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失憶後(6)
第37章 失憶後(6)
鄭昭一抱着毛絨絨的大狗, 努力無視從前面副駕駛座上傳來的炙熱目光,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熟悉街景出神。
半個小時前,這個男人掏出兩張身份證, 擺在她面前, 眼含熱淚地開口:“昭昭, 我是哥哥...看, 這個是你的身份證, 鄭昭一, 這個是我的身份證, 鄭瀚一, 地址是一樣的...你看,我們很像吧?”
鄭昭一看着出現在眼前的兩張身份證,下意識比對着數據,眼神落在鄭瀚一的臉上, 在他充滿期待的視線裏,心念一動,低頭, 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進度條緩緩前進至百分之六十。
與此同時,9873飛快地将接收到的資料傳送給她,鄭昭一隐約感覺到世界意識桎梏的松動,在這個瞬間獲得了大量碎片化的信息, 為她建立出了一個更加完整的“鄭昭一”形象。
“哥,我想起來了。”她閉了下眼,在鄭瀚一擔心的眼神中,輕輕開口。
“……太好了, 太好了,昭昭...”鄭瀚一發現她神色的變化, 懸着的一顆心總算落了地,上前彎腰抱住了她。
鄭昭一遲疑了下,擡手回抱住他。
和權致龍的擁抱全然不同,鄭昭一眨了眨眼,想,這就是她的……親人?
全新的概念帶來全新的感受,鄭昭一藏起自己的無措,在鄭瀚一小心翼翼的解釋中,帶着一人一狗上了樓。
名為“栗子”的阿拉斯加犬精神抖擻地跑在最前,在屋塔房前的平臺跑了一圈,又搖着尾巴站在門口,看着兩位主人。
鄭瀚一看着眼前矮小陳舊的屋塔房,揩了下眼角的淚。
鄭昭一打開門,鄭瀚一彎了下腰才進了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擺在玄關處的兩雙拖鞋,還有明顯不是妹妹尺寸的男鞋。
雖然已經在資料中大致了解了她這段時間的情況,鄭瀚一還是捏緊拳頭咬了咬牙,然後又在鄭昭一看過來的時候收斂了面上的戾氣。
再往裏就有了更多男人的氣息,角落裏的樂器和茶幾上的稿紙,衣架上的鴨舌帽,還有一整面牆的照片。
鄭瀚一克制地吸氣又呼氣,看到浴室洗手臺上的剃須刀和護膚品時幾乎要将門框捏碎了。
“……昭昭,這個是……你男朋友的嗎?”鄭瀚一艱難地問出了口。
鄭昭一誠實地搖搖頭,然後疑惑地看着鄭瀚一驟然變化的表情。
鄭瀚一幾乎語無倫次:“不是男朋友?!!!那麽是什麽關系?!!!同居……你們……昭昭……”
直覺告訴鄭昭一,這時候說“炮/友”的話會有一定概率會造成非常恐怖的效果,她踟蹰了一下,開口:“只是……住在一起……”
鄭瀚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用盡可能溫柔的語氣問:“昭昭,你……愛他嗎?”
愛是什麽?
鄭昭一搖搖頭,鄭瀚一松了口氣,又繼續問。
“那個男人和你告白了嗎?”
“……沒有。”
“那個男人說過要和你交往的話嗎?”
“……沒有。”
“……昭昭,你們是怎麽認識的?還記得嗎?”
