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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章

第 96 章

因為高十二娘這番話, 裴文律夫婦對她和崔霓璎的關系好奇極了,可又不敢多問,只能在寨衆的安排下進到自己今夜休息的房間。

寨子隐蔽在山中, 處處可見防禦之警惕,但裴文律與衛嬛自知身份敏感,并不敢多看多問,回了房中便準備好好休息一早上路。

水食都是随身攜帶,兩人匆忙用了些,和衣而卧, 山中安靜的聽不到一絲雜音,以至于不知何方的野狼聲清晰嘹亮。

衛嬛腦袋一縮躲進裴文律懷裏, 裴文律拍着她的背, 安慰她也安慰自己, 兩人終是緩緩睡去。

次日, 天還沒亮,出發的隊伍就已經整裝完畢,高十二娘親自領他們出寨, 說來也怪, 明明昨日來時裴文律還努力記下了方位, 可随着高十二娘走了一陣,記下的方位全亂了。

只不過這次他們輕裝上陣,雖然山路難行,但有人領着,手腳并用爬上爬下, 一路下來倒也暢通無阻。

天漸漸涼了, 周圍景色慢慢顯現在天光之中,可領隊的人非但沒有松懈半分, 反倒一一來傳話,讓他們務必小心謹慎,一旦發現異常,須得先隐藏好自己。

裴文律和衛嬛緊緊牽着手,兩人連回答都沒出聲。

午間休息自然也是不能生火的,全部配幹糧和水袋,衛嬛來到高十二娘身邊,低聲與她打聽接下來的路程,高十二娘卻并不與她閑話,淡淡道:“放心,兩日內自會讓你們到幽州。”

匆匆吃完繼續上路,有東西墊腹,力氣也更足,山野之中偶有鳥鳴獸走帶來的動靜,最重不過呼吸聲。

忽然,高十二娘做了一個手勢,沒等裴文律夫婦反應過來,二人已雙雙被刀哥按住腦袋壓了下去。

“別出聲。”

裴文律當下就反應過來,此處已是大缙境外,如此防備,應是有敵情。

他雖亂了方位,但估算一下教程,應該還沒有走出和薊州毗鄰的範圍。

和昨日峽谷大戰不同,今日的高十二娘全無戰意,大概是東西已經收了,再打架也沒有多的補貼,一行人硬生生潛伏到敵軍完全走遠才消除警戒繼續前行。

“是金池兵?”衛嬛忍不住問。

“應當是。”裴文律沉吟着,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高十二娘,先将問題壓了下來。

一路都是這樣走,漸漸的大家都習慣下來,走了整整一日,眼看天色漸暗,前方的路面終于變得平整起來,裴文律看到了停在不遠處的馬,且有人拉着馬在等待。

對方見到高十二娘一行人,也沒有對于廢話,兩方交換了信物,高十二娘就像是交接貨物一樣把他們推出去:“人已帶到。”

對方看了眼裴文律一行人,點點頭,“裴大人,請。”

裴文律回頭,見高十二娘要走,出聲喊住她。

高十二娘回頭,之間那秀氣的文官牽着自己妻子來到跟前,鄭重一拜:“救命之恩,永世難忘。此恩此情,必當相報。”

高十二娘忽然詭異一笑:“好啊,我等着。”

裴文律一怔,擡頭時人已轉身離開,他和衛嬛對視一眼,搖搖頭,轉身随來接的人上馬離開。

接下裏的路白日崎岖的山路好走百倍,天色暗下來時,他們在一處位置偏僻的驿站落腳。

驿站裏人不多,穿戴打扮雜亂,倒有些平州下面村落的樣子。

這一程護送的人告訴裴文律:“今夜且在此處落腳,明日依舊卯時出發入檀州,車馬都已備齊,大人不必憂慮,好生歇息就是。”

