認字的。”說完,他也伸過手,手指修長的疊在霓璎的手指之上,指了指疆域之外的金池二字。

“啊,”霓璎作恍然裝:“忘了你會識字。”

趙執在她腰上捏了一把,霓璎不耐癢,猛地縮躲,又被他撈回去抱住,兩人都笑着。

“考考你?”霓璎微微轉頭,語調上揚。

趙執挑眉:“來啊。”

霓璎指尖輕輕圈過營州和平州,“這兩地原是為金池所占,當今陛下登基後,不惜兵力将這兩處拿了回來。這當中,除了有陛下自己的兵馬,還有薊州……”

她點了點薊州的範圍:“這裏的兵馬協助。”

趙執像個認真的學生,她指哪裏就看哪裏。

“平亂之後,這裏……”點點薊州:“企圖将收回的土地歸為己有,全部擴為他的勢力。”

趙執嗤的一笑:“做夢。”

他就算不當官,道理卻是通的:“你都說‘企圖’了,那這裏肯定不是皇帝的心腹呗,皇帝拼死拿回來的地,怎麽可能給別人做嫁衣。”

霓璎“嗯”了一聲,“所以他的夢碎了。”

“因為平州和營州原本被金池占領了很長一段時間,百姓雜居,習性民情也都有所改變,我朝自古對外族都有懷柔之策,所以沒有按照常制設立官府,而是以都護府統轄。”t

趙執了然道:“那他肯定要派自己的心腹去了。”

霓璎:“嗯,他派了。”

霓璎指了指都護府:“你覺得皇帝設置這個,是為了什麽?”

趙執指了指幽州和薊州:“監視他們。”頓了頓,又指金池:“也防着他們。”

霓璎慢慢滑向薊州:“如果現在,你是這裏的長官,你忽然發現,夾着自己的這兩邊背着你有了往來,你會如何?”

趙執眯起眼,仔仔細細描過各州,從位置到疆界,眼神高深了一陣,又變得輕松,他指過平州:“你剛才是不是說,這個地方原本被金池霸占很多年,是才拿下來的?”

霓璎點頭。

趙執有了結論,輕巧無比的說:“那還不簡單,他原本是什麽樣,我就把他變回什麽樣!”

其實他并沒有想太深,不過是憑着直覺下定論,一轉頭就見霓璎意味深長的盯着自己,眼底隐隐有光,又藏這些趣味和嘆息。

趙執懶洋洋挂在她身上,從腰上繞到她身前的手開始不規矩的動作,“怎麽了,說錯了?”

霓璎感覺到他的手在拉扯,但并未去管,只是細細的盯住他,眼底慢慢醞出笑來:“還好,遇上你的是我。”

趙執挑眉,眼底生笑,不無嘚瑟:“是嗎?”

他看回輿圖,終于還是問出一個疑問來:“不過你們做生意的,怎麽研究這些?”

霓璎笑了笑:“食祿之家不與民争利,原本是要告誡世家貴族,他們本已食君之祿,有俸祿供養,就不該再與百姓争利,倘若他們都仗着權勢搜刮民脂民膏,那國家又哪裏能獲取財富,反過來供養他們?可如今,貪贓枉法的官員比比皆是,這些話反倒成了世家貴族自诩清高,不與商農工為伍甚至鄙夷的典義。但其實商政本就相互影響,不可分離,否則朝中也不會屢屢出條榷稅之法,抑重交錯了。”

霓璎側首看他,眼神耐心又溫柔,像在解釋,又像在提醒:“所以,即便只是做做小生意,偶爾打聽打聽國家大事,也是很有必要的。”

趙執心頭一動,“你之前說要開邊境互市,是不是也打聽到了什麽?”

霓璎微微揚首,眯眼回憶:“我好像記得你賭了不會。”

“你亂說!”趙執差點跳起來,聽了這些,除非傻了才會和她對着下注:“我根本沒和你賭,想訛我啊!”

霓璎作意外狀:“是嗎?沒賭啊?”

趙執斬釘截鐵:“沒有!”

霓璎看回輿圖,輕描淡寫:“沒賭就沒賭,吼什麽。”

趙執和她一起看了眼輿圖,再不說什麽,環在她身前的手也早就停下來,輕輕拍了拍她,提醒一樣:“不早了,趕緊休息,你這熬夜的毛病必須得改一改。”

做了許久又說了許久,霓璎的确有些累了,身後的人抽離,轉而去鋪床,霓璎低頭一看,她事後迷迷糊糊閉着眼系的衣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他歸正到了原位,一對一,二對二。

床邊忽然探出一顆頭,趙執肅然勒令:“趕緊睡,我明日還有的忙!”

霓璎走過去,“嫌我耽誤你休息?還是我求你來了?”