鄭昭一用簡潔的語言描述了一下那晚的情景,也不知鄭瀚一腦補了些什麽,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差。
“……他對我很好,真的。”她咬了下唇,下意識地為權致龍說了句話。
鄭瀚一看着他失而複得的妹妹,揉了下太陽穴,道:“……先不管這個,昭昭,和我回首爾嗎?爸爸想你想得都病了,醫生不同意他離開醫院,不然他肯定要跟着我來找你的。”
鄭昭一想起這個小世界的劇情方向,初雪,該是她離開的時候,這樣接下來的劇情才能夠順利地走下去。
想到這兒,她便乖巧地點了點頭。
鄭瀚一松了口氣,道:“你失蹤的時候身上什麽都沒有,這裏應該也沒有什麽必備用品吧?衣服鞋子什麽的家裏都有,其他的……”
栗子哼哼唧唧地一直在拱她的腿,見她沒反應又去拱鄭瀚一的,它在陌生環境不太習慣,催促着主人想要離開。
鄭昭一安撫地揉了揉它的腦袋,對鄭瀚一道:“都聽哥的。”
鄭昭一摸了摸她的頭發,點頭。
“啊,應該給致龍哥留句話,我的手機...”鄭昭一看向沙發扶手,明明記得進門的時候是放在那裏的。
鄭瀚一當然看見了方才被栗子叼着弄到了沙發底下的手機,他裝模作樣地看了眼手機,說:“昭昭,時間不多了,不然趕不及爸手術前到首爾了,手機找不到就算了,留個紙條也行,或者我留個人下來跟他說。”
鄭昭一想了想,便從權致龍用的便利貼上撕了一張,和9873溝通了一下之後,寫下了一句話。
“這段時間很謝謝你”是表達應有的禮貌和感謝,“再見”是陳述他們必然會再見的事實,應該足夠了吧?
鄭瀚一站在邊上将紙條上的字盡收眼底,還算滿意。
将房東奶奶的鑰匙留下,鄭瀚一說了會派人留下來處理退租的事情,就帶着他們下樓。
等鄭昭一和栗子上車後,他留了一男一女兩個人下來,特別交代了其中的女保镖幾句。
“房裏昭昭的用品都處理掉,有昭昭的照片都摘下來交給我,越快越好。”
“是,老板。”
交代完,他才坐進車裏,緊繃的精神總算松了一些。
還好,昭昭和那個男人的關系,和他來時想的不太一樣,不然……
鄭瀚一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呼出一口氣來。
只要昭昭不在意,那就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等到了首爾,昭昭的生活就會再次回到正軌上的。
*
權致龍擰眉,環顧四周,才發現屋內和他走時大不相同了,仔細一看,鄭昭一的個人用品全部消失,不管是衣櫃裏的衣服,洗手間裏的毛巾還是……
站在一起布置的照片牆前,只留下兩三張鄭昭一為他拍下的照片,其餘的合照或是鄭昭一的單人照也全部不見,只留下空蕩蕩的夾子。
心髒像被攥緊了,他似乎突然被丢進一個真空空間,連呼吸都困難。
電話,給昭昭打電話……
他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給通訊錄裏名為“我最愛的昭昭”的號碼撥了過去。
他親自錄制的鈴聲在房間裏響起,權致龍拖着步子,從沙發底下撿起那只手機,屏幕上閃爍的“志龍哥”像一柄利劍刺穿他的心髒。
重重地咬了下唇,在訴說着甜蜜愛戀的樂聲裏,權致龍展開被他揉皺的紙條,又看了一遍。
“謝謝你”、“再見”……
什麽意思,走得這麽幹脆又幹淨,分明就是“再也不見”的意思啊。
那這段時間對她來說又算什麽?到頭來,怎麽好像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權致龍怔怔地撿起玫瑰花束,沒有處理幹淨的尖刺紮進指腹,卻遠不及心髒的銳痛來得清晰。
也許昭昭只是開個玩笑?
權致龍沉默地在客廳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快中午,門外才傳來了動靜。
遲鈍的神經捕捉到門外的聲響,權致龍踉跄地走過去拉開門,對上了房東奶奶疑惑的眼神。
“你是誰?怎麽在這裏?”
