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章
第 43 章
陸久安口中提到的能人異士, 自然是指謝懷涼。
當天陸久安就把梁木匠帶到謝懷涼的工作坊,兩人關上門讨論了一下午,晚上梁木匠走出來的時候心滿意足, 對陸久安信誓旦旦:“陸大人,給我五天時間,保證你看到成品。”
陸久安猶覺時間太長:“兩日, 你把手中的其他事務放一放。”
“這……”梁木匠為難,“我一個人,就算通宵達旦地給你做,兩天也拿不出來啊。”
“梁木匠, 你就打算一直這麽單打獨鬥, 不考慮招個徒嗎?”
在古代, 尤其是下層普通百姓家, 有一門手藝是非常重要的, 那可是能靠着吃飯的家夥。古人普遍認為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一般不會輕易将自己的看家本領傳出去。
但陸久安不這麽認為,敝帚自珍,很容易造成優秀文化的失傳,而且關于應平未來的治理和發展,他腦袋裏已經有了諸多想法,其中一個就是辦理職業技術學校, 到那時, 藏着捂着已經沒有必要。
最後梁木匠想了想, 退了一步:“這樣吧大人, 我家侄子也懂一些木活, 我讓他來幫忙,盡量兩日後給你。”
第一座商鋪建成以後, 後面3座開始接連動工,陸久安琢磨着,怎麽把這剩下幾棟樓屋征用出來,以作百姓的臨時避所。
很快,陸久安就心生一計。
他着手開始給這幾座房子的主人寫信,通篇采用骈文形勢,字裏行間極盡煽情。他在信裏面言辭懇切,泣血讴歌,整篇骈文窮盡了畢生之所學,勢必達到一種,就算是再鐵石心腸的人讀了都能潸然淚下的效果。
三篇一模一樣的信件隔天分別送到幾家主人手上,陸久安不光信的內容絞盡了腦汁,連信封也下了一番功夫,紙張是上好的印衾箋紙,入手簡潔如玉,細薄光潤,其上不僅貼花封漆,還用香薰浸染了一晚上。
謝歲錢拿着這樣一份雅致清香的信箋,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名附庸風雅的鄉賢名士。
待他通篇誦讀下來,盡管已經知道了這個小縣令的真實性情,還是忍不住大罵陸久安厚顏無恥!
什麽叫“競标列甲的韓致都一馬當先作了表率,你們不如一塊兒振振衣袖扶危援溺”。
那韓致尚且不知什麽來路,這一點謝歲錢也感覺匪夷所思,不論他們幾家如何摸排探查,通通無功而返。
這韓致背後站的是誰不得而知,不過陸久安有一句話确實說的不錯,韓致是切切實實挑了大梁的人,有他珠玉在前帶頭行善,還有陸久安這麽一封情真意切的惋民書,誰要是拒絕了,傳出去肯定會被人在背後罵得狗血淋頭。
所幸不是什麽在人身上割肉剔骨的事,無傷大雅,謝歲錢也只好回了一封信,表示自己願盡一分綿薄之力。
只是心裏到底咽不下那口氣,跟族中幾個小輩談起來時,特意叮囑他們離陸久安遠些。
“陸縣令為官清正為人磊落,叔父為何有此一說?”
謝歲錢道:“這陸久安就是個老滑頭,渾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就你們幾個小子這伎倆,這手段,還不得給人耍得團團轉。”
小輩不以為然:“叔父言過其實了吧。”
“哼,看着吧。”謝歲錢道,“你們這個樣子去跟人打交道,早晚着了他的套。”
梁木匠兩天之後如期送上了第一套雙層床鋪,陸久安只是提了一嘴構思,梁木匠做出來的實物卻和現代兒童雙層床別無二致,就連爬上第二層的杠杆式梯子都換成踏板無镂空的階梯。
陸起當即表示自己願意做第一個試險的人,陸久安哪裏看不出他眼中的躍躍欲試:“那你去吧,看看結不結實。”
陸起脫了靴子直接攀上第二層,床架做得非常穩固,就連走動蹦跳都沒有丁點兒晃動,第二層的外側做了擋板,避免人熟睡之後,翻身掉下來。
陸久安眼睛發亮,這就是他想要的雙層床鋪!
“梁木匠,你做出來的,你出個價吧,本官想把法子買斷。你放心,這雙層床鋪第一人,依然是你。”
梁木匠心中有數,哪裏敢要價:“法子是陸大人想的,主意是謝小公子出的,小人只要拿個名頭就知足了。”
陸久安想了想,取了個折中的法子:“本官也不占你便宜,這樣吧,你來跟我講一下雙層床鋪的做法和注意要點,本官代為執筆寫下來收錄在冊,注上你跟謝懷涼二人的姓名,以後再碰上這種新事物新東西,都收錄進去,取名奇物志,我來貼錢刊印,梁木匠覺得如何?”
“陸大人說的是著書吧?”
陸久安點頭:“要是東西好,說不定此書還能流傳後世,造福後人呢。”就像《天工開物》。
梁木匠不敢置信:“小人也能留名?”