趙執不說話,躺床上從面抱住她,兩人又是習慣性的前後疊着睡。

他悶在她頸肩,到底勁勁兒的補了一句:“就來。”

……

裴文律是二月初二回到平州的,而呂軒在平州一呆就是七日。

這七日間,呂軒除了最開始拜見過蘇子容和郎政,之後都是以指導為名,陪着裴文律在平州大致游走了一圈。

七日後,呂軒接到幽州急報,命他即刻返回幽州,呂軒這才辭別平州,帶着兵馬匆匆離開。

幾乎是呂軒剛走,裴文律就被郎政和蘇子文叫到跟前,詳細詢問他和呂軒來往的細節,很顯然,他們在和呂軒對陣時,沒有得到什麽明确的信息和态度。

裴文律覺得有些諷刺。

從他成功把呂軒帶到平州開始,他在都護府的處境就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或者在兩位長官看來,他能幾番往來于薊州和幽州,還把幽州司馬帶來,足以證明他不是什麽廢物。

可他人在平州,這裏都是二人的部署,他平日和呂軒走動,談的也都是對平州的治理,只有很少的時候才能借着平州的商市環境談及呂軒所關心的商市部分,也是淺談,他自問沒什麽好遮掩的,這二人還是疑心重重,可見文官鄙夷武将不是沒有緣由,裴文律也覺得和他們無法溝通。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裴文律回到平州已經快十天,而被急招回去的呂軒也沒有了下文,裴文律隐隐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他也命人暗暗盯着蘇子容和郎政,可這二人并未顯出異常。

直到二月十五時,衛環以探望孩子為由去了一趟滄州北,回來的時候臉色便煞白煞白,旁人見了都以為她病了。

果不其然,裴長史當日連公務都來不及處理,匆匆趕回院中,又在平州找了個頗為有名的大夫,府中多是兵魯子,有人悄悄打趣猜測,說裴長史公事風流兩不誤,怕是剛到平州上任,就又要傳喜訊了。

外面議論打趣,而此刻的裴文律,緊張的連氣息都快沒了。

喬莊過的大夫送上了最新的信報——薊州那邊已經有動作了。

據境外燕山寨傳信得知,金池兵馬正通過燕山的密道潛入大缙,如果順利的話,最快兩日,他們會向平、營二州發起夜襲,屆時裏應外合,二州恐怕難保。

裴文律和衛嬛心驚肉跳,細想之下全都明白了,當日他們為了避開薛表的糾纏,決定走崔霓璎給他們指的那條路,後來果然遇襲,又被高十二娘所救,再去檀州路上走的那條路曾經發現過金池的兵馬,而那個位置,正是緊挨着薊州。

而他們若非被高十二娘親自領着走過一遍,也絕對不知道還有這麽個地方!

看來陛下的擔憂并不多于,薛表本就是個背信棄義的盜賊,昔日他能反殺對自己有招安之恩的莫将軍,如今一旦察覺朝廷的忌憚和幽州平州給他造成的危機,也能重新叛國,和金池聯手!

可他到底給自己留了一線,公然叛國,一旦有什麽差池,金池第一個棄掉的也是他們,所以他要做的并不是直接與皇帝對着幹,他只是在自己的地方,為金池開一條道,幫助金池把丢掉的平、營二州拿回去!

戰争一發,天地混亂,等到塵埃落定,朝廷追究戰敗之責時,第一個要被問責的就是都護府,是蘇子容、郎政,和他這個長史。

一旦平州和營州重新歸于敵國,就等于大缙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費,而北地又回到了從前的狀态,薊州便不能輕易去動了。

“這個狗東西!”衛嬛氣得不輕,臉都漲紅了,心中又不免擔心:“若是戰事起了,請務必将我兒送往安全之地。崔姐姐答應過我。”

裴文律一怔,猛地看向衛嬛,可衛嬛哪裏還顧得上解釋自己做的小動作,“當務之急,得先應對敵軍。”

這話又将裴文律的注意力拉回來,的确,薛表已經開始動作,現在迎敵才是正經。

來報信之人并不見多麽驚慌,而這時候和崔霓璎有關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的可靠,夫妻二人看着來人,企圖從他口中得到一些提示。

來人果然也這麽說了:“其實二位不必擔心,女郎已做了準備,二位要做的,就是将傷亡減到最低。”

……

于是,這一日裴長史的夫人忽然病重的消息傳遍了都護府,裴夫人病了,裴長史好像也不正常,拿着個龜殼先去找蘇子容,後又去找郎政,說他家夫人曾被仙師指點,說她頗有機緣,還教她占蔔之法。

來到平州後,即便北地氣候嚴寒,他的夫人衛氏都不曾有過大不适,可今日外出上香之後,竟覺得胸口一陣憋悶,竟當場嘔出一口血來,旋即趕往家中,起卦蔔算,結果竟是大兇!

衛氏是裴文律的妻子,最關心的自然是平州的安危,這一卦也算是為平州而起,都說天機不可洩露,裴文律痛哭流涕告訴衆人,妻子衛氏必定是損耗了自己的命格,才換來這麽一個答案。

結果無一例外,他先是被蘇子容和郎政怒斥着趕出來,說他身為一州長史,不想着怎麽盡快處理好內外事務,倒是在這種神神鬼鬼的事情上鬧個不停,他們從來到平州開始便布防戒備,他這話難道是要說他們身為都護府長官,玩忽職守嗎?