“我是……昭……鄭昭一的男朋友,或許您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他用近乎懇求的眼神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奢望得到一個想要的答案。
“昭昭?她退租啦,被她哥哥接走了,我就知道這個小姑娘是離家出走跑出來的……”
房東奶奶老花眼哪兒看得清他的表情,只從他的話語中捕捉到了關鍵詞,樂呵呵地開口說了幾句,又道:“裏面不要的東西丢丢掉喔,青年,下個月我還要租給別人的,鑰匙一會兒你拿下來給我好了。”
唇上新鮮的傷口又被咬開,泛起鐵腥味,權致龍點了點頭,彎了下腰看着房東奶奶離開。
良久,他扯着唇角,嘲諷似的笑了笑。
兩大袋子的東西被丢進垃圾箱,随後,是一束有些枯萎的紅白玫瑰。
再次站在這間屋塔房前,權致龍拿起那只屬于鄭昭一的手機,看了看,随後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珠串。
“砰——”
被發洩似的扯下來的珠串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鮮明的血痕,四散的珠子骨碌碌地,滾落在四面八方,昨日的初雪已經了無痕跡,只在陰涼牆角殘餘一點不明顯的水痕。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深夜,首爾。
鄭昭一跟着鄭瀚一下車,栗子不允許進醫院,留在了車裏。
“我的昭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比鄭昭一還高一個頭的魁梧男人一把抱住她,聲音哽咽。
鄭昭一感受到他克制的擁抱,像面對鄭瀚一一樣不知所措。
這就是……她的親人嗎?
穿着病服的鄭建山看起來精神不錯,關切地問了鄭昭一幾句之後,和鄭瀚一對了個眼神。
“昭昭,你應該累了,哥帶你回家吧,秀麗姨母把你的房間又收拾了一遍,在等你呢。”
秀麗姨母,鄭家的保姆,鄭昭一翻出這個人物的信息來,看了眼鄭建山,問:“手術……”
“非常小的手術,切個囊腫,不用擔心,昭昭快回去吧,看你小臉瘦的,家裏備了雞湯,多喝點。”鄭建山摸摸她的頭發,努力笑得慈愛,只是不太适合他略顯粗犷的五官。
鄭昭一只好順着他的意思,跟着鄭瀚一離開了病房。
外頭有秘書模樣的人等待着,朝他們微微點頭,鄭昭一眼尖地捕捉到他手裏文件夾封面上的logo,被圈起來的四個字是……野狗派送?
想到小世界資料裏開頭的那一句“野狗派*%¥#@”,鄭昭一忍不住要扶額了。
還以為是和當初那個“白狗派老大”差不多的角色,結果現在變成了“野狗派送集團”的會長女兒。
【可能是世界和諧後的結果吧!畢竟有些內容是不方便出現的!】
聽到9873的解釋,鄭昭一挑眉,只好認同了。
回家的車裏,鄭昭一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這個集團。
幾乎壟斷了全國的快遞派送服務,最近正擴展外賣派送服務,已經和XX外送、YY外送談好了并購,除此之外還有不少房産投資,鄭建山不管到哪兒,都是要被尊稱一聲“鄭會長”的。
而他的兒子鄭瀚一,知名跆拳道運動員,在國際賽事上斬獲冠軍頭銜後不久退役,在外界猜測他要接受集團事務後,開了一家保镖公司,經營得風生水起。
鄭昭一作為鄭建山的女兒,之前一直在國外念書,十月才回國,然後就因為意外事故墜海後失蹤,一直到現在。
鄭瀚一一邊用平板處理手頭上的事務,一邊關注着妹妹的表情,見她臉上偶爾流露出的茫然,就不免更加心疼起來。
鄭家。
鄭瀚一将她送到之後就進了書房,秀麗姨母心疼地拉着她的手說了兩句,然後就端了熱乎乎的雞湯,看着她喝完。
“昭一小姐,你的房間在這裏,你還記得吧?我……”
“謝謝姨母,我知道。”鄭昭一生疏地拍了拍秀麗姨母的手,裝作沒看到她擦眼淚的動作,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鄭昭一站在門口,心裏泛起一點異樣的感覺。