都走到這裏,裴文律和衛嬛也算是經歷了許多,都淡定冷靜不少,今日翻山越嶺實在困倦,夜裏兩人睡的比昨夜踏實,次日一早醒來也不見困倦。

後面的路越來越順暢,進入檀州換了馬車後,他們一路奔向幽州,入境後沒有急着亮明身份前往幽州都督府,反倒順水而下,直往幽州南境。

這裏,陶薇寧一行人已經等待多時。

船上的貨物都已經卸下,轉為車馬裝載,因事前早已交代過,所以陶薇寧一行人眼下還不能離開,她們會先回到滄州的港口等待消息。

幾番周折,除了接收霓璎從江南給他們帶來的貨物,還有一封新的信件,夫妻二人坐在馬車t裏細細讀完,看着對方的眼神裏都有震驚。

而比起裴文律,衛嬛的詫異之下,又兼有一份淺淺的得意,她睨着裴文律:“崔姐姐會想到這裏,可見她早知我與你同行的益處,先時你竟還想攔着我,好好想想吧,若我真沒來,你這場戲可不好唱!”

裴文律卻是苦笑:“是,沒你可不成。”

短暫的玩笑之後,衛嬛又憂慮起接下來的事:“信上說的……當真要如此?”

裴文律臉上的笑意淡去,漸漸蒙上一層冰霜,他摟住衛嬛,手臂越收越緊,像在安撫她,又像在安撫自己:“想要活得好,當然還是得靠我們自己。這份頭功,我非争不可。”

……

平州都護府來人,還是攜重禮拜訪幽州大都督的消息,終于還是響響亮亮的捅到了幽州都督府。

別說是府上幕僚,就是幽州都督左仁飛本人都倍感意外。

早在裴文律前往薊州拜見薛表被剮的一幹二淨時,幽州就收到過消息,大家心照不宣的譏諷着薛表的貪婪短淺,也并不認為想要再度拜訪幽州的裴長史能順利到來。

沒曾想,他人來了,還送上了豐厚的大禮。

左仁飛親自面見裴文律,倒不是對什麽所謂的厚禮垂涎,而是單純想看看這是個什麽人物,又是如何從薛表的地盤插翅而飛,人貨俱全的來到了幽州都督府。

乍一見人,左仁飛就愣了一下。

裴文律夫婦并不狼狽,甚至他們在登門之前還仔細的洗漱打理過,就儀表儀态上,二人拿捏的十分到位,絕無失禮一說。

但細細看去,又可以看出二人身上細小的擦撞和淤青傷痕,那位裴夫人還好,只是手指指骨處隐隐有擦傷,裴文律就嚴重多了,他的臉上有擦痕,右手臂鼓鼓的,分明包紮過,以左仁飛多年的作戰經驗來看,八成是受了刀傷。

可就這些傷痕,二人也是仔仔細細遮掩過,粉蓋衣遮,說話時慢條斯理沉穩有度,以此掩蓋身上傷痛的拉扯。

左仁飛一番觀察後,輕輕笑了一聲,竟主動說破了:“裴長史雖不願多言,但一路走來,怕是艱難險阻,并不容易啊。”

裴文律只字不提自己的不易,只道來意。

金池退兵,平州雖設都護府,但任重道遠,北境安危須得諸州協力共進方可成事。而這當中,幽州又是重中之重,強中之強。

所以裴文律到任後先後拜訪二州,一來是因二州長官常年戍守北境,對金池的習性和戰略一定更為熟悉,無論是對外禦敵還是對下治理,都有非常寶貴的經驗可以讨教,這也是裴文律此番前來的真意。

二州公務繁忙,他冒然叨擾已是不該,但來都來了,總想有些收獲再去回去,他也不白來,随行送上的那些禮物則是他這一趟的誠意。

聽到這裏,左仁飛的神情略顯為妙。

都護府是小皇帝的算盤,選了蘇子容和郎政兩員大将來鎮守,可這二人原先帶兵便十分霸道,新皇登基後仗着從龍有功更是目中無人,是以這個長史的人選也是選來選去選不到合适的。

