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章
第 38 章
陸久安捏面團的手頓住了。
這話什麽意思?終生不娶?
陸久安轉頭去看沐藺, 卻見他面色如常,仿佛對好友的決定早已知曉,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自古男大當婚, 女大當嫁,放在這個時代依然也是人生頭等大事,幹系着子嗣宗枝, 如此重要的信息,韓将軍就這麽大刺刺地給公之于衆了?
而韓致仿佛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駭人聽聞的消息,趁着陸久安發呆,若無其事地把面粉塗在陸久安的鼻頭上。
陸久安愣愣瞧他。
韓致道:“剛才的, 還給你。”
申時初刻, 所有的月餅烘烤而出, 一個個胖娃娃一般被擺在竹編的晾曬筐中。
“趙老三。”
趙老三應聲而出:“到。”
陸久安吩咐:“你們按照流民的登記冊, 把月餅按人頭給分發下去, 一人一個。”
沐藺捏着發酸的手腕抱怨:“陸縣令大張旗鼓弄了這麽多月餅,搞了半天是給那些難民準備的,好個菩薩心腸啊。”
陸久安道:“中秋嘛,團圓的日子,那些難民剛剛遭遇了劫難,流離失所,乞援無門, 這時候給他們些月餅, 好歹算是一絲慰藉。小侯爺出生名門望族, 想必從小到大沒有經過什麽波折, 自然不知其中滋味。”
沐藺哂笑一聲:“誰告訴你我就一直順風順水的?”
陸久安攤手:“那不就得了, 既然小侯爺經歷過,那就更能夠感同身深受了。逆境之中絕望的人, 但凡給他們一丁點援助,即便微如螢火,也能帶給他們活下去的希望。”
九月的應平白天長,夜晚短,酉時一過,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銀盤一樣的圓月已經迫不及待爬了上來。縣衙府備好了簡單的菜肴,一桌一桌呈放上去,雖然菜品簡單,該有的肉和酒還是照樣不缺的。
沐藺身份尊貴,理應坐到上席去,但陸久安邀請時,沐藺一個健步躲了開去,抖了抖寬大的衣袖,癟嘴道:“誰願意坐誰去。”
沐藺不屑繁文缛節,韓致的身份又沒暴露,這上方位當仁不讓就成了衙門縣令的了。
陸久安左右兩側分坐着郭文和韓致,其次是陸起和沐藺,最後才是各房書吏管事。
本來衙役是沒有資格參加這樣的晚宴,不過陸久安把他們全都叫了來,不論是籠絡人心,還是歡慶佳節,總之按照統一的規格為他們布了幾大桌菜,順着後院一字排開,将空間排得滿滿當當。
應平很久沒有如此放松快活動的時候了,猜拳聲,大笑聲充斥了整個場地。
趙老三吃了許多酒,情緒越發高漲,高呼道:“陸大人,你不與我們大夥說兩句嗎?”
“好,那就說兩句。”陸久安受其感染,也為自己斟了一杯,韓致知道他不善飲酒,自一旁握住他手腕:“久安......”
陸久安拍了拍他手背,小聲嘀咕:“中秋佳節,不喝太掃興,只是喝一兩杯,應當不礙事。”
陸久安站起身,高舉酒杯,道:“這第一杯,承蒙諸位這些時日以來的信任。”
他仰頭一口喝了,底下的衙役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喝彩:“陸縣令好酒量。”
一杯下肚,陸久安明顯感覺熱氣上湧,他面不改色再斟了一杯:“這第二杯,望我們未來也能同舟共濟,應平是好還賴,全看你們了。”
一飲而盡後他又為自己斟上:“最後一杯,當然是中秋快樂。來年我們一起同聚時,也許就能吃着滿桌好酒好菜,燃上花燈,共賞明月了。”
這一次,下面的人一個個都站起來,同陸久安一起舉杯共飲:“中秋快樂。”
陸久安坐下來,旁邊有個聲音道:“不是說只喝兩杯嗎?”
陸久安說:“是我講錯了,飲酒哪有兩杯的說法,不提三杯,下面的人哪肯輕易放過我。”
“他們不敢。”韓致道。
仿佛跟他作對似的,沐藺斟了滿滿大一杯,笑嘻嘻遞到陸久安面前,不懷好意道:“陸大人不僅心系天下蒼生,才智過人,連飲酒也不落人于後,今日必須要敬你一杯。”
陸久安一個頭兩個大。
剛才那三杯酒,已經令他有些頭暈目眩了,小侯爺這時候來敬酒,不是存心想看他笑話嗎,果真是心性頑劣。
正當他左右為難之際,韓致從沐藺手中接過酒來一飲而盡,喝完了把酒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冷聲警告:“喝了,快滾!”
