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章
第 44 章
“這是疫病吧?”郭文滿臉恐懼, 抖着胡子哆哆嗦嗦地問。
“現在下斷論,還為時尚早。”陸久安問:“藥煎了嗎?”
撿藥的童子恭敬地回答:“石大夫按照你給的方子每日三頓的服用,依然不見好。”
陸久安也不指望憑借電腦裏抄錄來的文件能夠藥到病除, 疫病之所以讓人聞而生畏,就是因為它極強的傳播率和難以治愈得棘手程度。
郭文心裏忍不住埋怨起陸久安的多管閑事,那麽多州縣最多也就對本地管轄之內的百姓開倉赈糧, 偏偏陸久安反其道而行之,不僅把外縣的難民給留了下來,還好吃好喝的供着。
陸久安多精的人啊,一眼就瞧出郭文心中所想, 他盯着郭文的眼睛冷冷道:“各人自掃門前雪, 休管他人瓦上霜。如果所有人都這麽想的話, 那這個世道就真的無藥可救了。”
陸久安迅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單衣, 對撿藥童子道:“一邊走一邊說。”
陸起自後面緊緊拽住他袖袍, 擔憂道:“大人,你不要去,萬一你不小心染上了怎麽辦?”
陸久安露出一個微笑,如春風化雨,安撫道:“沒事陸起,大人我每天早晨那些操也不是白練的,況且我有這個。”
陸久安搖了搖手上的白色布條, 陸起定睛一看:“口罩!”
“是的。”陸久安把口罩帶到臉上, 手指左右捏了捏, 确保嚴絲合縫地遮住口鼻, 陸起轉到他身後, 幫他把兩條帶子系牢。
“大人……”
陸久安只餘一雙笑眯眯的眼睛露在外面:“你看,有了陸起弟弟為我做的護身符, 任何病邪都不會入侵我體內。”
這個口罩陸久安只是無意中說過一嘴,陸起聽到耳朵裏卻上了心,偷偷摸摸在夜裏挑燈縫制。他從小喜歡做這種女兒家才會做的手工活,憑借陸久安簡單的描繪和自己的想象,竟真讓他做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口罩出來。
陸起知道大人只是安慰自己,哪有一塊兒布就能隔絕疫病的,他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陸久安,自房間裏拿出一個葫蘆:“大人,你曾說酒能夠消毒,你把這壺酒也帶上吧。”
陸久安摸了摸他的頭:“陸起可真把我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了心裏是,太乖了。”
到了生活廣場,還沒走進樓裏,此起彼伏的咳嗽聲由遠及近,早在流民收納所出現症狀開始,閣樓四周就被灑上了石灰,陸久安就算戴着口罩,也能聞到附近濃重的刺鼻味道。
石大夫戴着面巾,正穿梭在人群中為病患診脈,陸久安看到他眼下一片青黑,定是最近今天不眠不休操勞太多,心裏不由湧上一絲愧疚:“石大夫,辛苦你了,你也要注意休息,要是身為大夫的你也倒下了,剩下的病人又該如何是好。”
石大夫臉上浮着倦容:“老夫愧對陸大人的囑托。”
陸久安道:“石大夫,錯不在你,你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疾病和天災一樣,同樣令人防不勝防。”
周圍有人認出了陸久安,他們對宅心仁厚的縣令心存感激,好不容易看他本人,雖然身體不适,還是強忍着站起來想要向他行禮,表一表內心的感謝。
“陸大人,多虧有你,否則我是活不過這一年的。”
“陸大人,我在老家的時候,我們縣令只給我們喝清湯,還是一位俊俏的郎君告訴我們,應平肯收納我們這群一只腳快踏入土裏的人。原本我是不信的,想了想,反正都要死,要不就碰碰運氣吧,居然真的是老天憐我,陸大人是天上派下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啊。”