“那是自然。後人談起雙層床鋪,都知道是一個叫梁洪的匠人所造。所以梁木匠也要多多推陳出新了,争取添幾樣自己的得意之作。”
沒有人會經受住揚名立萬,流芳百世的誘惑,梁木匠也不例外,他只是一個平頭老百姓,一輩子也就普普通通的過了,現在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面前,如何不激動。
梁木匠認真回憶工藝細節,床架怎麽做結實,踏板用什麽木材合适,他都說得仔仔細細。陸久安在他的描述上又添加了一些諸如物品的生産背景和使用細則之類的,編撰成一本綱目類作品。
随即,陸久安召集應平所有的木匠投入生産,不到10天就往收納所陸陸續續搬進去了近50張。
一開始雙層床鋪并不被人看好,然而等真正使用了以後,這些人就切實體會到了雙層床鋪的好處。容量大,占位小,對于家宅面積有限、人丁多的家庭非常适用。手裏有閑錢的,當天就去找木匠打了一套。
陸久安忙裏偷閑,窩進吾鄉居的時候不由想起了韓致,不知道韓大哥那邊怎麽樣了,如今在何處奔波追查線索?
韓致帶着楊耕青一路疾馳,途經了幾個縣,見到了洪水之後各地的慘狀。
這些縣盡管也修了水利工事,但偷工減料敷衍了事,所以洪水一來,根本沒法抵禦。大水肆虐後,百姓種的糧食顆粒無收。
那些縣衙開倉赈糧的時候,韓致粗略看了一眼,鍋裏的粥清湯寡水,著不能立,偶爾還能吃出碎小石礫,說是米湯都不為過。
韓致和楊耕青二人邊行邊沿路告訴他們,幾十裏開外有一處應平縣,正在收納流民,如果尚能行走,可以前往應平避難。
大多數流民都是麻木不堪,經過天災人禍之後,他們已經失去了期待,唯有小部分人重新燃起希望,拖家帶口往應平的方向而去。
楊耕青目露擔憂:“将軍,去應平要途徑不少山林,那些地方有山匪的蹤跡,這些百姓手無寸鐵,就這樣過去,會不會出什麽事?”
韓致提了提馬缰繩,朝着西南方極目遠眺,視野掠過幾個稀稀拉拉蹒跚前行的人影,攀過綿延起伏的山峰,落到白雲深處,那裏是應平的方向。
“身無分文,山匪劫來做甚,走吧。”
韓致和楊耕青達到江州城的時候,已經是五日之後,江州作為廣木司的一個重要城郭,相比其他地方,情況要好很多,城牆修的高大巍峨,房屋鱗次栉比,街道上人流攢動。
他們兵分兩路,楊耕青偷偷潛入城西的衛所,韓致則深入城東通判辦公的地方,順着馬腳露出的部位開始順藤摸瓜。
韓致輕手輕腳在袁通判的書房裏翻箱倒櫃,遠遠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和談話聲,迅速物歸原處,腿上一個使力,翻身上梁。
門嘎吱一聲響,來人正是書房的主人袁宏盧,他身後還跟着3人,韓致只消随意一掃,就認出了其中一人是江州的知府甄謂。
雖然此時書房裏沒有外人,四人談話卻仿佛隔牆有耳一般,聲音不僅壓得特別小聲,而且說得十分隐晦。
韓致很久沒當過梁上君子了,他一動不動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如一只捕食前黑夜裏耐心潛伏的獵豹,把四人說的話談的事一字不落記在心裏面。
等到他們吹滅了油燈,關上房門離去,所有聲音都湮滅在夜色中時,韓致才悄無聲息輕輕落在地上。
他活動了一下關節,把長久使用一個姿勢帶來的肌肉酸軟慢慢消下去以後,回顧話裏的內容,找到了先前不曾尋過的地方。
他修長的食指中指輕輕一夾,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就着月光囫囵翻了幾頁,又重新塞回去。
亥時初刻,兩人按照計劃在客棧彙合,交換彼此得到的情報。
韓致在袁通判府書房尋到的冊子裏記錄了幾個縣名及幾串數據,應平縣就在其中,暫且不知其意。楊耕青撲了空,衛所只留守了無關緊要的蝦兵蟹将,而都指揮使本人帶着部下在勾欄院尋花問柳,醉心于女色。
韓致對冊子上那幾個縣名頗為在意,出于行軍打仗善計使謀的直覺,他決定挨個将那幾個縣造訪一遍,或許真相就分散藏在這些表面上看起來毫無關聯的地方。
因為雙層床鋪的量産,韓致那商鋪收納的流民足足多出一倍,住在這裏的,大多都是老人孩子,免疫力低下,陸久安特意把石大夫調往此處,每日對他們的身體狀況進行檢查。
沒想到就算這樣嚴防死守了,在某一個早晨,石大夫的撿藥童子行色匆匆地來報:“房子裏面突然冒出許多咳嗽發熱的病人,且在人群中有擴展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