皇親貴族都不願意将自己手下寶貴的人才丢到這麽個位置上來,受這二人鉗制,更何況金池威脅尚未完全解除,平州更是不安全,處在這個位置上,軍功什麽的不必想,有黑鍋肯定第一個背。

如此一來,這位庶子出身并不被家族看好重用的裴長史處境就十分被動,倒是與他此來的動機完全對上了——他即便不被薛表弄死,也未必能在蘇子容和郎政手下全身而退,平州又是那麽個變數極大的地方。

他堅持翻山涉水來拜會,說白了,是在給自己找出路,尋庇護。薛表肯定是不行了,他已防着他了,如今,就要看幽州了。

左仁飛眼神微動,看向自己的長史江錫。

江錫心領神會,含笑而出,先道辛苦,又道都督府開年事務繁雜,大都督這兩日正忙着巡視邊防以免金池生事,但裴長史遠道而來,幽州必當好好招待,于是二話不說,先着人收拾院落廂房給貴客落腳,只待大都督忙完手頭要務,便再親自為裴長史接風洗塵。

這次連衛嬛都看出來對方似是要先晾一晾他們,她心裏有些不安,裴文律捏了捏她的手,漸漸地,衛嬛便品出個中不同了。

之前薛表晾他們,是明明白白的晾,态度也不甚客氣,但到了幽州,又是截然不同的氛圍,江長史待人接物進退有度,所備的下榻之處也極為寬敞舒适,仆從周到,衣食住行的安排全部落到實處,可以說倘若此次他們不是帶着任務來,就憑這江錫這些安排,倒是個不錯的消遣。

夫妻二人将這裏逛了一圈,回到房中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這才松了口氣好好說話。

衛環抿抿唇,“幽州可真冷啊。”

裴文律捉着她的手去烤火,又哈氣為她搓了搓:“聽說這裏的狐裘不錯,明日我帶你去買一件。”

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紛紛笑出來。

衛環似模似樣的嘆了一句:“哎,又被晾着了。”

裴文律的心情卻不相同,也許是再難也走到了這步,又或是對背後的崔霓璎的存有的那一絲僥幸之心,他捏了捏衛環的手,半是安慰半是篤定:“沒事,反過來,我們也在晾着他們。”

奔波數日,夫妻兩個實在困倦疲憊,趁着這裏條件好,舒舒服服的洗了個熱水澡,次日一早吃完早飯,裴文律和衛嬛早早讓人套車,夫妻二人相攜出府。

另一邊,送到都督府的禮物當日便入了左仁飛的私庫,一一登記在冊,按照慣例,首先能分到的便是他的妻妾子女,其次便是心腹親信,剩下的要麽私藏,要麽作為日後的賞賜送出去。

結果才進行到第一步,府裏就先鬧開了鍋。

原來,得知今日府上來了一批江南的鮮貨,幾位郎君娘子都很好奇,平日裏争豔奪麗的那些姨娘更是使勁渾身解數與大都督撒嬌獻媚,仿佛得到的賞賜越多越新鮮,越顯得自己在府中的地位。

左仁飛讓妻子自己看着辦,誰知分配過程中不知哪裏缺了公平,又鬧得一院子雞毛蒜皮。

左仁飛知道這後院向來不安寧,只是沒想到這些東西成了導/火/索,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都炸了出來,他沉着臉被都督夫人請來院子時,只看到兩個姨娘醜态百出的相掐,各自的兒女也口出惡言,當場就惱了。

看着左仁飛簡單粗暴的解決了院裏的混亂,都督夫人在旁嘆息——其實兩位姨娘也不是故意的,不過是覺得江南的彩衣發飾別具一格,精美異常,想要得到手,在都督面前讨個好,說到底還是在意都督,是她無能,沒能理好後院,叫都督煩心了。

