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
第 41 章
現場的工事陸久安不敢再停, 稻谷搶收之後,當初離開忙農活的壯力又陸陸續續回到工地。
為了鼓勵後面來的這幾批流民積極投入工事建設中,陸久安停了這些難民的粥食供應, 如法炮制像前面幾批來的人那樣以工代赈。
後來儲糧漸少,眼看着不夠用了,陸久安幹脆又停了給婦人們的救濟。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養, 這些女人已然恢複了些元氣。平時他們在家的時候除了操持家業,還要下田幹農活,能做的事很多。現在為了生計,她們不得不出門找些諸如縫布頭掌竈臺的事來補貼家用 , 如此亦能減少她們在家胡思亂想的時間。
人想太多了, 憂思淤結于心, 也是很容易生病的。
“大人好妙計。”陸起狠狠誇他。
“多學着點。”陸久安翹起嘴角, 下床到衣堆裏翻找。
“大人, 你找什麽呀?”
“我那條煙青色布帛腰帶,你有沒有看到?也不知道放哪兒去了,前些天才用過。”
陸起搖搖頭:“不曾見過。”大人又要出門去啊?”
陸久安遍尋不到,只得從櫃子裏随意挑了根灰褐色柔絲細軟往腰上一捆。
“大人這是又要出門。”
“嗯。”陸久安點頭,“去工地看一下。”
陸起心疼他:“大熱的天,有工部司匠看着,大人何必親自前往。”
陸久安道:“縣令也不能光坐在衙門, 有時候還是需要到現場體察民情的。”
他一雙腳剛跨出去, 旁邊的門扉哐當一聲拉開了, 韓致走出來, 道:“我陪你去。”
流民的加入, 及時地填補了人口的空缺,原本需要3個月才能建好的房屋, 如今已經完成了框架主體,後面只消把門和窗安上便能立即投入使用,這讓陸久安更加堅定了把流民留在應平的決心。
商鋪是個四百見方的大開間,高兩層,離商鋪不遠的開闊場地,拉起了很多花花綠綠的橫幅,除了出資贊助的商戶在此兜售自家的貨物外,因為做工的漢子大量聚集,也吸引了不少販夫走卒擺攤叫賣。
看起來,隐隐已經初具生活廣場的熱鬧繁榮。
陸久安指着鱗鱗樓屋中其中一棟,豪情萬丈道:“韓大哥,你未來的商業版圖,将從這兒出發。”
韓致搖頭:“你知道的,官職人員名下産業不能超過3個。”
陸久安打了個哈哈:“我同你玩笑呢。”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到了工事地,工部司匠正拿着一卷圖紙,與人激烈地争論,就連陸久安的到來,也沒讓工部司匠停下來。
陸久安在一旁聽了會兒,兩人好像是因為一根梁該不該搭在那處而意見不合吵起來的,雙方誰也不服誰,争得面紅耳赤,口水橫飛。
好不容易等争吵停歇,工部司匠像一只鬥勝的公雞,昂首闊步地走到陸久安跟前,道:“不知大人親臨現場,多有怠慢。”
“吵贏了?”陸久安笑着調侃。
“工程營造,失之毫厘謬以千裏,當锱铢必較。”
陸久安點點頭:“不錯!把工事交給你,我很放心。”
陸久安在現代也認識這樣一個人,是某個建築公司的現場工程師,成天面對的不是鋼筋就有混凝土。直來直往,脾氣火爆,遇到不對的地方,必定據理力争,說個丁醜寅卯來。但其實都沒什麽壞心思,陸久安反而喜歡和這類人打交道。
陸久安揮了揮手:“我就是來看下工期進度,你忙去吧,我未着官服,不必拘禮。”
陸久安走了一圈,見工地雜而不亂,司匠調撥有度,官民和調,便朝韓致招了招手:“韓大哥,我們回去吧。”
韓致看了一眼偏西的日頭,道:“已經過了午時,不如吃過午飯再走。”
外頭的叫賣聲傳入耳朵,陸久安想了想:“也行。”
“你先在這兒坐一下,我去攤販那裏給你買點馍馍來。”韓致早就注意到陸久安的眼睛往那方向瞟了幾次了,不知道那小販是用的什麽調味,蓋子一揭,那味道順着風飄過來,甚是霸道。
