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失憶後(7)
第38章 失憶後(7)
初雪過後, 短暫晴朗了幾天,就陰雨綿綿了起來,像是在為即将到來的寒流做鋪墊。
鄭昭一很快熟悉了新生活, 按時起床, 和哥哥、栗子一起晨跑, 一家人一起吃早飯, 然後鄭建山去集團, 她和鄭瀚一一起去那家名為“浩瀚”的保镖公司。
鄭瀚一的這家公司規模不算太大, 因為他有個朋友開了家娛樂公司, 幫他介紹了人脈, 所以他們主要是和大大小小的娛樂公司對接,負責一些演員、愛豆等等的安保工作。
鄭昭一大多數時間都呆在浩瀚的地下培訓基地,做兼職教練,一開始因為她的長相和身份, 大家都不太敢和她對打,還是後來看她和鄭瀚一打了一場之後,才漸漸放開了些, 但她身邊還是女保镖更多一些。
前幾日被鄭瀚一帶去醫院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确定她的身體健康得不行之後,鄭瀚一和鄭建山才放心她每天在這裏摔摔打打。
“呼,昭一小姐, 你好像比昨天又進步了。”韓少妍遞了水過來,擦了下下巴上的汗。
韓少妍,浩瀚的組長之一,因為鄭建山和鄭瀚一對那場事故依然心有餘悸, 對她下了開車禁令,為了方便她出行, 鄭瀚一就調了韓少妍過來專門陪着她,鄭昭一知道的時候還和鄭瀚一提過。
“不用專門的人跟着我,我可以打車,而且這都影響到少妍姐的正常工作了。”
“你放心,我問過她了,比起負責愛豆的安保工作,她更願意跟着你。”鄭瀚一摸摸她的頭,沒提自己将韓少妍的待遇翻了一番。
鄭昭一這才應了。
她看向滿頭大汗的韓少妍,接過水,微微笑了下,道:“沒有喔。”
她心知肚明自己的攻擊值和防禦值都和昨天設定的一樣,所以只會是韓少妍退步了,而不是她進步了。
但這種事實就不需要告訴她了。
“昭一小姐,還要再練一會兒嗎?快到晚飯時間了。”韓少妍看了眼手表,問道。
——雖然鄭昭一明确表示過可以直接叫她的名字或者昭昭,但韓少妍還是規矩地稱她為“昭一小姐”,鄭昭一拗不過她,只能随她了。
“唔,去吃飯吧。”
鄭建山和鄭瀚一都比鄭昭一要忙得多,所以除了早餐,午餐和晚餐他們大多沒機會一起吃。
吃過晚飯,韓少妍送鄭昭一回了鄭家就離開。
鄭昭一拿着秀麗姨母準備的柚子茶回了房間,喝了一口之後,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進度條。
将近一周的時間,進度條只淺淺前移了不到百分之三,和之前的速度相比,可以用龜速來形容了。
所以……不管怎麽說,都要等到重逢的時候,進度才會加快吧?
她又摸出手機,看了會兒娛樂方面的新聞。
不知道是因為權致龍,還是因為基地裏的哥哥姐姐們都接觸了很多的愛豆和演員,她對這方面的關心不知不覺就多了起來。
從粉絲們拍的下班圖裏看到了微笑着打招呼的權致龍,鄭昭一放大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和狀态,确定和上一次看到的飯拍圖差不多。
抿了下唇,鄭昭一在katalk的搜索框裏輸入那串熟悉的號碼,又在9873的虎視眈眈下删除。
【我知道,我只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麽?】
【好奇……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9873和她面面相觑,兩個由數據流組成的高級文明對人類的了解都知之甚少,磕磕絆絆地互幫互助着為了完成任務而努力。
【不知道的事情……就不想了?】9873猶豫地提出建議。
鄭昭一同樣猶豫着,點了點頭。
次日早餐。
“昭昭,多吃點。”鄭瀚一往她的碟子裏夾了個小點心。
鄭建山樂呵呵地看着兄妹倆,問:“所以說,在你哥哥那裏玩得開心嗎?”