閣樓裏的人紛紛向陸久安湧過來,陸久安從他們嘴裏聽到各式各樣的感謝,這時候也意識到他們提到的郎君是誰了,原來最近陡然增多的流民是韓致為他帶來的。
陸久安內心微微發熱,韓致知道他一心想要為應平拉動人口,在追查山匪的路上還不忘想着他的事,他何德何能結識這樣一位知己良友。
陸久安後退一步,向衆人回鞠了一禮:“各位百姓千萬不要這麽想,我既身為縣令,就要肩負起該有的責任,只是眼下有道難關,還需要各位配合一起渡過。”
有位瘸腿的老漢拄着拐杖高聲道:“大人有什麽吩咐盡管說,我等都是撿來的一條命,大不了把這條命還給你,我毫無怨言。”
這些人既然能聽了一句話就長途跋涉來到應平,分明懷揣着滿滿的求生希望,現在卻裝作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灑脫,陸久安喉嚨生痛,只感覺被人信任的滋味熱流一般沖刷着他,幾度要留下淚來。
陸久安喉嚨發緊:“我絕對不會放棄你們,更不會要你們的性命,眼下你們當中有人生病,需要帶到別處單獨治療,只能讓你們與親人暫別。”
“多大個事。”
那些精神不濟的人并沒有一絲懷疑自己被帶走将面對什麽樣的命運,甚至還主動問起那個地方在何處,不敢勞煩陸縣令分出心思來照顧他們。
“那就請有咳嗽和發熱症狀的站出來,随這位衙役一同離開。”陸久安指了指一直站在旁邊随時等候待命的趙老三。
陸陸續續有捂着嘴巴咳嗽的人主動自人群中走出來,站到了趙老三身後,有些病患症狀比較嚴重,旁邊的人見了,還會搭一把手,困難面前,仿佛所有人都前所未有的團結起來。
陸久安登了好一會兒,見再沒有人站出來,向趙老三打了個手勢,趙老三便領着人往集中治療點而去。
這群人一走,屋內的床鋪空了一大半,剩餘的人卻無論如何也不能住在一起了,他們中間尚且不知還有沒有潛伏期的病患,也是需要隔離分居的。
幸好陸久安提前考慮到這種情況發生,早早在郊外效仿漢朝時期的病遷坊搭了簡易設施,又安排衙役用石灰和醋對此地進行消毒除菌。
閣樓四周拉起警戒線,暫時不允許人靠近,現場的工事自然也停了。
大街上出現一群巡邏的衙役,他們戴着口罩高舉木牌在城裏來回走動,木牌上寫着一行大字:“不紮堆,勤洗手,火燎煙熏自主消毒。”以此勸誡百姓回家自主隔離。
很快應平私底下傳出着一個聲音:“聽說應平有疫病了。”
這說法愈傳愈烈,再聯想到最近衙役不同尋常的舉動,所有百姓變得人心惶惶。好在大家都是惜命的人,也聽勸,按照衙役木牌上的指示待在家裏,每日堅持洗手消毒。
應平只熱鬧了不到一個月,寂靜的街道仿佛又變成了一座空城。
江州府奉命下來負責傳令的小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象,他帶着一隊随行的佩刀官差騎着高頭大馬自街道飛馳而過,路上沒有一個行人,除了馬蹄踏在地上響亮的回聲,四周靜地落針可聞。
頭頂鉛雲密布,把天空壓得極低,陰沉沉的。滿街枯葉被狂風卷着到處飛,街上唯一能看到的活物,是兩邊枯枝上落滿的黑鳥。
太詭異了。
傳令官打了個寒顫,不由拉緊了缰繩,他惶恐地四處看了看,大街上關門閉戶,空氣中漂浮着難聞的氣味。
佩刀官差摸上刀柄:“這應平真是怪了,怎麽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莫不是全城的人都死光了。”
傳令官吓得兩股戰戰,心裏已經打起了退堂鼓,那佩刀官差道:“來了這麽久,也不見應平縣衙的人迎接,大人,我們怎麽辦?”