左仁飛後院人雖多,但對妻子一直都是禮遇有加,他知道那些女人是什麽德性,自不會怪到一向持家有道的妻子身上,是以沒有對她加以責備,只是在想到那些江南物産的時候,心理動了一下。

伸手不打送禮人,左仁飛對裴文律印象并不差,之所以晾他幾日,也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沉得住氣,除了他說的那些來意之外,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目的,是否與薛表有關聯,所以除了讓江錫安排之外,他還另外派了人監視。

沒想到接下來幾日,左仁飛非但沒有把裴文律晾出個所以然來,反倒眼睜睜看着裴文律人在幽州城,像是逃脫了牢籠一般,俨然有些樂不思蜀了。

從早上起,他就帶着自己的妻子出去逛市集,見到什麽好東西都會大批量采買,從紡布到酒水到人參到白瓷,出手大方,然後打包裝車,直接往南,明顯不是要送回平州的,也不怕薛表再半路搶劫。

這就很匪夷所思了。

這人到底來幹什麽的?

到幽州的第三日晚上,又是一日愉快的市集采購,年輕小夫妻滿載而歸,衛環嬌俏的倚在高大的夫君身側,嚷嚷着走了一路腳都痛了,剛進前院,就被含笑而來的人吓得面紅耳赤,笨拙的行禮,躲到夫君身後。

裴文律拍拍妻子的手,笑着與江錫回禮。

江錫也是滿面笑容非常和氣,寒暄般問了問二人從何處來,裴文律只說外出閑逛,對自己一擲千金的事是只字不提。

江錫也不問,他只是來傳話的——大都督近來終于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将于明日正午在府t上為裴長史及夫人設接風宴,又請了幽州各官員府上作陪客,是重視之意,也算是一補這幾日對裴長史的怠慢。

終于來了。

因付完江錫,衛環心跳撲通的和裴文律回到房中,有點興奮又有點緊張,他們都知道,這場宴席比起薛表之前那一場,應當是有所不同的。

衛環也不嚷嚷累了,她推開裴文律坐到銅鏡前,精神奕奕的像個即将上戰場的女将軍,目光掃過妝臺上琳琅滿目精致華麗的金釵銀飾,一如挑選自己的兵器。

銅鏡中映着裴文律的眼神,他含笑看着滿眼興奮的妻子,無奈又寵愛。

她還真是,一點都不怕了。

次日,衛環起的比裴文律早,裝扮自己和心愛的男人或許是女人的一項天賦,無需督促教導,衛環先是将裴文律今日要穿的錦袍狐裘拿出來,從束發的玉冠一路精致到皮靴所嵌的寶石。

她自己更是用心,一襲色彩淺素的華裙與披風上鋪就的全都是一針一線陣法靈巧栩栩如生的蘇繡,蓮步翩跹,所經之處都在幽幽冬日裏凝成一股不散的冷香,無分男女,皆駐足回頭,一時間惹目極了。

左仁飛看到這夫婦二人時都愣了一下。

比起前幾日剛到幽州時藏不住的狼狽,才幾日功夫,這二人眼看着就容光煥發,渾身上下都兜着一股“終于脫離了那個鬼地方”的暢快,再加上裴文律這幾日頻頻買賣,左仁飛竟真看不出他們到底是什麽來意。

既然看不出,那就直接套了。

席間,在大都督領頭的熱情之下,前來赴宴的官員貴婦都湧上來,北地官員多是武官出身,沒有那麽多繁文缛節,講的是一個豪爽痛快,可既然是要套話,當然不能把關系先搞僵,所以非但沒有刁難折辱,反倒都捧着來說。

奈何裴文律年紀雖輕,說話卻滴水不漏,問來問去也是那麽點客套話,于是各自使了眼色,讓自家的夫人上場,去套一套那個看起來頗有些內斂的夫人的話。

誰曾想,這裴夫人的确內斂,可她發間、頸間、腕上,指間,甚至是那一身低調又華麗的行頭卻張揚奪目,對女人有致命的殺傷力,又在這位夫人淺淺幾句帶動下,話題便朝着梳妝打扮和買賣價格上一奔不回頭。

