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鳥與囚籠(下)
第六回鳥與囚籠(下)
寄人籬下的日子并不好過。
我很多時候只能坐在床上發呆。別棟和主宅之間,有着一條長長的走廊,并且中間還隔着一個上鎖的門。這個鎖,當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鎖。
後來太過無聊的我,想方設法說服了草壁大叔給了我一臺電腦,但是,不能上網。我讓他幫我下點新番或者○賊王的更新,因為隔了這麽久想必又攢了不少集沒看了。
可是,我後來發現自己實在太過愚蠢,因為兩年前更新到的集數我早就看過了啊,而且就連後面的走向,我也一清二楚了。不過我這人很善良,不會想到去搶尾田的飯碗。
沒辦法,我只能要求弄點平常不怎麽看的棒子劇了。很明顯,遭到了被稱作『風紀委員會』的成員的鄙視。但我實在不想去看美利堅果牌的電視劇,因為一點也不唯美的說。
——該怎樣才能度過無聊的一天又一天?
過了很久,我得出了答案。那就是雙腿平放在床上,再架上一個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臺筆記本電腦。滿眼望去,屏幕上全是寵物小精靈的圖案,揚聲器裏還播放着經典旋律的老歌伴奏。
是的,請不要懷疑。我就是在玩連連看!誰也不能把我從連連看的深淵中解救出來了!!
養病的日子,因此過得很快。
第一階段的修養也進行到了第二階段的康複。每天重複同樣的動作我真的是受夠了,我覺得我已經能夠扶着牆勉強自由走動了,開始變得日漸嚣張起來。
常言道,越賤的人命越硬。我亂說的。
這半年來,我受到大大小小的傷害無數,身體的很多部位都受過不同程度的傷害。這數量,是我之前度過的年限裏發生的總和,說不定還要多上一兩次。但也正因為遭遇了這些,我的抗擊打和恢複能力得到了大幅的提高。
不過說起來,這好像也沒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那兩個護工對我康複訓練的要求很嚴格。看着她們面無表情和閉口無言的樣子,我的內心已經把她們和醫療器材劃上了等號。
我已經好多天沒有認真地洗過澡了。雖然說是在冬天,但随着天氣的逐漸升溫,我開始覺得難受。
大概又過了一個星期,我已經恢複到,不拄着拐杖也能夠慢慢地走路了。距離我受傷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石膏也早拆除了,如釋重負的右腿,一下子得到了解放。我感覺自己已經身輕如燕了,就是走路速度和螞蟻相差不大。因為要是加大速度,右腿的膝蓋往下,還是會感到一陣陣的隐痛。
當天晚上,我偷偷地跑到浴室去洗澡。借着原本洗漱的工夫,我只要稍稍沖一下就好。其實之前已經讓護工幫我洗過頭發和擦拭過身體了,但哪有那麽多還不能直接淋浴的理由,我自我感覺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泡個澡沖點水也絕對沒有太大的問題。
當我的全身完全浸泡在溫暖的熱水中時,頓覺整個人都快要升仙了。肥皂泡沫的香氣,嗅起來如同名貴的限量香水一般。
*
重新回到房間,我為沒有人發現自己的行為而感到竊喜不已。
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蓋在被子下面的雙腿,右腿膝蓋下方有一塊摔傷遺留下來的痕跡。以後夏天穿裙子可能就會看出來了,但也沒有多大關系,因為本身自己也很少穿裙子,實在不行還可以穿波西米亞風的長裙哇。可一想到自己估計駕馭不了,額頭不禁布滿黑線。
我躺下來,又亂想了一陣之後,就這麽睡着了。
不過,這天夜裏做的夢實在太過糾結。
我又夢到自己掉在了一片草地上,好像是來時的草地。我拼命地在草地上向前跑着,也不知道後面是不是有什麽追着我。然後我跑着跑着就看到了一片大海,我不知道我是掉在了海裏還是走在海邊的沙灘上。不是我混亂到無法辨識,而是那感覺實在難以形容;好像渾身濕濕的,但雙腳卻又像是踩在平地。
那并不是白天的海。
而是非常暗沉的色彩。看不到月亮和夜色,但那片海域卻的的确确泛着微弱的光。我持續這個狀态好一會兒,我好似在尋找着什麽,沒有魚類沒有生物,像要窒息卻還在呼吸着。光芒照得我渾身發熱,但卻又看不到蔚空和太陽。
濕濕的。
冷還是熱?
安靜還是吵鬧?