另一名官差道:“還能怎麽辦,出發時袁通判說了,務必要把陸久安帶回江州府。”
小吏咽了咽口水,他知道,如果今日不按令帶回陸久安,恐怕頭上那頂烏紗帽不保。
傳令官咬了咬牙,繼續往縣衙方向打馬前進,行了大概四五公裏,終于看到兩個打扮怪異的小卒,衆人皆是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其中一人見到他們,立即橫眉眼豎地大吼道:“你們是哪裏來的,怎麽還在外面亂跑?”
随行官差唰地抽出佩刀:“不長眼的家夥,也不瞧瞧你在和誰說話,敢對着我們大呼小叫,不要命了!”
趙老三捅了捅脾氣暴躁的同事:“陸大人不是交待過了,執行公務期間不可兇言惡語,務必态度端正。你這個樣子,被發現了又要扣表現分,還想不想掙警犬了。”
小卒梗着脖子不服氣道:“那也得分人看事,咱們所有人都在齊心協力一同抵抗病毒,總不能因為幾顆老鼠屎功虧一篑吧。”
佩刀官差暴怒:“你說誰是老鼠屎?”
“還能是誰!”小卒就要上前理論,被趙老三伸手攔住了
趙老三瞪了他一眼,對來人抱拳行禮:“對不住,他脾氣沖了點,但也是為了諸位安全着想。現在特殊時期,諸位還是戴上口罩的好。”
說着自懷中掏出幾條白布,遞到衆人衆人面前。又拿出一個噴口的容器對來人道:“請各位把手伸出來,這裏面裝的是酒,我給各位消一消毒。”
趙老三好言相勸,傳令官自然不好發作,他高坐馬上伸出手,趙老三給他噴了些,傳令官只感覺手心一陣清涼,拿到鼻子前嗅了嗅,确實是酒無誤,他又接過口罩,按照趙老三的演示系上。
傳令官嘴巴鼻子上面系了一團白布,呼吸不暢,就往下稍微撥了撥,露出一點鼻尖來,沒想到趙老三立馬阻止:“諸位且忍耐一下,在外面要全部蒙上,你這樣子,是起不到防護作用的。各位是遠道而來的同袍吧,不知道是哪個府上的大人,來應平所謂何事?”
剛才發怒的佩刀官差回答:“你比你身邊那小子有眼色,我們從江州來,奉令去你們縣衙府,我問你,你們街上空無一人,又搞這些花裏胡哨的,莫不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陸久安曾經特別叮囑過,如果遇到江州下來的人,萬不可輕易怠慢,趙老三愈發恭敬,将近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對方,來人聽到是疫情,一個個大驚失色,勒着馬缰連退幾步,看着趙老三的眼神十分警惕。
佩刀官差悄聲問:“大人,還去嗎?那可是疫病啊,搞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傳令官內心發怵,強忍着恐懼道:“先去看看情況。”
陸久安三天兩頭地往病遷坊跑,每次出門全副武裝,到家洗手消毒,今日回府剛把換下來的衣裳丢給仆人用沸水浸泡,燒艾嵩煙熏,門子來通傳:“大人,有六名貴客造訪,趙班頭說是江州府來的人,身上帶有佩刀。”
趙老三因為表現良好,在績效考核的時候被評為全隊第一,因為警犬目前還在實驗階段,沒辦法作為獎勵兌現,陸久安幹脆采用管理者百試不爽的方法——直接給他升職加薪。
趙老三為此春風得意了好幾天,後面辦事更加積極。
現在看來,人一旦改邪歸正,還是非常靠譜的,反正陸久安用得甚是滿意。
他聽了趙老三提前傳來的消息,知道來者不善。帶着兵丁,莫不是要強押他去江州府?
保險起見,陸久安把束起的頭發放下來,想了想,又讓陸起去竈房要了點面粉敷在臉上,這麽一捯饬,整個人透出一身病容。
正所謂強大的敵人用心險惡,弱小的縣令只好兵行詭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