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鳥與囚籠(中)
第六回鳥與囚籠(中)
我的眼淚滑下臉龐,沒有塗護膚品,不知道看上去會不會很糟糕。
來人和之前兩面之緣裏的印象,沒有一絲區別。房間裏的光線昏暗,尚未入春的風吹在臉上還會生疼。不想在這個人面前,散發出任何怯弱的信號,我趕緊擦去了臉上的未幹的淚痕。
——而疼痛,卻絲毫未減半分。
男子的嘴角上揚,看不清瞳色的眼裏,流出轉瞬就被風聲帶走的輕笑。穿着黑色西裝的他,整個人都像是陷入了無法理解的黑暗之中,而唯一流轉的光,一定只存在于我的眼裏。
黃色的鳥兒乖巧地立于他的肩頭,随即又撲撲翅膀飛遠了。他慢慢踱着步子走到我的面前,我低頭緊握拳頭,鼓起勇氣以強裝出的不屈服姿态示人。
他的手像是移到我的腿部,而後毫無預兆地握捏我還打着石膏的部位。我都感覺石膏快要被他捏碎了,于是又沒忍住疼痛擠落了幾滴眼淚。
“你幹什麽啊?不知道摔斷了腿很痛啊!”
“你沒有,和我談條件的資格。”
清冷的聲音突然出現在靜谧的病床內,不帶任何情溫度的情感,冰冷得好似夜晚的海面。
“那你為何不在最初的時候就殺了我?!”
“你的生命不屬于我掌控,更何況,你還有利用的價值。”
那接近真相的話語,一字一句地從他的薄唇中吐出。殘酷而又讓你不得不承認——看吧,這就是事實。
“随手撿來的棋子,”
我用還能活動自如的右手,将拇指和食指靠近,比拟出一條細小的縫隙,“看,就這麽小的一顆棋子對不對?”
他不說話,靜靜地聽我講下去。
“你一定早就知道那條街道裏藏着一個暗中活動的基地,讓我監視嫌疑對象是假,其實真正的目的是引她上鈎吧。”
“你完全可以讓你信任的人作為線人,而不用特地救我一命好将我安插在最容易和她接觸的旅館內。”
“你知道等我露陷之後,一定會引起她的注意。雙方都慢慢耗着,而先按捺不住的那一方,就徹底地從暗處淪落到了明處。化被動為主動之後,就将軍了。”
“而無意中被你們放到棋局中的、本不該屬于這場棋局的棋子,也終究淪為了一枚是死是活都無所謂的棄子。”
“哇哦,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聰明一點。”
我不能認同他勾起嘴角是在表示一份對我的認同,那态度反而讓我無法感到一絲安慰。
“不過我很感謝你們,還特地将受傷的我送到醫院來治療。”
我擡頭直視着他,告訴自己不能怯弱。就好像一個已經毫無籌碼的局外人還在拼命維持着不服輸的倔強。
他微微揚起臉頰,像是審視一般地看着我。我開始慶幸房裏的光線很糟糕。
“那個,那個能幫我找到我丢失的手表麽?”
最終還是我先在快要停止呼吸的沉寂中敗下陣來。
但是他也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非常粗暴地抓過我的右手。我不禁睜大了雙眼,大腦變得一片空白,只見他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式樣詭異的戒指。
等等,這種神展開是怎麽回事?求婚?還是訂婚??
他十分用力地将那枚戒指戴上了我的小拇指,我非常無語地抽動了嘴角。這個位置……是不婚主義還是喪偶來着的。口胡啊,我是有着想結婚生子戀愛觀的正常少女啊!!
于是我非常憤怒地将那枚戒指當着他的面用更大的力氣除了下來,然後,然後戴到了……食指上。我會說我其實想把它戴到大拇指上麽?!
我狠狠地盯着那戒指看,像要把對面前這個男人的怒氣全都發洩到它身上一樣。我還沒來得及感慨這好像就是尼瑪小姐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啊,也沒來得及覺察這其實是一個非常醜的戒指,靛青色的火焰便再次出現在了我的視線裏。
那火苗很微弱,和尼瑪小姐釋放出來的量簡直不能比。我以光速除下戒指,把它重新塞回男人手中。
這家夥不會想用火焰直接把我燒死了吧?!這方法太可怕了,還不如直接用那啥浮萍拐把我揍死或者刺死算了。
男人重新理了理西裝,在我的注視下面無表情地走到了門前,開門的同時停了大概有兩三秒。我疑惑地望着他,不打算說些什麽就又走人麽?真是莫名奇妙,怎麽恍惚中還覺得他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不不不,這些一定都是我的錯覺!