兩人都是武人,若非有左右攔着,就差直接把裴文律踹出來。

可裴文律不死t心,抱着龜殼一路從長史府走到城門,企圖自行調兵遣将防衛敵軍,可這些兵将哪是他能調動的,最後被匆匆趕來的副将拉走,對方頗不客氣的大罵他“瘋子”。

裴文律被拉着走了一段,人也慢慢平靜下來,發現左右百姓無不盯着他。

裴文律雖然不得上官青睐,那些兵将也沒把他當成什麽有威望的官兒來看,可是他從到任開始,對平州百姓的安置可謂是親力親為,甚至很多百姓不記得大都護和副都護長什麽樣,卻能在街上喊出他的稱謂。

此番見到裴長史被人這樣拉扯着,滿臉是淚,懷抱蔔卦龜殼,好奇心一下子爆發,而裴文律好像也發現瘋狂勸說不行,在副将惱火之前自己停了下來,不再提什麽大兇之兆。

副将也懶得管他,見他好了,以大都護之名告誡了他兩句就走了。

裴文律轉身就跑去,挨家挨戶登門了,比起在都護府和軍營裏的痛苦流涕,紅着眼睛一臉誠懇登百姓家門的裴長史就顯得理智了很多。

他苦口婆心的道出自己妻子的卦象,又說這兩日的确不是什麽吉日,若大家信他,請務必戒備,一旦發生什麽意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百姓見多了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哪裏見過裴長史這樣的,雖然覺得他突如其來的告誡和這副形象有些好笑,對所謂的占蔔也是半信半疑,但是為了安撫他也好,真的聽進去了也罷,至少給了回應。

終于,裴長史的告誡,在二月十七的夜裏應驗了。

金池兵馬開始放火攻平州城時,全城即亂,與此同時,營州西北亦有強敵來攻,郎政和蘇子容當即察覺到個中的端倪,匆匆開始調兵抗敵。

“裴文律!裴文律呢!”郎政一把抓過身邊的兵衛,呵斥詢問長史下落,卻被告知,長史早就出去迎敵了。

郎政大罵一句,也跟了出去。

金池的來勢很猛,他們內攻平州城,外擊營州界,進水解不了遠火,如果現在調兵在營州抗敵,平州城很可能會被攻破,一時之間,平州和營州仿佛陷入了二選一的絕境。

黑暗之中,不知誰在城門上擂鼓大喊,話也很快傳了過來——遠處似有兵馬火光!

郎政和蘇子容聞言,登上高處查看,隐約在飄揚的軍旗上看到了薊州兵馬。

“援兵來了!我們援兵來了!”

只見薛表帶着兵馬沖入敵陣,兩方開始交戰,蘇子容和郎政心中皆是一驚——此番金池夜襲,他們竟然全無察覺,顯然是從他們不知道的地方潛入的。

若他們是和左仁飛一樣鎮守此地已久的大将,對全部地形了若指掌,未必能被輕易騙過,可他們也是初來乍到,不敢保證所有的地方都已經偵查過,或許金池就是想趁着他們還沒有完全熟悉,所以才趁機夜襲。

疏漏失察已經是一罪,緊要時刻,兩人甚至想起了裴文律那個瘋子之前拿着龜殼大喊大兇之相的事情,若最後抗敵還是被薊州所救,事情傳到朝廷,他們的就全都沒了!

關鍵時刻,蘇子容整兵發令:“所有将士,随我出城迎敵!”

緊閉的城門打開,平州兵馬蜂擁而出,誰也沒想到,就在他們沖入敵陣之時,竟被薊州的兵馬沖殺,一時之間,金池兵馬和薊州兵馬聯合起來,敵我立現。

蘇子容和郎政怎麽都沒想到會有這個變故,可是大敵當前,生死關頭,如此清醒立在跟前,很多事情反而有了解釋。

是薛表!

“薛表!你竟敢叛國!”

暗中引入金池兵馬,企圖助金池拿回平營二州。薛表可沒有這麽多廢話,只要殺了蘇子容和郎政,拿回平營二州指日可待。

兩軍迅速交戰,且平州軍隐隐墜入弱勢,即便如此,兩人也是死守陣地,不放過敵軍一兵一卒越入城中。

就在交戰逐漸進入焦灼之時,遠處竟然又亮起一道火光——

隆隆馬蹄聲踏塵而來,混亂之中,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幽州軍!是幽州軍!”

混戰之中的蘇子容和郎政險些眼前一黑,有那麽一瞬間,他們幾乎要以為平州城收不住了。

然而,就在幽州軍加入戰場的一瞬間,最外一圈金池兵馬血濺當場,幽州大都督左仁飛一身鐵甲寒光凜凜,手中長刀在握,直直向前:“衆将士,随我驅殺敵軍,捉拿叛将薛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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