陸久安左右看了看,見四周也沒個下腳的地方,最後看中一個堆放木料的空地:“我去那邊等你。”
過了會兒,韓致一邊揣了個馍馍回來,遞給陸久安:“小心燙舌。”
陸久安把馍馍吹涼,咬了一口,頓時兩眼放光,贊不絕口:“我說這老丈生意這麽好。馍馍明明用豆渣捏成的,沒放任何葷腥,卻能吃出一股雞肉的濃香,裏面的餡兒鮮嫩多汁,吃下去令人滿口生香。”
顯然這麽想的不只陸久安一人,馍馍不貴,也就兩文錢,所以即便做工的漢子從家中帶來了墊肚子的幹糧,也願意拿出掙來的薄銀買個嘗鮮。
這些工人拿到馍馍後,就在陸久安前方差不多六尺遠的空地蹲下來,就着謝家贈飲的綠豆湯開吃。
幾個工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不知道說了什麽,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幾人笑着笑着,其中一個工人突然捂着喉嚨劇烈咳嗽起來,馍馍也拿不穩了,掉在地上滾出老遠。
其餘人反應過來,又是捶背又是遞水,眼見症狀不轉好,開始翻白眼。
人群慌亂躁動,吸引了不少的注意力。
“怎麽了怎麽了?”
“好像是有人吃馍噎着了。”
“快找大夫。”
陸久安霍地站起來,把還沒吃完的馍馍遞給韓致:“幫我拿一下。”
“你幹什麽去?”
陸久安語速飛快地解釋:“噎住的人如果救助不及時,很容易窒息而死。
韓致反手把馍馍地遞過去,冷靜道:“你待着,我去。”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圍觀的人群被一只手撥開,來的青年扶起倒在地上的人,呵斥道:“全都散開,人都快踹不上氣了。”
接着,衆人便見那青年把嗆着的壯漢抱在懷裏,雙手環抱着他,一手握拳用手指頂住他臍部上方,另一只壓住拳頭,兩只手快速反複沖擊腹部。
這姿勢和動作實在有礙觀瞻,有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彼此面上露出一個下流的笑容:“李狗蛋都快不行了,這小子……啧。”
那青年仿若未聞,手下的動作不停,就這樣反複幾次,李狗蛋嘴巴裏突然吐出一個白色物體,劇烈咳嗽着,仿若死了一回後,游魂歸體。
周遭的百姓嘩然變色,同伴趕忙扶起李狗蛋:“怎麽樣?”
李狗蛋眼淚鼻涕齊齊流出來,大口喘氣:“活過來了……”
那青年救了人,一聲不吭地撿起地上的幹糧,轉身離開。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議,興奮地議論着剛才那一幕,唯有陸久安石雕一般立在原地。
這樣标準的動作和姿勢......這分明是海姆立克急救法!
怎麽會有人懂海姆立克急救法。
陸久安心裏升起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眼睛驀地瞪大了,難道?難道!
陸久安急切地追上去,伸手攔下他,青年滿臉不耐煩:“怎麽,難道你也要找我麻煩,剛才你應該看清楚了,我是在救人。”
說到最後,青年咬詞铿锵,吐字如珠,猝火的雙眼似乎在提醒他,莫要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陸久安此刻滿心都是同為異鄉人的激動,哪還在意他語氣态度,期待地試探:“廣播體操,時代在召喚。”
青年蹙起眉頭,睇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陸久安從那一眼裏解讀出許多意思,大概是莫名其妙、浪費時間之類的話。
“別走別走。”陸久安拉住他袖子,他知道現在很多學校的廣播體操不興用這種古早的開場白,肯定對方只是不知道,所以他立馬換了個暗號:“奇變偶不變?”
