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抉擇
第5章 抉擇
夜暗了下來,無邊的濃墨堆在天際,沒了色彩。月亮昏暈,星光稀疏,整個大地靜谧無聲,仿佛在酣睡。
富麗堂皇的酒店中,宴會仍然進行着。
“吶吶,花崎桑是不舒服嗎?臉紅紅的。”森田遙關切道。
聽到她的話,理奈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臉頰,隐隐有點發燙。
“可能是大廳太悶了,我去外面透透氣。”
花崎理奈吐出一口濁氣,起身向露臺走去。
迎面而來的晚風清新冷冽,輕輕地吹拂着理奈的面頰和發鬓。臉頰的燥熱在風溫柔的慰撫下逐漸得到纾解,理奈像沙漠中的徒步者遇見綠洲,渴求地呼吸着新鮮的空氣。
靠近露臺,一股淡淡的味道傳來。理奈還未反應,就被一個聲音叫住。
“花崎桑,好巧。”
昏暗的燈光下,遲原澤樹背靠着陽臺的欄杆,纖細修長的手指間夾了根香煙。一個個煙圈随着他的呼吸飄了出來,在缭繞的煙雲中他的身影變得神秘而朦胧。
“遲原君。”理奈向他點頭示意,聞到煙味,敏感地皺了皺鼻頭。
遲原澤樹把煙從唇口拿下來,手指輕動,棉絮般細小的煙灰被彈落,無力地下墜着。他轉過身去,随手就将煙頭壓在身旁的煙灰缸裏。紅光逝去,他熄滅了煙。
嗓音帶了點沙啞,遲原澤樹看向她,說:“抱歉。”
他從花崎理奈身旁走過,淡淡的煙草味停留了一瞬,很快随着他的離開而消失殆盡。
沒有多理會這個插曲,理奈漠然地來到窗臺,站在遲原澤樹原先的位置。窗臺之外,一棟棟房舍矗立在蒼穹下,清冷的月輝灑落在錯落的房頂上。地上忽明忽暗,雲影重重。
理奈支着下巴,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眼睛四處尋覓,最後落在了煙灰缸上。一個還未徹底燃盡的香煙孤獨地靠在杯沿,接近過口唇處的一端沒有接觸到煙灰缸,而是完全暴露在空氣之中。
霎那間,眸光一閃,理奈小心翼翼地捏住香煙末端,避開前端,用幹淨的紙巾包裹住它,攥在手心。
只有一根,取樣過程中也沒有使用一次性手套,樣本很可能無效。
但是,理奈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下一次是何時,誰又能知道?
花崎理奈頓時下了決心,聯系司機,以身體不适的理由先行離開。
“小姐,去哪?”司機問道。
政府名下的醫院,理奈沒有把握能讓他們加快檢測速度。私人醫院無非是遲原、跡部、雲生、鈴木、佐藤和忍足,為了盡量避開被動手腳的可能性,遲原、跡部、雲生不能去。忍足與跡部關系緊密,也不能讓他知道。佐藤的勢力集中在京都,所以只能去鈴木。
“去鈴木名下的醫院。”理奈思索後下了指令。
車子平穩地行駛着,駛離酒店時,理奈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燈火通明的建築,它漸漸遠去,消失在理奈的視線範圍內。她拿起手機,給花崎父母和森田遙發了簡訊。
發完消息,退回聯系界面,跡部景吾四個字映入眼簾。
今晚發生的事猶如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跡部家和遲原家的婚約,她的身世,遲原澤樹的态度……
一件件,一樁樁,不斷推着花崎理奈向前走着,不得停歇。
還有花崎家的股份問題,雖然花崎夫婦最近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但是理奈內心深處的不安沒有減少半分。
休眠的火山,總有一天會爆發出無窮威力。
諸多的疑團聚集在一起,漸漸變大,彌漫成漫天的雲霧。花崎理奈被困在其中,難以自拔。
收回紛繁的思緒,理奈漸漸冷靜下來,盯着手機片刻還是嘆了口氣,關上手機。
她不知道現在該對跡部景吾說些什麽,又是以什麽樣的身份。等她把這些謎團理清,到時候她會給他一個答案的。
鈴木醫院到了。
花崎理奈讓司機原地待命,一個人走進了醫院大門。把她收集的樣本交給檢測人員,又抽了一管血後,理奈終于有些安穩感,她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花崎小姐,樣本數量少,且取樣過程中有部分損失,如果要求一定準确度,需要采取一定手段,檢測時間較長,您能接受嗎?”