這是她的……家啊。
還有家人。
看到擺在床頭的合照,鄭昭一眨眨眼,輕撫過其中年輕女人的臉。
她和鄭瀚一的媽媽,在她出生後不久,因病去世,也是因為這樣,鄭建山和鄭瀚一将她從小寵到大,珍愛得不行。
正在她發呆的時候,9873急急地出聲。
【宿主,不好了,我剛剛發現了一個bug。】
【嗯?】
【按照原本的設定,女主角在哥哥出現之後,因為記憶恢複的沖擊而暈倒,然後被哥哥順理成章地帶回家,而且這之間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女主角在恢複之前記憶的同時,也忘記了她在釜山那段時間的記憶。】
【可是我已經……】
鄭昭一回想了以下自己不久前的舉動,遲疑道。
【都是我的錯,因為小世界資料中沒有體現出這一點就沒有發現...不過沒關系,宿主,我仔細研究了一下,只要你在男主角面前表現出“失憶”的樣子,世界進度還是能夠順利進行下去的!既然世界意識沒有選擇讀檔重來,就表示,這一切還是可以挽救的!】
【……是這樣嗎?】
【相信我!是這樣的!】
鄭昭一将信将疑,自己順了一下邏輯。
失憶後遇見權致龍,等哥哥找過來之後恢複以前的記憶忘記權致龍,所以再次重逢的時候權致龍才會說“那我就讓你想起來”。
【那麽,我是不是不能聯系他?】
【當然!宿主要記住,你現在可是已經忘記他的狀态!】
【……好吧。】
鄭昭一被9873說服,暫時放下這件事,洗漱完之後,就躺到了床上。
另一邊,書房。
鄭瀚一接過手下遞過來的裝着照片的信封,敲了敲,鎖進了抽屜裏。
“他呢?”
“回首爾了。”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次日清晨,鄭建山手術結束後,鄭昭一和鄭瀚一去看他,說了會兒話。
“對了,昭昭,你之後……是還想上學,還是來爸爸這裏幫忙?”
“昭昭,或者來哥哥公司玩兒吧!你不是從小就喜歡……”
“咳!”鄭建山不滿地看了一眼兒子,道:“多危險!”
鄭瀚一搭着妹妹的肩,道:“昭昭從小就喜歡格鬥啊,雖然愛哭了點,但她的身手可是我倆手把手交出來的,厲害着呢!”
父子倆将選擇權交給了鄭昭一。
鄭昭一看着兩雙輪廓有些相似的眼睛,沒多少猶豫就選擇了鄭瀚一。
她原來就是保镖呢。
“行吧,昭昭喜歡就好。”鄭建山無奈,只好同意了。
等支開鄭昭一讓她去取藥後,鄭建山才正色,又問了鄭瀚一一些事情。
昨晚因為他手術的關系沒來得及細說,鄭瀚一為了避免刺激愛女心切的鄭建山,挑揀着說了,但鄭建山還是氣得不輕。
“都不是男女朋友就……昭昭肯定是被那小子騙了!”
“我問過昭昭,也不是非他不可的樣子,放心吧爸,就當是一場意外,現在昭昭已經回來了,沒事了。”
“嗯,這段時間你多注意點。”
“好。”
*
幾日後,某辦公室。
權致龍看着社長砸在桌子上的一疊照片,咬了下牙。
“你就是這樣散心找靈感的?粉絲那邊已經有不少人在議論這個事情了,照片也流散開來,好在拍得不是很清楚,勉強還可以糊弄過去。你是怎麽想的?現在是戀愛的時候嗎?你怎麽交代?你讓公司怎麽交代?”
權致龍拿起其中的一張,是被無限放大後非常模糊的兩個身影,他擡手将魚餅串舉到鄭昭一嘴邊的時候。
捏着照片的手指用力到幾乎要将照片揉破,他咬牙切齒地開口:“說啊,就說我有女人了,拜托他們幫我找到這個狠心的家夥!”
“……我再問一遍,到底是不是在交往?”
權致龍敲了一下桌子:“我說不是!行了吧!你滿意了吧!只是玩玩而已!”
“……那行,年末了,你注意點,好好準備。”
權致龍勉強應了,甩上辦公室的門。
天臺,他燃了一支煙,摸出手機,翻着之前的合照。
将照片全選後,他的指尖懸在“删除”鍵上,怎麽也落不下去。
讓我再遇見你試試,我一定……
手腕上的珠串敲在欄杆上,煙頭燃到指間,權致龍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煙圈。
切拜,一定要讓我再遇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