渾身濕答答的我,終于看到了海邊上站着一個人。我努力想要走向那個人,每走一步都覺得腿好疼,然後在快要到達對方的時候,清楚地“咯嘣”一聲,我的腿斷掉了。
我被吓醒了。
心跳聲一下子被放大,它劇烈地跳動着。
我渾身被厚重的被子包裹着,不能很快地理清自己的處境。現在是半夜還是白天?我睡過去了多久?身體覺得好難受,身體亢熱不說,腦袋還很昏沉。
沒戴上眼鏡的我,習慣性地擡頭,原本想要看向天花板的我,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身影。那身影朝我移來,我瞬間覺得室內的暖氣是不是開得過高了?
直到他走近我的床邊,以一種令人窒息地口吻開口,我才知道自己好像犯了大錯。
他對我說,“你想死麽?”
一句一字,冷得如同那個仿佛還近在昨天的聖誕之夜。
啊,都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了麽?可我怎麽覺得,就好像僅僅只做了一個夢呢。高于體溫的熱度讓我渾身生疼,除了臉頰之外,額頭、耳朵、頸部、還有很多地方,全都烘熱不已。
我伸出手臂,試圖摸摸自己的額頭,其實現在我也摸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開口問他“我是不是發燒了”,這才發覺喉嚨很幹,想要喝水。我說我想要喝水,他不為所動。我難受得閉上眼睛,腦袋好像都要被燒壞了,原來身體還是沒有自己想象中得那麽強壯啊……很快,好像有醫生過來了,又挂了點滴的我覺得自己手背上插出來的針眼快要排成北鬥七星的形狀了。
迷迷糊糊中瞥見,他又一言不發地走了。難得這次沒有看到熟悉的黑色西裝,而是深紫色的和服。那離去的背影,仿佛與夢境中的海邊幻影重合了,終究深深地印于我的腦海裏。
*
天空好高。人生病久了,也會染上藥水的味道。
一天,受了幾日高燒渾身疼痛折磨後的我,坐在房間外面的長廊上。風吹在臉上,已經沒有那麽冷了,多了幾分清爽的味道。
我的面前是一塊空地。
發梢在鎖骨的地方蹭來蹭去。生病也不能使人變得堅強,相反變得更加脆弱。我反複努力讓自己去忽略度過的這三兩個月,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麽,我再也忍不住了。
沿着這條長廊,似乎能走到主宅邸。
除了讓他們幫我尋找丢失的手表外,我已經向他們表明了我因為一次意外來到了這個兩年前的世界。很顯然,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我就知道他們一定不是普通人。可是他們也沒有給于我任何允諾。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被他們以養病為借口,囚禁了起來。但轉念一想,又何必這麽大費周章。
凡事都要往好處想。這樣人,才能活得輕松點。
我好了的雙腳,先于我的思維而行動。不知不覺,我已經走到主宅邸的範圍之內。他們似乎忘了我還有隐身的能力,只要跟在風紀委員會的任意一個飛機頭成員後面,我就能輕松地走過來。
那次發燒的晚上,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雲雀恭彌。
不願多想,我閉上眼在內心搖了搖頭。每個人都會有軟肋,但我看不出這個男人的弱點在何處。
主宅邸好大,繞來繞去我已經不曉得自己置身何處了,東南西北早已是浮雲。現在這種和風式的房子已經不多見,高級公寓才是主流吧。
我又不知不覺間走上了長廊,前面也不再是光禿禿什麽都沒有的平地了。如畫的景色,是園林的一角。冒出新綠的嫩芽,乍然地攀上枝頭;細水順着竹笕長流,發出間隔恰好的敲擊聲。
如果種有柳樹的話……來不及思考,有什麽朝我飛來,我僵在原地。但那物體沒有打中我又重新飛了回去,有拍擊的聲音,一只黃黃的肥到讓人以為它不可能會飛起來的小鳥,映入我的瞳孔之中。
“一複原就到處亂跑麽?果然是草食動物。”
我原本側着的身體,慢慢轉身面向聲源。危險的氣息離身側漸近,我即使害怕也不能逃避。說不出一句調侃的話,我認為直入主題是對我面前的這個男人——雲雀恭彌,最好的回應。
他站在長廊邊上,身後的屋內挂着『唯我獨尊』的橫匾。就如同現在,看着站在房間外院子裏的我,便是對這四字詞語最好的解釋。
獵物被雙眼鎖定。卻沒有了追逐與被追逐。因為逃不掉,也不需要逃。那只草食動物,并沒有成群,也沒有落單。落單是被動的行為,如果從一開始就只是主動,又該從何說起?
“好久不見。我并不知道這裏就是你住的房間。”
“哦?”
他的鳳目裏無時不刻都在散發出蔑視的神情,“我不記得我有說過你可以過來這邊。”
“我只是來确認一件事情的,”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仍緊攥着拳頭,只是這份高傲的心不想輸給對方,“你們究竟願不願意幫我。”
“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這樣的資格要求,因為你們能收留我養傷至今,已經兩不相欠了。但是可以的話,……”
誰知我的話還沒說完,第三方的聲音出現了。屋子內,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聲響。
“喂喂……”
“有人麽……?”