不過這當中到底有清醒的,知道自己為何而來,在狠狠羨慕了一把裴長史夫人這身罕見行頭後,含笑婉約道——她原本為長史夫人備了些薄禮,可與長史夫人這些穿戴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相較之下,江南物産果然豐富,北地的花樣真是遠遠不及。

機靈的人已反應過來,這不過是個話頭,無論長史夫人怎麽回答,都可以順勢引到他們前兩日大肆采買的事情上,鑽研深入。

果不其然,這位裴夫人一聽這話,眼睛都放光了,話裏就一個意思——夫人此言差矣,北地的奇珍異寶多不勝數,可不能妄自菲薄,她很高興這位夫人能有如此用心,剛巧她也為諸位夫人準備了薄禮,稍後便送去各位府上。

女人們一下子興奮起來,話茬順利的被展開,結果也多少令人意想不到。

他們真的是來采買的。

那位年輕內斂的裴夫人十分真誠的說,若非此躺來了幽州,也不會知道在江南一帶賣到高價的東西,在幽州這裏根本是随處可見,在這裏中等品質的商貨,放到那産量稀缺的地方,能直接拔成上等品質,也就騙騙那些不懂行的外鄉人罷了,這幾日,僅是狐裘毛料、人參瓷器,都讓她看花了眼。

其中一位夫人笑了一聲,順勢提起她夫婦二人這兩日大肆采買的事。

不等旁人質疑他們采買的銀錢從何而來,這位裴夫人就率先自爆了——她夫君可不是什麽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這些錢來的堂堂正正,有她的嫁妝,也有裴文律這些年的積蓄,都是從飛錢取來的,他們随行可不敢帶這麽多。

婦人們靜了一瞬,在她們看來,這位平州長史和夫人不像是來辦公務,更像是被幽州的物産迷了眼睛,轉行要經商了。

也有人細問,可衛嬛這會兒又不有問必答了,面上攢出些應付的神色。

衆夫人也看出意思來,便不再圍着,倒是有一個一開始便與衛嬛相談甚歡的年輕夫人湊到她身邊,好奇他們夫妻二人又是拿嫁妝又是取俸祿,難不成真打算把這些物産拿去專賣?

這位夫人年輕漂亮,眼底有和衛嬛一樣的天真純質,“我在北地也見過許多采買商,不見像你們這般大包大攬。”

衛環微微一笑,也不多說,翻起袖口露出一只上等的翡翠镯子給她看。

“姐姐,這镯子若是放在你們這裏,能賣多少?”

年輕夫人眼睛都看直了,半晌搖搖頭:“我……我說不出……”

怕是要按金算。

衛嬛微微一笑:“姐姐莫羞,我原也是說不出價格的,這镯子品質極好,跟貢品比都不差的,或者說,它本就是貢品。”

“貢品?”年輕夫人詫異極了,貢品都是皇室所有,她一個邊地長史的妻子怎麽可能佩戴?

衛嬛倏地一笑:“姐姐有所不知,這镯子原是一對,後為貢品送入了宮中,陛下又賜給了最為寵愛的裴婕妤。而我夫君,正是裴婕妤的堂兄,這只镯子,乃是我與夫君成婚時,裴婕妤得陛下首允,贈予我作新婚賀禮的。”

年輕夫人吓得臉都白了:“如此珍貴,你竟敢這樣戴着招搖過市?”