鄭昭一點點頭:“嗯。”
雖然對她來說更像是在陪人類玩,但還是很有意思。
“覺得無聊的話就到處去玩,和我說一聲就行,不過出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韓少妍。”
“好。”
“這個也多吃點。”
鄭昭一乖巧地點頭,咬了一口酥脆的煎餃。
在鄭建山、鄭瀚一、秀麗姨母還有韓少妍的“看管”下,她每天消耗在分解食物上的能量都變多了呢。
但是,在與家人越來越自然的相處中,鄭昭一也慢慢有一點理解了“親情”這種原本陌生的感情。
栗子在她腳邊将玩具球咬得嘎吱作響,鄭昭一的腳踝都被它厚實的毛發覆蓋着,暖融融的。
喔,還有它。
每天需要學習的內容,除了她身邊人類的情緒,還有這只被鄭瀚一說是在她失蹤後傷心過度從一百三十斤暴瘦到了一百斤的阿拉斯加犬的情緒。
很多時候,反而是後者更難懂呢。
鄭昭一熟練地摸摸栗子的腦袋,從它嘴裏接過球球往後一抛,然後又喝起粥來。
“對了,昭昭,明天哥要去一趟香港,你想一起去嗎?香港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可以去散散心。”
“香港?”
“嗯,有個音樂慶典在那辦。”
音樂慶典啊...
鄭昭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嗯,我想去。”
“行,我會安排。”
*
12月3日,香港。
鄭瀚一在酒店頂層給她定了套房,便讓她自己去玩,鄭昭一帶着韓少妍吃了晚飯又溜達到了晚上要舉行慶典的場館。
韓少妍出示了證件,領着鄭昭一走了進去,裏頭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很多,帶着亮眼妝容的idol也是行色匆匆。
鄭昭一好奇地看了幾眼,韓少妍見她感興趣,就小聲給她介紹着遇到的人。
“這是今年新出道的男子組合……”
“女solo歌手……”
“演員……”
韓少妍按照職業習慣戴着口罩,而身穿黑色皮夾克腳踩齊膝長筒靴的鄭昭一就顯得有幾分引人注目了,她一頭黑發高高紮起,随意垂落的碎發也擋不住精致的五官,沒有過分的妝容也沒有誇張的珠寶,但就是叫人移不開眼。
“是誰呀?哪家公司的新人?”
“演員?”
“生面孔,哪家的伴舞嗎?”
“……”
“哎喲我的大小姐,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還記得我吧?跟我過來,別在這兒添亂了。”一個穿着白色西服的男人小跑過來,隐晦地指了指四周的視線。
鄭昭一認出是鄭瀚一的朋友,開娛樂公司的李建斌,就跟着過去了。
“我哥呢?”
“那邊談事兒呢,你是來看表演?還是有感興趣的愛豆?演員?”
鄭昭一搖搖頭,說:“随便看看。”
“人多眼雜的,雖說有人跟着還是小心點,你哥可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房間裏有實時轉播,場下觀衆席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個靠前的位置,但有可能被拍到你應該不喜歡,或者你到粉絲席那塊兒,有幾個不允許出入但離大屏很近的地方,我找人帶你過去。”
李建斌對跟他打招呼的幾個年輕男孩兒點了點頭,連珠炮似的和鄭昭一說了一長串。
鄭昭一想了想,挑了最後一個。
李建斌帶着她和韓少妍從小門進去挑了個合适的地方,又派人搬了兩把椅子過來。
“這是出場順序,看得開心啊~哥要去忙了,晚點見小昭昭~”
李建斌将她安排好就匆匆離開了,鄭昭一拉着韓少妍坐下來,然後發現椅子有點矮,不如站着看得更清楚。
韓少妍要去找新的椅子,被她阻止了。
“沒關系,就稍微看一會兒。”
她偏頭,看到遠處粉絲席上的粉絲手裏舉着的皇冠燈,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單子。
燈光漸漸暗下來,鄭昭一的手機振動了兩下,鄭瀚一問她在哪裏,她說了位置,然後聽到了粉絲們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過于敏銳的聽覺在這時候反倒成了累贅,瞬間接收的數據量太大,鄭昭一揉了下耳朵,将聽覺調弱,韓少妍關切地問了一句,她搖了搖頭,将視線轉向驟然亮起的舞臺。
唔,好久不見,致龍哥。
舞臺上戴着黑色墨鏡穿着花色大氅的男人熟悉中帶着幾分陌生,不太像是在釜山那一個月裏鄭昭一認識的權致龍,更接近她在過往影像、圖像資料裏看過的權致龍。
犀利幹脆的詞句精準地踩着拍子,引來粉絲們的陣陣歡呼,鄭昭一微蹙着眉聽着,是和權致龍給她聽過的歌完全迥異的風格。
沒一會兒,音樂就又換了一首。
韓少妍皺着眉嘀咕:“最近的愛豆真是……”
鄭昭一頗有些新奇地看着站在權致龍身邊的沒穿上衣的隊友,粉絲們熱烈的歡呼像海浪一般一陣高過一陣,她都沒聽到鄭瀚一推開門走過來的聲音。
鄭瀚一頭痛地看了眼舞臺,又頭痛地看了眼似乎沉浸其中的鄭昭一。
他倒是忘了,這小子也在。
要不是怕昭昭哪天又對這小子起了興趣,他早就……
“哥。”
等鄭瀚一站在她身邊,鄭昭一才發現他,打了招呼。
場內太吵,鄭瀚一低頭到她耳邊:“嗯,有趣嗎?”