“可以,但還是盡快。”理奈将一張卡遞過去,“一百萬,我要最快得到答案。”
“是。”
把所有手續辦好,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理奈留下聯系方式,在醫院取了點感冒藥,就啓程回家。
不出所料地,宴會已經結束,當花崎理奈回到家時,花崎夫婦已經在家中一段時間了。
“理奈現在怎麽樣了?醫生怎麽說?”一看見理奈,花崎美月就急切的問道。
“母親我沒事了,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理奈揚了揚手上的感冒藥。
“那就好。”花崎夫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不敢想,如果理奈的身體出現什麽問題,他們花崎家該怎麽辦啊……
盯着理奈服下感冒藥,花崎美月欣慰地笑了,又忽然正色道:“你父親在書房等你。”
“好。”
理奈穿過長廊,走向轉口處的書房,擡手在門上輕敲。
“進。”短短一個字卻帶着無盡的疲憊。
花崎有利端坐着,面色冷峻,眉宇間皺紋波動幾番。
“理奈,有件事我想你有權利知道。”他頓了頓,斟酌着說,“我們家的股份出現問題了。”
“本來以為是那幾個不安分的又在私下交易,就算這樣也掀不起什麽大浪。但是這次,背後有人在誘導他們,已經嚴重威脅到花崎家的存亡了。”話語止不住地顫抖,花崎有利越想越發地氣憤。
他滄桑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憂憤之色,脫口怒罵:“那幾個蠢貨,真是丢我們花崎家的臉!”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但在看到一向沉穩的父親難得失态的樣子時,理奈的心還是怦怦直跳,鼻翼緊張地閃動着。
就像花崎有利所說的,在花崎家這樣龐大的家族中,鬥争是很平常的事情。大家雖然不看重血緣關系和手足之情,但是一直默契地将所有行為限制在花崎家內部,從不給外人可乘之機。但是現在,他們引狼入室了。
“查了好幾天,我們還是找不出對方的身份,只能等待着對方下一步的動作。不過他們沒有立刻行動,說明他們還是需要在我們這裏得到些什麽,只期望這個代價我們付得起。”
花崎有利看向理奈,語重心長地說:“理奈,告訴你這些,我只希望你明白,作為繼承人,不可姑息養奸,不可做危害花崎家的事情。”
她怔怔地看着他,點了點頭。
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花崎有利如往常般說:“去休息吧。”
離開書房,回到卧室。一路上,理奈都在想着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從她聽到股份危機的那天起,平靜的生活已經徹底離她遠去。
而股份危機,只是一個開端。
一種恐怖的猜想在花崎理奈的心頭纏繞,令她毛骨悚然。
這是一個沖她而來的陰謀。
如果是這樣,背後的人會是誰?又想要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不要花崎家。那還有她的身世,以及和跡部景吾的關系。而這兩者,都和遲原脫不了關系。如果她是失蹤的遲原小姐,在她還沒正式回歸遲原家時,遲原澤樹就已經單方面宣布婚約繼續,這就說明遲原家對她的勢在必得。
如此胸有成竹,可能是已經有失敗後的對策,可能是找到了一個替代品,或者私生女。要麽就是萬一她不想回去,他有絕對的手段讓她不得不屈服,股份危機可能就是其一。
如果她不是跡部景吾的未婚妻,真正的遲原小姐另有其人,那背後的人想要的可能是她和跡部景吾的關系。這樣看來,還是遲原的可能性最大。對婚約表态後,下一步就是鏟除潛在威脅,讓婚約能夠順利進行。但這樣成立的前提是,對方知曉他們的戀情,并确信跡部景吾會為了她反抗家族。
這些都是花崎理奈的猜測而已,要想驗證,還得看那份DNA檢測報告。
只是到時候一切還來得及嗎?
理奈的心中驀然一緊,不敢再想。
原本想要好好慶祝跡部景吾的生日,卻被遲原澤樹打了個措手不及,連精心準備的禮物也沒有送出去。花崎理奈無奈地撇了撇嘴角,突然想起當被問為什麽不在家裏舉行生日宴會的時候,跡部輕哼一聲,不屑道:
“那種虛僞的人也配到本大爺的家裏來,本大爺的好心情都會被他們毀掉。”
理奈起初沒有細想,現在倒是頗為贊同。跡部景吾大概就是所謂的知世故卻不世故,他可以在商場上翻雲覆雨,也可以在網球場上揮灑青春。他有着少年的熱血和赤忱,也有着作為跡部財團繼承人的野心和狠絕。
“高貴不存在于血脈,而源于心中。”
身世顯赫的跡部卻把這句話作為座右銘。通過這句話,花崎理奈仿佛可以瞥見跡部景吾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他人難以忍受的規律作息和嚴苛的計劃卻是他的日常。
在網球部眼裏,跡部景吾是能帶領他們勝利的網球部部長。在冰帝學生眼中,跡部景吾是他們信賴依靠的冰之帝王。他仿佛無所不能,但是這樣的跡部景吾也是一個會因為繁重的學生會事務而疲倦地倒在會長室的人……
他們都能看透對方僞裝下的那份敏感和脆弱,也正是因為這樣,花崎理奈不知道該怎麽和跡部景吾說最近發生的事情。
“嘟嘟”
手機振動,熟悉的來電提醒。
果然是跡部景吾。
理奈糾結片刻,還是接通了電話,柔聲道:“景吾,生日快樂。”
電話那端卻是詭異的沉默,連帶着理奈的心都沉重了幾分。
跡部景吾終于開口,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理奈,我們分手吧。”
理奈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電話那段已經響起挂斷的提示音。
砰的一聲,手機從她的手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像是最後一根壓倒駱駝的稻草,所有積攢的情緒傾瀉而出。理奈的眼睛變得濕潤,水霧模糊了她的雙眼。
淚,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在被子上暈染開。
窗外,一朵煙花不合時宜地在空中綻開,聲音震耳欲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