衛嬛:“從前見識淺薄,我也以為它十分昂貴,後來機緣巧合下認得幾個玉器商人,知道它是怎麽來的,就不這麽想了。”

“夫人知道骠國嗎?那裏盛産玉石,像這樣的極品翡翠,在那裏挖出來時也不過一顆石頭,幾千兩,甚至幾百輛白銀就能買下一顆,而開出來的玉石,只需工匠打磨,便可成百上千倍賣出去,遍地黃金,一夜翻富,做夢的都要笑出聲”

年輕夫人漸漸聽入了迷。

“我原來聽時,還覺得這石頭可真不值錢,我若是能去到那裏,抱起一顆就跑,回頭也做個衣食無憂的小婦人,哪裏需要為了府上那點月例開銷發愁。”

年輕夫人聽得連連點頭,大約深有感觸。

衛嬛笑着說:“不過我夫君幾番話,又點醒了我。”

“什麽話?”

衛嬛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話有些不恭,我只與你說,你萬不可與別人說。”

“我絕不亂說,否則天打五雷轟!你信我!”

衛嬛笑着捉住小姐妹的手,這才開口:“我夫君說,也只有我這等目光的短淺的婦人,才把事情看的這般簡單,骠國與大缙,隔得可不知是那山水之距,第一道,便是橫在兩國之間的邊防守衛。”

年輕夫人一怔,神情逐漸肅然。

“這些年大缙紛亂不斷,對外的互市早就關閉了,所以對進出往來的查驗十分嚴格,但就算開放互市,那也不是個太平的地方,你想想,遍地是黃金,能去到那裏,還不殺紅了眼的搶,所以那裏聚集了很多強盜,專門搶掠殺害前去采石的商人,這就是橫在翡翠與我們之間的第二道阻礙,也正因如此,才顯得它價值連城。”

衛嬛一副怕她不理解的體貼模樣,轉而舉了北地的例子。的确,雖然對外互市關閉,但境內依然有一部分商人可以走商運貨,可這部分商人能承載的貨量,絕對比不上它全部的需求,也就形成了一個最普遍的道理——物以稀為貴。

再說了,買家賣家都不傻,買家若讓賣家知道這東西溢價厲害,就是給賣家擡價的機會,同樣,賣家也知道眼下的行情只有這些往來北地的商人支撐,他想漫天要價,也得有足夠的需求來買賬。

衛嬛一口氣說了許多,又率先停下來,不好意思的捂住嘴:“不說了不說了,我吃了酒嘴上就沒把門兒的。我也不瞞姐姐,實在是這北地的日子不好過,我的孩子又還那麽小,我真怕哪日就熬不過,到時候也算為他留了一份底子……”

說着竟紅了眼眶,真真情真意切。

年輕夫人為她擋了擋,還有最後一個疑問:“所以你們買那麽多東西,當真是打算轉出去?你們能賣好價錢?”

衛嬛吸吸鼻子,好歹穩住情緒,看着她噗嗤笑了一聲:“姐姐能問t出這話,足以證明你根本對大缙商市一無所知,眼前見到的,就只有你一個幽州上市。姐姐,只要有人脈,就只愁貨不夠。”

說到這裏,衛嬛像是酒勁兒上來了,人有些犯困,話也眼見着少了下來,年輕夫人陪了她一會兒,不知何時就不見了蹤影,不一會兒裴文律過來,輕輕摟住她,像是在關切喝醉的妻子。

他眼鋒輕動,清清楚楚的瞧見那些眼巴巴的眼神,從宴席開始到結束,就沒有從他們身上這些金貴的物飾上挪開過。

這天夜裏,左仁飛留在自己新納的小夫人房裏,上了年歲,精力到底不如從前,以至于他都歇下,那妖精似的美人還精神奕奕的纏上來,替他不值。

男人在餍足時對待女人的溫柔總是格外寬容,問她為何不值。

小夫人嬌俏的撇嘴,說從前不明白何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今算是懂了,就是天大地大,有什麽好東西,都是皇帝先有。

左仁飛笑了一聲,沒有應答。

小夫人輕哼一聲:“妾知道都督忠君,絕無二心,幽州每年也都是按時上賦,貢品不斷,妾就是覺得,陛下已經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又為何要将下面人的甜頭掐了呢!”

