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章
第 40 章
預計在豐收季之後才會出現的流民潮提前爆發, 一大批蓬頭垢面,衣衫褴褛的難民湧入應平,
現有的值班衙役根本無法阻擋饑腸辘辘的流民步伐, 沿街的百姓被這場洶湧的人潮吓得關門閉戶不敢出門。
這些人實在太多了,密密麻麻紮堆聚在縣衙府門外,一個個餓得臉頰凹陷下去, 身上的骨頭清晰可見。
在陸久安那個世界,因為袁老先生的巨大貢獻,像如此大規模的因為饑餓而逃荒的事很久未曾發生過了,陸久安乍然看到這樣的場面, 一瞬間頭皮發麻。
“像蝗蟲一樣。”趙老三道。
這是潛在的危險, 也是巨大的機遇。陸久安心跳如鼓, 他知道, 必須要安撫住這群瘋狂而又躁動的百姓。應平能否在短間內快速彌補缺失的人口, 這群百姓就是關鍵!
陸久安将四周正在做登記巡邏的衙役緊急抽調回來,先将難民疏散在各個方向,防止聚集在一起産生暴動。
應平現有棄置的空宅已經沒有了,陸久安只能組織人力搭建棚子,棚子很簡陋,只要能遮風擋雨即可,先将人轉移進去。
接着開倉赈糧。
應平沿襲下來的糧倉共有三道, 第一道糧倉常平倉, 為了平衡糧價所設, 豐年則籴, 歲儉則粜, 避免出現谷賤傷農,谷貴傷民的情況。
第二道糧倉義倉, 專門為了應付像這樣的災荒年,一旦出現饑荒,必須開義倉以赈濟民。
歷朝歷代大多只需要這兩道糧倉足以。到了上一任皇帝時,大周時和歲豐,民富國強,統治者考慮到倉廪充盈,就增設了第三道糧倉,車倉。
所謂車倉,是州縣之地富庶之時,地畝稅十取二充其內,以作軍糧。
按道理,應平發生洪災這麽久,百姓沒有沒有收成上繳糧稅,反而還要靠官府救濟,三道糧倉的糧食應該差不多消耗殆盡了才是,現在不減反增,确實很奇怪。
前幾次河工以工代赈的救濟糧,陸久安開了義倉的兩個儲備倉,這次陸久安一口氣叫人連開了3個義倉的糧倉。
郭文急得嘴巴上火:“使不得啊陸大人,再動用義倉咱們縣裏的存糧就要沒了。”
韓致目光如刀,緊緊盯住他的雙眼:“郭主簿,你怕什麽?義倉本就是為了應對饑荒所設,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郭文不答。
陸久安本來就焦頭爛額了,現在見他這樣,再也忍不住大聲怒斥道:“郭文,平時你這樣也就罷了,現在十萬火急,百姓都要餓死了,孰輕孰重難道你還擰不清嗎?你好歹也算一個九品官,百姓的事就是你的大事,萬事都要先以百姓為主,糧食沒了還能種,人沒了,你還能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不成。”
郭文冷哼一聲:“大人,我已言盡于此,你好自為之。”
一旁本來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沐藺突然一腳向他踹去:“你是什麽東西,敢在縣令官面前放肆?”
陸久安不意他會出手,擡頭看他。
沐藺展開折扇:“最煩有人在我面前裝腔作勢了。”
郭文生生挨了這一腳,氣焰盡消,唯唯諾諾道:“大人,你剛才說的那些下官哪裏不懂。只是你可還記得,當初你剛上任時,曾向上面請災糧,事到如今,不知災糧現在何處?”