青年隐忍着怒氣。
“馮鞏春晚必說的一句話?”
“你在戲弄我嗎?”
陸久安崩潰:“中華人民共和國!”
青年怒斥:“放開我!”
他去扒陸久安的手,韓致從後面趕來,擒住青年的臂膀,往外一旋,青年登時痛的整張臉都變了形,陸久安趕緊制止:“韓大哥,誤會。”
“你受傷了。”
陸久安低頭一看,原來他右手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給劃了一道傷口,,此刻正汨汨往外冒着血。
陸久安拿袖子草草擦拭兩下:“不關他的事。你看,不流了。”
韓致放開青年,青年捏了捏肩膀關節處,來回打量二人,眼含譏诮:“是我多管閑事,早知道不救人了。”
陸久安這時候已經冷靜下來,意識到對方并不是和他來自同一個地方,不由有些失望:“你怎麽會海姆立克法?”
“什麽?”
“剛才你救人的方法,海姆立克法,教你的人難道沒有告訴你名字嗎?”
“你管那叫海姆立克法?”青年道:“沒人教我,是我自個兒摸索出來的。”
陸久安倒吸一口氣,對歷史這神奇的走向感到驚嘆,先是謝懷涼自主研發了滑輪裝置和自行車的雛形,現在又是這個青年自主創立的海姆立克法,大周的發展竟與相隔萬裏的西方世界詭異地重疊。
不知道任由其發展,會不會演變出與華夏截然不同的科技文明,甚至直接跳過青銅時代、工業時代、智能時代,直接進入更高文明的歷程。
陸久安忽然意識到,或許他不該将電腦裏和科技相關的資料拿出來,做這個歷史的幹預者。
現成的科研成果擺在人面前固然很方便,但于此同時,也容易讓人不思進取故步自封,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科技創新只會止步不前。
宇宙文明的發展自有其規律,如果他自認為比這個時代的百姓聰明而去橫加幹涉,華夏會像那漫長黑暗的中世紀,永遠無法進入下一個新紀元。
在歷史這艘滾滾向前的巨輪上,他要做的不是舵手,而是指南針。這個時代是他們的,他只需要鼓勵和引導他們前進,而巨輪最終駛向何方,皆與他無關。
“我可以走了嗎?”青年硬邦邦地問。
陸久安仿若進行了一次思想和靈魂的大洗滌,渾身通暢。他向青年微微掬了一躬以示歉意:“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青年本不想回答他,但看着陸久安生動的眉眼和誠懇的态度,鬼使神差的,就脫口而出:“秦技之。”
“感謝今日你的出手相救。”
秦技之看了韓致一眼,意有所指:“你們的感謝确實別出心裁,不過我福薄,當不起。”
陸久安微微一笑,秦技之發現,眼前這個人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個笑容,整個人由內而外仿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秦技之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變化,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可就是變得更加清俊典雅。
陸久安道:“我乃應平縣令,你救人于難,理應嘉獎。”
秦技之一驚,失聲道:“你是陸久安?”
“正是在下。”
秦技之眼神複雜,陸久安道:“以後你若遇到什麽解決不了的難事,可至縣衙敲梆鳴鼓,本官自會為你主持公道。”
回去之後,陸久安找到石大夫,同他說起今日工事現場發生的事。
“秦技之創立的那套急法子能快速有效地救助噎食之人,我打算在全縣普及,石大夫覺得如何?”
石大夫點頭:“陸縣令宅心仁厚,此法惠及衆人,自然是好的。只不過,你說那年輕人自稱秦技之?”
“對,有什麽問題嗎?”
石大夫若有所思:“沒什麽,只是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陸久安拿出之前從電腦裏解鎖抄錄的兩本關于傳染病防護醫治的手冊,把它放入石大夫手中:“這是我偶然從別處得來的,或許對你有幫助,石大夫,疫病之事,就有勞你多挂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