“聽得到麽……?”
‘真讨厭吶~’
“不是說好了這個時間和我們交換信息的。那個男人跑到哪裏去了,不講信用可是會光棍一輩子的!”
‘小銀真是會亂詛咒人w’
“住口,別再用那麽惡心的稱呼,平和島太太!”
‘才不要呢,都跟你說了一百次直接叫人家『臨也』就好了
“我可不想被你家小靜給打死。”
我聽到這些如同夢境裏才會出現的對話,那聲音,那語調,那氣息,卻都真實得不像話。
我走過還立在長廊上持觀望态度的男人,慢慢走近了屋內的矮桌上,那上面,赫然放着我丢失已久的手表。而且,那些熟悉的聲音,都真真切切從手表內流出。
眼淚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流了下來。而那頭的對話還在毫不知情地繼續。
“那家夥不會在耍我們吧?”
‘但是他說過的關于未來的事情都吻合嘛~’
“可我們還一次也沒有見到未來……”
‘因為未來是笨蛋嘛~噗,會不會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呢?’
我原本無聲的低哭,已經演變成了大聲的抽泣。直到我的眼淚滴落在矮桌上,那對話才停了下來,可接下來——
“不會是未來吧……?”
‘啊,真的是!!’
“啊,真的是!!”
我克制了一下,但還沒有完全止住抽泣的哭聲。
“……你們看得到,我麽?”
*
原本站在長廊上的男人走了過來,按下手表上的某個按鈕,手表變形了不說,原本什麽都沒有的空間裏,折射出一個大的屏幕,那通過電子平面顯現出來的,是熟悉的面容。
一頭銀發的天然卷,笑得肆無忌憚;而在他旁邊的,是黑發赤瞳的秀氣青年。
我本該擦擦眼淚的,可是卻已經管不了如何毀形象地,大哭不止了。
他們還和我說了什麽,但我的情緒根本沒法穩定下來,只聽見身邊的雲雀恭彌和他們說了一句“再和你們聯系”就切斷了畫面。
沒給我喘息的機會,他收回那變回了普通樣式的手表。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那手表還藏有這樣的功能,我早該想到小次元先生給我的,怎麽可能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手表?
不過我平靜不下來的那顆心,全全然然轉變了無盡的憤怒。他那句“你哭夠了沒有”,是導火線。
“你們早就已經找到了手表為什麽不還給我?!”
“明明已經能和兩年後的世界聯系上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不讓我早點和我的朋友們見面?!”
“你們一直在耍我麽一直在耍蒙在鼓裏的我麽?!!”
他的臉色也變得非常難看,如果他有流露一絲的抱歉或者想要解釋清楚的意圖,我的怒氣不會反升不降了。
“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蠢。這只手表,我暫時還不能還給你。”
“是我的東西為什麽不還給我?!”
他虛起狹長的眼睛,冰藍色的瞳彩讓人的心冷到最低。
“草食動物,在我的地盤上,你最好給我安分點。”
“你們根本不想幫我回去對不對?你們其實是想要拖延時間來竊取這份通訊技術吧?!用于什麽……?戰争?還是肆無忌憚地再去殺人?反正你們黑手黨們都從來不會考慮他人的性命不是麽?!!”
我沒有從任何地方得知他們的真實身份。只是在這份不能回去的心情和隐瞞了能夠和兩年後通訊的事實的雙重作用下,讓我失口說出了,長久以來的,肯定的猜測。
他緊逼着我,讓我步步後退。在令人窒息的氣壓中,我的眼淚止住了,發熱的大腦也逐漸降溫。從他那雙眼睛裏透露出來,是足以殺死我這樣一個成年人的寒氣。我只知道自己說了一些很過分的話,除此之外已經不能思考了。
我被逼退到了絕路,後背已然抵到牆壁上。對方的臉盡在咫尺,我緊攥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都快要刺痛掌心了。
——該怎麽辦?
——會不會就這樣被殺人滅口?
但是這一次沒有想到‘我不想死’,同時也沒有想要‘道歉’。就這樣僵持了幾秒,我被殘酷的話語定死在原地。
“真想,一口咬殺掉你。”
原本極近的端正容顏移了開去,男人重新回到那張矮桌旁,若無其事地翻閱起那上面的文書來。我則立在原地動彈不得,這時候,草壁大叔敲了敲原本已經拉開來的紙門。
他跪在地板上,等待黑發青年的指示。
“把她給我送出去。”
“但是BOSS那邊……”
“你聽不懂我說的話麽?”
“讓她滾出這裏。”
男子看向文書的臉沒有擡起一分,就像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