左仁飛眼神微沉,搭在女人身上的手挪開,放在床邊。

牢騷中的小婦人渾然不覺,撅着屁股婀娜妩媚的趴在床上,忽然感嘆了一句:“妾也好想穿裴夫人那樣的衣裳啊,看着素雅,可上面的繡樣兒實在美妙,妾知道那是蘇繡,可她的披風卻是蜀繡,就一身衣裳,下的功夫可真不少!”

左仁飛眼神一動,抱過美人親了一口,心頭發軟。

“喜歡就差人去買一件,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可是貴呀!”美人當然知道能買得到,可她只要一想到這種在幽州能吸引所有目光的好東西,在江南一帶處處可見,而且用中等的價格往往能買到極品的商貨,就覺得在北地買江南物産的自己十分傻,好似剛剛買完,那商人背地裏就會笑她,不過是個不識貨的外鄉人,錢多,好騙!

左仁飛的手掌重新按住懷中的美人,安撫似的拍了拍,眼底卻略過一縷深思。

北境與金池相對,互市因戰亂關閉多年,以至于南來的商客過關查驗都十分嚴格,貨源來去追蹤也詳細,就是防着北地暗中開市,與金池互通有無,這多多少少影響了南北之間的商市貿易。

互市禁令持續多年,對幽州不是沒有影響的,皇帝今朝設都護府,擺明是不信任薛表,可他對幽州又有多少信任?

無論如何,幽州得有自保的本錢。

緊接着,左仁飛想到了裴文律,眼神慢慢變了。

無論是裴文律能躲過薛表的毒手,還是他能越過南北之間這麽多關卡,将東西送到幽州,甚至将在幽州的采買送出,都說明了,這個裴文律,有自己的門路。

倘若他是以這個來投靠,那麽一切都更合理了。

忽的抱緊懷中的美人,左仁飛笑了一聲,心裏已有主意,興致也重新湧起。

……

在幽州的第五日,裴文律早早前來拜訪左都督,且有了辭別之意。

左仁飛面露詫異,關切問道如此着急辭別,是否是招待不周。

裴文律連連擺手,臉上浮起嘆色,表明此來之前,大都護已定了返程日,承蒙大都督款待,即便他再不舍,也該告辭了。

裴文律說起返程時那一臉抗拒又無奈的表情,當真是一點不作假。

蘇子容和郎政不是好的投靠選擇,薛表更是貪婪無度奸詐狠辣,他這一路走下來,顯然是對幽州留戀更多,但沒辦法,他始終是平州都護府的長史。

左仁飛在腦子裏思慮一圈,忽道:“記得裴長史來訪那日曾提過,初初到任,對金池民情與過往對戰細則都不大清楚,所以此來是為讨教,可有此事?”

裴文律拜道:“是有此意。”

左仁飛嘆了一聲,也露出幾分歉色,只道自己近來公務繁忙,府中僚屬也都不得閑,現在裴長史都要走了,才想起根本沒辦正經事,裴長史跋山涉水而來,又攜厚禮,他左某人不是那等見財忘義之輩,更何況與裴老弟一見如故,決不能讓他就這麽空手而歸。

裴文律微微一怔,作訝異狀。

左仁飛笑起來,單方面做了個決定,此番裴長史回平州,他将派遣司馬呂軒令一支隊伍護送他夫婦二人回平州。

“呂軒也是随我多年的幹将,是江長史的得力副手,裴老弟身為都護府長史,若有任何事務上的疑難,呂軒必定能為你答疑解惑,至于這一路,絕不會再叫你們遇上來時的那種事,倘若有,那他就是與我幽州為敵,與我左仁飛為敵。”

最後一句話令裴文律神色一正,對着左仁飛深深一揖:“大都督深情厚恩,下官定當銘記于心,不敢忘懷!”

