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抹滅未來
第五回抹滅未來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了過去的事,夢到了還是小時候的自己。
——但是已經一點都不覺得悲痛了。
我從頂屋的房間裏醒來,迷霧之中睜開眼。打開房門,慢慢從木質的樓梯上移步下來。旅館內的人都像是睡着了,外面的街道看不清。
我站在東西向的小路上,天明明沒有完全黑下來,卻始終被猶如雨後的煙霧籠罩着。那些看不清也摸不着的細小微粒,在空氣中一邊漂浮一邊移動。
想象的畫面,昏沉的大腦。
待我停下腳步,不自覺就來到了被黃線查封的雜貨小店前。現在這裏一個人也沒有,而我是在夢游還是在飯後散步?
找到那巷子角落裏的偏門,“咔嗒”一聲,門便自動開了。像被指引一般,我推開門,慢慢地走了進去。正對着玻璃窗口的是,原先擺滿了整齊貨物的櫃架。那平日裏用來收銀的地方,慢慢呈現出一個影子,深色棉風衣裏裹着的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一次都沒有與之眼神對視,就無從得知對方是怎樣的人。
我摸摸那還沒來得及完全撤下全部貨物的櫃架,一天的功夫還沒來得及落下灰塵。沿着櫃子邊緣走着,架子上開始莫名地掉落貨物,毫無預照地砸向我。手腕上一直戴着的手表被砸落,掉在了地上淩亂的物品之中。
我趴在地上,胡亂地撥開像逐漸堆起的小山,努力尋找那自從屍魂界之行前到現在、陪伴了我很久的那只手表。
我越翻越焦急,越翻地上砸落的東西就越多。那些不大的袋子、瓶子和盒子砸落在我的身上,疼痛之中我只能反複重複着尋找。
找不到了……
唯一象征着聯系的信物……
明明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
可還是失去了。
我找不到它,頹敗地坐在貨物堆裏。茫然地看向四周,原先灰蒙蒙的視野漸漸變得黑暗,就好像慢慢阖上眼變窄而後連最後一絲光明也被吞噬。貨架從上方倒下,天旋地轉之間,便再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
敲擊聲。
撞擊聲。
還有零部件組裝的聲音。
一股涼水從頭澆下。我睜開雙眼,從前額劉海上滴落的水滴,滑下臉龐和……眼鏡的鏡片。像哭過一般的效果,視野變得愈加清晰。想用手撐地支起身體,卻發現雙手被捆于身後,像沒有腳的幼蟲只能倒在地上無法躍身。
嘈雜的機械運作聲,充斥着我的耳膜。我的眼裏看到的是,在機器轟隆聲中作業于流水線上的一名名工人。
除了近處可觀的槍支機械外,還有許多我看不清也看不明白的武器。這裏是一座工廠,唯一讓人覺得恐懼的只有兩點。并不是他們在制造什麽可怕的東西,而是所有人的瞳色都一致,以及我似乎置身于一個非常窄小的高處平臺上。
我剛才的行為都像是被施了魔法的夢游,直至現在,我才完全清醒。
“呀,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朝我走過來的女子,以往披散的柔順長發,此刻在腦後紮成辮子。鉑金的發色,成為鋼鐵世界裏唯一的亮色。
我驚訝地倒不是她看上去似曾相識,而是在我面前的,确實就是說着霓虹語的瑪尼小姐。
她走到我身邊蹲了下來,一把把我從地上扶起。
“……這不是瑪尼小姐麽?雖然還不知道怎麽回事,能先幫我把繩子解開麽?”
我朝她笑笑,雖談不上龇牙咧嘴,但估計臉上也好看不到哪裏去。長久以來遇到太多坑爹的事,導致我現在遇到再危險的狀況,話都不打一個顫音。
“可以喲~”
她依舊用霓虹語回答我,那笑起來的面容十分好看。
“但是我不是瑪尼小姐呀,你該叫我什麽呢……我想想……”
她來回踱着步子,與此同時,武器裝配的聲音還不時傳入我的耳膜,讓我在視覺和聽覺的兩重沖擊下變得心煩意亂。
“嗯,你該叫我‘尼瑪’小姐!”