鄭昭一抿唇,也說不出是有趣還是無趣,只是覺得……
“有點特別。”
鄭瀚一聽到她的回答,嘴角都拉平了。
舞臺上的主角和伴舞都已經走到了舞臺的正中央,合着節奏搖擺着大聲歌唱,鄭昭一肆無忌憚地打量着權致龍,看到他整齊地梳到腦後的黑色短發,莫名想起了在便利店時,一低手就能觸碰到的頭頂。
音樂到了尾聲,鄭瀚一“啧”了一聲,開口:“唱的什麽亂七八糟的,穿的也是。”
鄭昭一拉了下哥哥的袖子,踮腳湊在他耳邊,認真地說:“唱得很好呀,舞臺上就是這麽穿的。”
鄭瀚一心更堵了。
舞臺暗下,燈光掃向觀衆席,權致龍喘着氣,不經意擡眸,看到不遠處被燈光照亮的位置。
他心頭一跳,看到那個輪廓有幾分熟悉的人親密地湊向身邊高大的男人,眯了眼試圖看得更清楚的時候,聽到了工作人員催促的聲音。
真是瘋了,看誰都像她。
鄭昭一又看了會兒,就和鄭瀚一一起離開吵鬧的場館,去了李建斌的休息室。
鄭瀚一和李建斌在談事情,鄭昭一聽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就和哥哥說了一聲,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間休息室位于走廊盡頭,鄭昭一能看到前面推着衣架拿着道具急急奔走的工作人員,還有穿着短上衣和短裙不斷鞠躬打招呼的新人女團。
空氣裏混雜着各種香氣,每一個人走過都帶起不同氣味的風。
鄭昭一挑着安靜的地方走,越走越偏,然後推開了樓梯間的門。
臺階上坐了一個白襯衫打領結的年輕男人,臉色有些發白。
鄭昭一這才想起自己一直沒調回來的聽覺,導致她都沒發現這裏面還有一個人類,而裏頭的人已然看到了她。
“你好,你要用這裏嗎?”男人無措地站起來,問道。
鄭昭一禮貌地打了招呼又擺手:“你好,沒事,你用就好,我……”
“沒關系,我很快就好,呼,你也是新人嗎?”
“……不是。”
鄭昭一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這個不斷做着深呼吸的男人,問:“你怎麽了?”
“我,額,有點緊張,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與此同時,出來抽煙的權致龍推開樓道的門,才走了兩步,就看到底下有年輕男人在和誰說話。
對方的身影隐在黑暗中,看得不太分明,但隐約能瞧出是女孩子。
最近的孩子真是……
權致龍留意了一眼,看衣服像是公司今年新出道的男團成員,名字是……金秦羽?
他搖搖頭,正準備換個地方,突然聽到一道男聲。
“昭昭,走了。”
“嗯,哥。”
随後響起的女聲讓他指間的煙都掉到了地上,思維停止運轉,腳步也跟着停滞。
門開合的聲音落下,等權致龍回過神來再看,已經空無一人。
他咬了下牙,跑下去轉了一圈,沒看到人,又敲響了後輩休息室的門。
“金秦羽xi?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有個問題想問一下你。”
茫然地被大前輩叫出來的金秦羽在聽到權致龍的問題後,更加茫然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的人?名字呢?長什麽樣子?”