左仁飛淡淡一笑,“都是小事,裴老弟不必挂心。既然都護府已定歸期,我就不多作挽留,裴老弟盡早回去準備吧,之後我當親自為你踐行。”

左仁飛這話并不是客套話,回程那日,他當真如來時一般,專程撥了時辰來送裴文律夫婦,司馬呂軒領着幽州軍肅然列陣,無一人敢輕慢。

裴文律攜妻再三作拜,依依不舍的蹬車離開。

……

隊伍一路東返。

路上,司馬呂軒一般時候都是騎馬随車,但等到中途停下來休息時,便會與裴文律聊起這治理北地的事情,言談中仿佛真的在叫他如何在都護府做副手,裴文律也是真心向學,受益匪淺。

等到該講的都講完了,呂軒終于開始往北地商市上引。

這時,大隊伍已大大方方出幽州境,入了薊州界。

裴文律看着刻有薊州名的界碑,提出了一個原定行程之外的要求。

沒有過主人家門而不入的道理,他此前曾拜訪過薊州都督薛表,兩方頗有交情,如今過薊州界,若招呼不打就走,未免有些失禮,所以裴文律請示呂軒,可否暫留一日,拜會薊州都督。

呂軒一雙細長的眼将裴文律打量一遍,露出随和的笑:“當然可以。”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文律鄭重謝過,還親自掏錢給随行軍士賣肉買酒,口頭上皆是耽誤了行程的歉意,可一轉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位裴長史走向薊州都督府的背影一下子就直了。

只是沒想到,裴文律才剛剛提出這個要求,原本一路暢通無阻的幽州軍忽然被一隊薊州軍攔住去路,呂軒面色一沉,剛要上前交涉,只見那破開的隊伍裏走出一個熟悉的面孔。

薛表一身戎裝,目光灼灼的鎖定在裴文律的身上,臉上的笑容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逐漸綻開,直至走到跟前,他一把握住裴文律的手,朗聲大笑:“裴老弟!果然是裴老弟!”

過境的幽州軍和平州軍再次被攔下了下來,但不是阻攔,而是盛情邀請,薛表一路拉着裴文律的手,直接将人帶回薊州都督府,滿滿都是敘舊的意思。

呂軒跟在後面,适時地說了句:“裴長史,我記得平州那邊似乎已定了歸期,這樣耽誤恐有不妥。”言辭間似乎完全沒看到薛表。

衛環帶着帷帽跟在後面,是以能借着視線遮擋大膽的去瞄薛表和呂軒。

一個幽州司馬就敢這麽不把薊州都督放在眼裏,若是左仁飛親自來,也不知這位薊州都督會是何等表情。

她握緊拳頭,興奮極了。

“呂司馬有所不知,”裴文律淡淡一笑:“薛都督熱情好客,上回我來,便承蒙都督盛情款待,大擺宴席,賓客滿堂,相談甚歡。今日再過薊州,薛都督必然還要如此招待,盛情難卻,否則大都護知道了,也會怪下官失禮的。”

呂軒看了眼裴文律,眼底劃過一絲譏諷,像是在看一個得志的小人,可他有要務在身,此番卻不得不配合這個小人演戲,助他當一回假虎威的狐貍,

“原來如此。下官跟随大都督多年,也曾多次入薊州之地,倒是不知薛都督額如此熱情好客,還是薛都督獨獨對裴長史如此,對其餘人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薛表冷眼看着他二人一唱一和,心裏哪裏能不明白是什麽意思。

裴文律啊裴文律,上回在這裏受了點欺負,如今莫不是真攀上了左仁飛這個靠山,便急不可待的來耀武揚威了?

薛表眼底劃過一絲冷意,又很快被虛僞的笑容遮t蓋:“這是哪裏話,本都督一向熱情好客,一視同仁,從前若有怠慢,那必定是一場誤會,既然來都來了,諸位,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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