我就差沒被口水嗆死!被水澆濕的頭發和領口半濕不幹,長長了頭發攪在脖子周圍,難受極了。
她繞到我背後,我還沒來得及說聲“謝謝”,就感到腰上不對勁。剛想轉過身問她怎麽被勒緊束縛的感覺是怎麽回事,後腦勺似乎又被奇怪的東西抵住了。
不用多想,我已經知道了那是一把手槍。
真不知道手槍們是不是都比較喜歡我的後腦勺,我已經不止一次被它們抵着了。
瑪尼、哦不尼瑪小姐,有話好好說嘛。
我的腰上一沉,挂鈎上連接着的是巨大的鏈鎖。
“……這是什麽?”
沒錯,原本綁着我的雙手的繩子解開了,那手槍往前輕推了一下我的後腦勺,我便重心不穩失去了平衡。然後——
“啊……”
我從那原本就十分窄小的平臺下跌落下去,懸挂在機械工廠車間的上方。那平臺收回到和牆壁同一水平的位置,延伸出長長的蜿旋樓梯。
我反握住挂在腰上的繩索,勉強維持身體不在懸空的狀态下晃動。我很快明白了,直接掉下去不一定會被摔死,可能會摔倒炮彈上被炸死,可能會抵到剛組裝好的槍支的槍口上被射死,也可能落到鐵水裏被燙死,還有可能被流水線上的閘刀砍成兩半。
“我本來想看看你會有什麽反應的,可你比我想象得要無趣多了……你真的,想着活下去麽?”
我擡起頭,看到蹲在樓梯上和我對話的尼瑪小姐。我已經沒有時間吐槽她原來真的叫尼瑪小姐。不過很可惜,我離安全樓梯的距離很不近,無法伸手夠到,而且我只要一只手離開鏈鎖,就呈現傾斜的姿勢,那挂鈎一旦移位,我很可能就此落下。
我不想回答她的話,我只想集中精神。可她像是故意要分散我的注意力似的,不斷地言語着。嗯,只是她一人的自言自語。
“但是我想,你也不是那種視死如歸的人,對吧?!”
“其實可以直接把你摔死啊,但不知道你的同伴麽會不會露面呢,真期待呀~啊,抱歉,他們根本不是你的同伴吧。你知道什麽叫做棄子麽?如果你不知道的話,我可以跟你講講哦~不過像你這麽呆蠢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那個”
打斷了她的話我表示很抱歉,但是,“我想去上個廁所,能先放我下來嗎?”
她原本笑得魅惑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你在說什麽胡話?!”
“我真的很內急,萬一分泌物砸到了你下面的工人那就不好了。我慘一點不要緊,弄髒了你幸苦制造出來的武器就太糟糕了。啊,你放心!等上完之後我會乖乖再回到原位的!!”
“……你、你是在耍我麽?!!”
然後她的驚訝徹底變為了憤怒,我只是不想她再繼續貶低我。
我還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我不想死在這種不明不白的時空裏,我還想回天空○城居委會拿到集體旅游的獎金,還要請那群奇葩住戶吃飯,我還沒有相親還沒有刷夠地圖……
但我的心中并沒有充滿對死亡的恐懼,僅僅是惱怒。
見我沒有回應她而是陷入了沉思,我看到尼瑪小姐的右手手指上燃起了靛青色的火焰,那樣子和我在聖誕之夜看到的紫色火焰是同一種類型。
我看着空氣中搖晃着的火焰,她似乎罵了一句我聽不懂的鳥語。我再焦急地看看下面,原先工人眼中暗下去的瞳色,又在同一時間亮成了同樣的色彩。
那整個地下工廠裏的所有人,全都從眼中閃耀着磷火般的光色。
——得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既然這樣,也沒有必要繼續等下去了。”
尼瑪小姐的話又悠悠忽忽地從頭頂上方飄下,她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與我的距離逐漸接近。
“那就等你說出實話之後,我再親自去找他們好了。”
從她的手腕處延伸出像劍一樣的物體,那物體就好像與她的身體連為一體,靛青色的火焰附着在劍身之上,慢慢向我刺來,一點一點地接近。
機器的轟隆聲。
敲擊聲。
撞擊聲。
還有零部件組裝的聲音。
都從耳朵裏脫離出去,被抛在我的腦海之後。看着那劍身離自己越來越近,空間被封閉在一顆不斷跳動的心髒之中。什麽都聽不到,只看到面前的女人笑得比死神還要猙獰,靛青色的火焰和磷火色一般的眼睛,不斷地被自己的瞳孔放大,從未有過的決心也因此被具象化。
不要被那劍身碰觸。
不要死……
無力地懸空狀态。
被偏移也好,被摔傷也罷。
不要死。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要活下去!
一定可以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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