陸久安全身一凜,鬓角流下一滴冷汗。
是了,當初陸久安就為了預防應平鬧饑荒,曾經寫了一封折子遞上去,本來想的是,無論最後到手裏的赈災糧有多少,蚊子再小也是肉。
現在這麽久過去了,別說災糧的影子都沒看到,音信全無。
陸久安沉吟片刻,道:“你提醒的是,災糧一事恐另有變故,只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先開倉布粥,将災民的肚子填飽為先。”
郭文一走,韓致便迫不及待追問:“怎麽回事?”。
陸久安将情況跟他一說,韓致戾氣橫生:“這群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連赈災糧都敢動手腳。”
沐藺搖着折扇,心想,他們連軍糧的主意都敢打,還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陸久安道:“就是不知道,此番到底是折子被人扣下來沒有上達天聽,還是赈災糧撥下來卻讓人中飽私囊了。”
韓致狠狠一掌拍向桌子,桌面頓時龜裂出一圈圈蛛網一樣的裂痕。
“陛下勵精圖治,賞罰分明,我本以為在他的統治下,大周已經國泰民安了,不想居然還有這種事發生,若非我因為軍糧的事查到此地……”
陸久安腦袋裏忽然響起着一個人的聲音,一句沉痛的話。
“無論多麽光鮮亮麗的地方,仍然會藏污納垢。”
應該是原主腦海深處的記憶,他按了按悶痛的太陽穴,安慰韓致:“韓大哥戍守邊疆,不了解也很正常。”
說到這個,陸久安有些為他抱不平,“你率軍鎮守國門,将大周護衛地固若金湯,撻蠻寸步不得進。你們盡到了作為武官的責任,可是我們文官呢,将地方治理得千瘡百孔,就這樣了,朝堂之上,還時時與你們針鋒相對。”
韓致道:“可是你不會。”
陸久安點點頭:“若有朝一日,我能重返百官之列,我定要帶頭作表率,打破文武相輕的怪相,與你攜手共治,你負責外鎮強敵,我負責內安黎民。”
“一定會的,久安非池中之物,我等着那一天。”韓致道,“赈災糧一事你不要管了,我會上書一封,快馬加鞭送到京城,此乃軍機要函,他們不敢阻攔。”
義倉很快又打開了3個,源源不斷地被送往各個安置點。
陸久安當天穿上便服,和韓致一起走入難民當中,見他們雖然已經喝上了米粥,但是精神狀況非常差。
難民千裏跋涉,平時衛生條件就不好,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滋生細菌。再加上中途大規模的逃難,災民沒有食物充饑,為了活命,一切能維持生命的東西都被納入了食譜。
病從口入,生病倒是小事,就怕産生瘟疫,這些流民聚集在一起,一旦染上,後果将不堪設想。
陸久安吩咐下屬到縣內各處延請大夫:“就說是我的意思,現在非常時刻,應平需要他們,記住,态度擺端正一點。”
下屬應聲稱是。
陸久安想了想,又叫住他們:“等等,這麽危險的事,這些大夫未必願意出面。出發之前,你們先去城南找石大夫,石大夫德高望重,有他一馬當先作表率,不怕其他人不答應。”
很快,趙老三就回來了,來到帳外探頭探腦。
陸久安問:“有着落了?”
趙老三如實彙報:“按照您的吩咐,城中只要稍微懂點醫術的大夫都請來了。”
“多少人?”