門又“嘭”地一聲被關上。
我又一頭倒在軟塌塌的枕頭上,整個身體陷入了柔軟的被褥之中。剛剛緊握的手松了開來,才發覺整個掌心中,覆上了一層薄汗。
*
難得的,這個夜晚睡覺沒有做夢。非常熟睡的一個夜晚,醒來的時候陽光……不怎麽滴好。
按了按鈕想讓護士推着坐在輪椅上的我四處透透,等真的到了戶外,迎面一陣寒風冷徹心扉。被風刮得頭發淩亂的我,在被推回病房的路上,都用來理頭發了。
——好想把頭發剪短,真不習慣留長。
後來我又在醫院住了不到一個星期,草壁大叔今天就要來接我出院。我覺得這麽快就出院肯定有貓膩,不過看在我不用付一點醫療費的情況下就原諒好了。左腿的是輕傷,右腿比較嚴重,打上了石膏貌似要過一個月才能拆。
進了轎車,一如既往地是草壁大叔開車。車內再沒有別人了。拐杖醒目地放在一邊,我坐在一個人過于富餘的後方,總感覺空蕩蕩的。
“那個……”
“請說。”
“我們現在是去車站還是飛機場?”
我說我現在才問這話是不是太晚了……自己都像是被放到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了,在這種關鍵時刻慢好多拍根本無法成為萌屬性而是呆蠢啊……
“不是,是去另外的地方。
另外的地方,是什麽?
“哦哦,是要去我來時的草地麽?”
然而我只從大叔臉上捕捉到疑惑的神情。他不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加大了油門。
我一個人坐着好無聊,不知何時竟然又睡着了。打着瞌睡小雞啄米的我,在轎車進到一條隐蔽的道路時才又醒了過來。我擦了擦嘴邊的口水,不好意思地坐直了。
車窗上打上了深色的隐膜,我只是憑直覺認為車開了很久了。
下了車我根本沒看清到達了一個怎樣的地方,就被人擡着進了屋子。說那時遲那時快,效率高到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置身于一間和風式樣的屋子裏了。
屋子是新打掃過的,一張簡單的床和一套配套的桌椅構成了最主要的家具。
行走不便的我,被剛剛擡着我的人放在床上,雙腿平躺。一副拐杖放在一側,倚着床邊。環視了屋內一周,我這才注意到退出門外的人留着清一色的、和草壁大叔一樣的、飛機頭。
——我當場就震驚了。
我是不是來到了奇怪的地方?就這麽若無其事地休養生息真的好麽??
盡管外面才2月初,但屋內卻溫暖如春,可能是開了暖氣吧。我原先來時穿着的棕綠色的風衣在住院後被換下,現在又穿上了不知道是誰買來的新衣服。
是一件灰色的小鬥篷,如果袖口和帽子邊上沒有一圈絨毛的話,我想我會很喜歡。膝蓋以下包括膝蓋的部位都打上了石膏,我只能穿着到膝蓋上方的深色靴褲,膝蓋下方則蓋着一條遮寒的毛毯。
想必,給我買來這套衣服的,一定是一位非常、卡哇伊的女性。
天知道我從來沒有這樣打扮過啊!!該說是不适應呢,還是覺得害羞呢,無所适從的我臉上熱哄哄的。
我自我思考的時間也沒有過多久,然後紙門就被人拉開來了。即使穿着黑色西裝的青年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沒能确定,我是不是和他們交易成功了。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可以與之交易的籌碼。我想讓他們幫我找到我丢失的手表,我想借助他們的力量把我送回兩年後的世界裏。
他走在我的床邊,停步。
“我可以把這理解為,你們願意讓我待到傷好麽?但住在醫院裏就好了,不用再特意轉移地方。”
我盡量以平穩的口氣說話,雖然還不知道他們抱有怎樣的目的,但至少在現在,心懷一點感激的我并不想惱怒他們。
“不要抱有多餘的幻想。”
聽到對方冷冷地開口,我那零星的好感又掉回了深淵。