沐藺啧啧稱奇,意味不明地看了韓致一眼,心滿意足地坐了回去。
不過有了沐藺開頭,其他人仿佛才想起來給陸久安敬酒,接二連三端到陸久安跟前,嘴裏說着恭維奉承的場面話,這些敬給陸久安的酒,一杯不落全部進了韓致腹中。
陸久見他菜也沒吃上兩口,忍不住說:“好了好了,飲酒傷身,別灌你們韓教官了。這時候膽子那麽肥,明天受訓的時候有你們好看的了。”
衙役絲毫不懼,你推我攘地大聲起哄,直到韓致冷着臉發話了,才意猶未盡地下去了。
陸久安悄悄吐出一口氣,從面前的菜盤子裏夾了幾著筷子的菜到韓致碗裏。
“快吃些菜填肚子,空腹喝那麽多酒,小心傷着胃。”
阿多和楊苗苗也和陸久安一起,面對滿桌子的美味佳肴,兩個小家夥可謂是食欲大開,敬酒的人來了又走,他們卻一心撲在吃食上,雙手齊用大快朵頤,這會兒,兩盤糕點已經被盡數搬空。
突然,楊苗苗怪叫一聲,整張臉皺成一團。
陸久安立刻地看向他:“怎麽啦?”
楊苗苗伸手從嘴巴掏出一個帶血的異物。扁扁嘴,本來想哭,見衆人都看着他,又咽了回去。
陸久安定睛一瞧,頓時哭笑不得,只見他手心裏躺着一顆小小的牙齒,明顯是吃糕點時給帶下來的。
“哎喲你這小子,怎麽還在換牙啊,來我瞧瞧。”
楊苗苗乖順地張開嘴,果然見他上面那排牙齒缺了一顆,此刻只剩下一個模糊不清的血窟窿。
“痛不痛?”陸久安問。
“不痛。”楊苗苗用舌頭頂了頂空蕩蕩的地方,聲音發悶:“只是本來可以不掉的,都怪這塊桂花糕……”
老好人戶部書吏的孫子剛滿一周歲,正有一顆拳拳護犢的愛憐心,聞言樂呵呵地安慰他:“粘下來好,你看樹上的果實,熟了自然就掉下來了。”
“莫伯伯說得對,別用舌頭去頂,到時候新長出來的牙齒會歪的。”
楊苗苗一臉愁容:“可是牙齒掉了不好看……”
陸久安忍俊不禁:“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陸久安牽着他的手把他帶到院牆角落:“秋天種下一顆牙,春天就會收獲一整排整齊的牙齒了。”
楊苗苗一頭霧水,攥着手裏的牙齒,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陸久安指着月季藤:“苗苗,如果你下面的牙齒掉了,就扔到房頂上,到時候就會往上長出來,如果你上面一排的牙齒掉了,就埋在土裏面,到時候就會往下長出來。你現在埋到月季藤的旁邊,不出兩月,很快就有新牙齒了。”
“真的嗎?”
“真的。”陸久安肯定道,“你難道沒聽爺爺說過嗎?”
楊苗苗這才認認真真在旁邊刨了個坑,将牙齒丢進坑裏埋了,甚至末了還虔誠地拜了3個禮,小聲祈禱:“希望快點發芽長出來。”
縣衙府一片歡笑,沒了管束,許多人喝得酩酊大醉,滿院酒香飄蕩,恭賀不斷,聲音似乎借着夜風,飄到了九霄雲外。與縣衙的熱鬧不同,縣城五公裏處的一座茅屋寂靜無聲。
月光溫柔如水,從破破爛爛的牆壁裂縫中擠進來,落在屋內,像灑了一地糖霜。
負責送糧的官差剛走,秦技之沒有點燈,他摸到手中不一樣的觸感。就着月光打開布袋子一看,裏面躺着五塊被擠得有些變形的月餅。
月餅劣質粗糙,與他以往吃過的點心完全無法相比,這種品相的東西,最多也就尋常百姓家才會掏錢買。然後此刻看在他眼裏,卻勝過萬千珍馐美味。
“技之,怎麽了?”
秦技之吸了吸酸澀的鼻子,背對幾人,慢慢平複了心情:“沒事,官差今日送了些新的東西過來。”
茅屋房門大開,他将布袋子裏的月餅拿出來分給屋內的男丁,正好一人一個,秦勤用蒼老的手掌一點點描摹,嘴角露出一點點笑:“是餅子吧。”
老仆答道:“是月餅二爺。”
秦勤渾濁的眼珠子微微轉動:“今天中秋了啊,那我可要好好嘗嘗。”
帶着一股品嘗山珍海味般的心情,秦勤極緩慢極優雅地咬下一口,含在舌尖反複攆稔:“老夫眼睛看不見了,味覺倒是越來越敏銳了,技之,我要考考你,嘗出來是什麽沒。”
秦技之細細回味:“姜洋。”
“嗯不錯,是姜洋。入口有一點苦,回口格外甘甜,寓意苦盡甘來嗎?把姜洋作為月餅餡,應平的縣令倒是有心了,知道我們這群逃難求生的人吃不起,還搞了個小點心作為滋補,就是量少了些,聊勝于無,秦昭,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躺在床上的人在老仆的攙扶下坐了起來,聞言露出一個儒雅的微笑:“技之這幾個月郁氣久積于內不能發作,我還怕他傷了肺腑,技之,如今吃到這月餅,心裏可好受些?”
沒有聲音回複他,秦昭不由看過去,只見秦技之靜靜吃着月餅,臉頰在月光的照耀下濕漉漉的一片,已是淌下兩行清淚,他把人拽過來,用清瘦的手為他細細擦去:“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哭了呢。”
陸久安不知自己專門安排的月餅引起了怎樣的家思哀愁,或許是知道的,不過晚上他喝了三杯酒,吃到後面,他感覺渾身熱氣冒了出來,輕飄飄仿若要羽化登仙,他一只腳蹬開椅子,自坐席上一躍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