金秦羽努力回憶了一下,開口:“沒說名字,好像紮着高馬尾,身上是黑色的皮衣和馬丁靴,沒看清臉。”
“……謝謝,你去吧。”
權致龍吐出一口氣來,踢了下牆角。
幻聽吧,這世上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叫昭昭。
穿衣風格也不像。
穿衣風格……
權致龍用力咬住了後槽牙,什麽穿衣風格,明明都是他買什麽鄭昭一就穿什麽。
原來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收斂了情緒回到休息室,隊友們好像正在讨論着哪個新人。
“嗯,非常漂亮,臉像建模的一樣,無可挑剔。”
“就是李家小少爺玩票的那個公司嘛,不知道是不是新人。”
“感覺像哪家的小姐。”
“哎,致龍,你沒看到嗎?”東詠裴拍拍他的肩,問道。
權致龍沉默地搖了搖頭,沒加入他們的讨論。
*
從香港回來後,首爾氣溫驟降,權致龍從沙發上掙紮着爬起來,走過去看了眼窗外。
不知雪是從何時下起的,路面上已經積起了薄薄的一層白,空中還有大片的雪花不斷下墜。
真是令人讨厭的雪啊。
權致龍“唰”地拉上窗簾,房間裏又陷入沉悶的黑暗中。
茶幾上的燒酒瓶被他踉踉跄跄地碰倒,骨碌碌滾落到地板上,殘餘的一點兒酒液打濕了随意丢棄的樂稿。
“嗯,醒了,三點?知道了。”
挂了電話,權致龍放下杯子,又坐到沙發上。
大半個月了。
鄭昭一就像河流入海一樣失去蹤跡,房東奶奶、便利店社長,他甚至去美院找了金源書。
沒人知道鄭昭一是從哪裏來,又到了哪裏去。
他抱着一點兒可憐的希望,在行程的間隙往釜山跑,站在初遇的巷子抽一支煙,在屋塔房附近繞上幾圈,想着也許有一天,會有人用他熟悉的溫軟嗓音叫住他。
可惜,沒有。
公司限制了他的外出,又有各項活動壓着,還得準備明年的團體回歸,權致龍在不用外出跑行程的時候就将自己關在了家裏,和煙酒作伴。
從茶幾裏翻出鄭昭一的手機,權致龍将聊天記錄和相冊都浏覽了一圈,又點開了SNS。
他幫鄭昭一注冊的賬號,鄭昭一不太常用,隔幾天才會在他的請求下發上一條。
2014/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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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星星。
2014/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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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被子。
201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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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了一點點吉他。
201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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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檸檬味。
2014/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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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做的蛋炒飯,很好吃。
2014/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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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
寥寥幾頁就翻完了的帖子,清晰地展示着他們認識不過一個多月的事實,從10月21日的意外開始,到11月25日的初雪結束。
從煙盒裏抽出最後一支煙點燃,權致龍咬着煙,從相冊裏随機挑選了一張合照,熟練地截了一角,放大,保存。
煙霧缭繞着,頁面上的緩沖圈轉了幾下,鄭昭一的賬號就多出一條新的帖子來。
2014/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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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雪了,真令人讨厭。
再往下幾條,都是權致龍之前發的。
2014/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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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了。
201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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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味的糖嘗起來怎麽是苦的。
2014/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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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看到了很像你的人,又聽到了很像你的聲音。
但寧願不是你。
201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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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沒有比你更壞的丫頭了。
徒勞地再次以“鄭昭一”的名字搜索了一下,還是沒能在網絡上找到任何可能是她的人。
鈴聲響起,相熟的制作人的聲音傳來。
“風格大轉變啊,怎麽,甜甜蜜蜜的小情歌寫膩了,最近傳過來的歌一首比一首悲傷?聽得我都要流淚了。”
權致龍扯起嘴角笑了下,道:“怎麽,你不滿意嗎?”
“滿意,當然滿意,但是……你最近沒什麽事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擡高了音量。
“當然,我好着呢。”
通話結束,屏幕暗下。
從手機裏找出那首在海邊民宿給鄭昭一聽過的新歌,權致龍咬着煙,将原本寫好的歌詞盡數删除,就着輕快活潑的旋律,随手拿了張紙,筆尖流淌出風格截然不同的歌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