“我沒有幻想什麽。我只想知道你們到底能不能幫我找回我的手表,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重新擡頭看着他,發現他根本沒有看着我!這真是對人大大的不尊重!!似乎從側面看去,那眼睛的形狀顯得更為誘人,明明是微微上揚的幅度,卻無從與任何帶有暖意的詞語挂鈎。我被突然轉過的頭吓到,非常尴尬地傻笑着。
他一定覺得很無語,但又不得不維持他高高在上的冷酷形象。所以他本來好像是打算對我說什麽,但最後只說了讓我待在屋裏休息之類的。
似乎是默認了會幫我找到手表,我得再找個機會開口說出我的情況。
*
我在床上吃完晚飯之後,草壁大叔領進來兩個女性,不知道是護工還是原本這個宅子裏的仆人,用來照顧腿斷了的我的日常起居。
我當然很開心,因為至少不用再被莫名其妙地飛機頭們抱來抱去了,屋內又新添置了一個輪椅。我試着和她們打招呼,可她們根本不願意和我聊天的樣子,這讓我很撒比西。
幹完活的她們回去了,讓我有情況再打電話給她們。
我一個人待在屋內很無聊,現在睡覺又太早。從床邊拿起拐杖,我小心翼翼地先讓左腳着地,然後跟瘸子似的一步步地蹦着移到了輪椅處。
還沒捂熱輪椅上的坐墊,就聽到草壁大叔敲門。他進來後先問了一下我的身體情況,我表示中彈的左肩和受了皮外傷的左腿都沒有什麽大問題了。他也大概跟我說明了我現在身處的環境。
這裏是主宅旁邊的別棟,他們會試着幫我找到我丢失的手表,但在我傷好之前,也不要試圖亂跑。把我轉移到這裏,是因為這裏要比醫院來得安全,這是他們BOSS的意思,在那天的地下工廠裏,還是有人逃掉了。
“你們的BOSS?……是你一直說的‘恭先生’麽?”
“不,這并不是恭先生的意思,是BOSS的安排。”
原來不是他啊,這麽說來他們的組織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複雜點。雖然草壁先生的直屬上司已經明擺着是他,但想不到在他上面還有別的領導人。
“那逃掉的是你們讓我監視的尼瑪小姐麽?”
“應該是。”
但那天那家夥不是拿着尼瑪小姐的戒指戴到了我手指上了麽?逃掉了就說明還有可能把我捉去嚴刑拷打逼供招認麽?……果然還是轉移陣地比較好,這麽想來,醫院果然很危險。他們的BOSS是個好人!
“吶,所以這裏是誰的住宅?”
草壁大叔看着我笑了,好像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而他接下來的回答,讓我語塞。
“這裏當然是恭先生的住宅啊……”
啊——!!
看來我真的是非常蠢。
“那個……一直聽你‘恭先生’、‘恭先生’地叫,他的、我是說,他的全名叫什麽?”
我好像又問了一個更蠢的問題。
已經感覺到草壁大叔腦後挂滿了無數的汗滴。不過他還是既糾結又好心地回答了我。
“雲雀恭彌。這是恭先生的全名。不過要拜托結城小姐,絕對不要和恭先生說是我告訴你的。”
“……哦,好的。”
竟然和小恭同名了,我有點神情恍惚。
“那我就不打擾結城小姐休息了。”
“沒事的,謝謝你,草壁大叔。”
聽到我稱呼他‘草壁大叔’,他還是很為難的樣子。
“那個,”
我叫住了準備離去的他,問了最後一個一直疑惑的問題,“為什麽你們願意收留我一陣呢?因為甘願成了你們誘敵的棋子了?完全沒有必要照顧因為這樣的理由而受傷的我吧……?”
“大概是因為,我們的BOSS很善良吧。不願意去傷害和任何一個和事件無關的人。那麽,晚安。”
沒有猶豫和沒有思考就回答的最後一句話,讓我沉思了很久。
我好像可以預見,我即将遇到非常了得的一群人。或許一直都不會見面,但已經和他們踏上了同一輛列車也說不定,終點可以有很多個,但你無法選擇和你同下一段行程的旅客。
一段旅程看似很短,要度過,卻異常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