“算上柳槐村那個給豬治病的獸醫,共九人。”
“還是太少了。”陸久安皺眉,應平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可用之才只剩這麽點了。
果然窮啊。
不過陸久安很快振作起來,現在他任地可是有韓将軍這樣一只大腿在,一個能頂100個,雖然目前只能在衙門做些訓練之事,但畢竟身份擺在那裏,有他撐腰,應平興起指日可待。
趙老三道:“那群大夫問起報酬。”
陸久安想也不想道:“問診費和拿藥的錢,全部記在縣衙賬上,事後必須分文不少地全部結清。”
“可是公家錢款好像所剩無幾了。”前些日子趙老三受命去戶房支取官銀,被掌管錢財的書吏非常不客氣地轟出來。
“按我說的辦。”
“這……”趙老三還要再勸。
陸久安不容置喙:“我不想讓他們覺得應平縣令以權辦事,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這次要是沒讓他們滿意,以後再遇上同樣的事,可就請不來了。”
大夫們得到滿意的答複,果然不再抗拒,陸久安暫時将他們安置在簡陋的帳篷裏,以便随時觀察流民的身體狀況。
随後陸久安和韓致兩人又深入幾個安置點查看,情況不容樂觀,就他們走訪的這會兒功夫,就從帳篷裏擡出幾具剛剛逝世尚帶餘溫的軀體。
這些人當中,有的尚有親人在世,抱着屍體嗚嗚痛哭,有的孤零零被兜頭蓋在白布中,無人問津。
陸久安感覺胸口悶悶的痛,韓致捂住他的雙眼,将人帶到外面。
“不好受的話,就先不要看了。”
“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在我眼前死去。”陸久安的聲音有氣無力:“韓大哥呢,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是什麽時候。”
韓致想了想:“15歲那年吧,第一次上戰場,曾經照顧我的副将為了護我,被人砍斷手臂,敵人攻過來的時候,他無力應戰,被撻蠻從馬上掀下去,鐵蹄踩斷了他的肋骨。那場戰役,死了很多大周戰士。”
韓致的語氣毫無波瀾,仿佛在講一件吃飯睡覺般稀疏平常的事。
可是他才15歲啊。
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放到現代,還在校園裏讀書,而韓致卻要拿起刀槍,踏過屍山血海,一遍遍和死神周旋。
陸久安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韓致。
“別難過久安。”韓致摸到他後頸,布滿老繭的手指在他脖子上輕輕捏了捏:“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所以我從屍體堆裏爬出來,找了一匹無人的戰馬,集合了剩餘的人,将撻蠻殺了回去。”
陸久安一想到那時的韓致,面對戰友的犧牲和敵軍兇猛的進犯,滿心恐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與敵人殊死搏鬥,就忍不住為他心痛。
韓致的眼神非常溫柔:“生死有命,不怕,有我陪着你。”
陸久安心中那股郁氣慢慢消散了,待他收拾好心情重新走回去,正好趕上衙役來問:“陸大人,天氣炎熱,這些屍體如何處理?就地掩埋嗎?”
陸久安道:“不,統一火化。”
還在埋頭痛哭的家眷豁然擡起頭來,撲到陸久安腳下。
“這位大人,不能燒啊,我當家的身體要是燒了,還怎麽投胎啊。”
衙役也結結巴巴地求情:“是啊大人,人死為大,還是要入土為安的好。”
“你們只想着入土為安。”陸久安道,“那你們怎麽不想想,這些因病去世的人屍身沒有焚燒,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屆時又誰來承擔?”
“什麽.....什麽後果?”
陸久安看他一眼:“疫病。”
衙役大驚失色,陸久安道:“到時候死的人就可不止這些了,說不定瘟疫還要蔓延至整個大周。”
衙役想到那樣的場景,冷汗直冒,道:“是該燒掉,屬下這就去處理。”
幾人慌裏慌張,将屍體擡到郊外燒了。
災民的數量還在與日俱增,縣衙糧倉裏的糧食流水一般用了出去,照這樣下去,肯定不夠用。
所幸在縣衙開倉布粥後,謝歲錢和丁賀樓也相繼在府外辟了一處空布粥濟民,荒災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兩家也不敢大手大腳的出力,即便如此,也大大緩解了縣衙的壓力。
陸起氣呼呼道:“其他人裝聾作啞,這謝歲錢還算有點良心。不過在我看來,他們還是道貌岸然,謝歲錢去年哄擡糧價,許多人吃不起飯了,他才假惺惺地出來充當好人,不就是為了博個樂施好善的美名嗎?哼,假仁假義。”
陸久安問:“那他們布沒布粥。”
“布了。”
“既然布了粥,你還罵人家幹嘛?”
陸起不服氣:“可是……”
“一碼歸一碼。”陸久安教訓他:“不論是出于真心也好,還是為了名聲也罷,他們做了,這就是事實。要是你罵他,讓人家聽見了,一個不高興,把粥撤了,你能奈他何?”
陸起嘟着嘴滿臉委屈,陸久安拍了拍他腦袋哄道:“我知道你是在為那群普通百姓打抱不平,放心吧,有大人在呢,哄擡糧價這種,以後不會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