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向神燈許願(上)
第048章 向神燈許願(上)
獨子離奇暴斃後,萬雄一夜之間白了半邊的頭,不複昔日雄風。
追悼會上,他昔年的朋友、敵人見了,都唏噓不已。
當天,曾在老火車站旁開設的萬家粥鋪,領取過免費粥喝的孤兒老小,都來為白發人“萬大善人”送走的黑發人,真心實意地嚎上了幾嗓子,場面恢弘悲壯又有點不着調的滑稽。
商述安跟胡守隽一同前來。
脫帽致禮時,他餘光瞥見了人群中小小的年年。
而年年根本沒看到他,一心奔着正舉着相機,為這肅穆場面留影的唐家明去了——
萬雄愛子如命,哪怕子似廢柴一個。
他的葬禮要大操大辦,他的“生平”也要被萬人傳頌。
于是,他隆重下帖,邀請來了上海灘最正、最有影響力的七家報刊記者,來見證這場盛大葬禮,其中就包括《品報》。他付的酬勞很多,但要求不多——第二日見報的內容,凡涉及到兒子的要用贊語,通篇都是贊語!文末,一定要加一段,警屆神探“耿老虎”發下重誓,必在本月之內,将真兇繩之以法!凡能提供可靠線索的上海市民,必重金酬謝。
他這麽做,是在給耿爺施壓,也是在給兇手施壓。
耿爺收錢不辦事,兒子都過上頭七了,兇手還沒有眉目,說真的,他很失望!
他又不能給耿爺臉色。
畢竟,人家的神探美名不是吹出來的,是靠一樁又一樁的疑難雜案堆出來的。案件不同,這破案時間也長短不一。他找人查過,這三十多年來,耿爺經手的案子,最快的一眼就找出了兇手,最慢的,達十二年之久……
耿爺上了年紀,怕是再也無法複制,他當年到了案發現場,随便那麽一掃,一眼就找出了兇手的戰績了……
兒子的死,就連屍檢報告上都說是暴斃,案發現場也沒有可疑人員出沒,還好耿爺跟他一樣,不信什麽鬼神之說(不知打哪兒流出來的傳言,說是萬雄人生崛起的第一桶金來歷不明,是沾了罪孽的,這些年來四處行善,也是為了抵消心中的罪惡感,但善難抵過,到頭來還是報應到了他的獨子身上),不信一個沒有基礎病的活生生的人,會離奇暴斃。
但他也不能全指望着耿爺,自己什麽都不做。
于是整了這麽一出,叫兇手的日子過不安穩,早晚露出馬腳。
***
萬宥琛的遺體埋葬在松隐山莊——整個上海灘,地價最貴的一片陵園裏。
中午時候,衆人在萬家吃完了豆腐飯,就轉來了松隐山莊,再拜死者——
看着一鐵鍬又一鐵鍬的土,揚起到半空,又穩穩落在了黑色棺木中,在場每個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這“死亡”的氣息太近了。
“年年,你怎麽會在這呢?你沒有……陪着她麽?”
聽得出來,唐家明在擔心誰。
“我是代表索瀾迪小姐而來,萬大公子生前,也算是她的朋友。照理,她是該親自來一趟的,但她實在害怕死人,不敢來,只能由我代勞。”
一眼望去,來萬家吊喪的這麽多人裏,張年年就只認識唐家明。
民國時期,富貴人家治喪的流程,她實在不清楚,怕行差踏錯,丢的可是她家索瀾迪小姐的臉。獻完了花圈,一看到唐家明,就自然而然地跟着他了。
“萬宥琛的死,真的令她這麽傷心?”
“這個麽,索瀾迪小姐她比較膽小,死的……畢竟是她認識的人。”
她聽出來了,唐家明還在吃醋。
他覺得索瀾迪小姐,是不自知地愛上了萬宥琛,才會因為他的死,變得如此傷心,乃至失常……
可事實并不是啊……
索瀾迪小姐的狀态,與其說是傷心,倒不如說是驚恐。
但“斷掌”,是索瀾迪小姐的秘密,她不能私自公開。
她都已經給索瀾迪小姐當了大半年的貼身助理,兩人親如姐妹,幾乎一天24小時呆在一起,經歷了索瀾迪小姐的職業低谷與再度走紅,關系可謂非常親密了,但她也一直都不知道,索瀾迪小姐的掌紋是這樣。
當然了,她出生在反封建、反迷信的現代社會,才不信什麽“斷掌女人守空房”,在她看來,都是糟粕,害人不淺的糟粕!
可是,索瀾迪小姐在意啊。
她趕緊轉移話題,“萬大善人,也算對我有恩。坐火車來上海的時候,我的錢包就被歹人扒了,要多慘有多慘,慘到交不起房租,吃不上一頓飽飯,也靠着萬家粥鋪的免費粥,續過命。還好,後來遇上了人美心善的索瀾迪小姐。”
他們的對話,飄進了不遠處的商述安耳中。
他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沒能出現在年年最需要他的時候……
“索瀾迪呢,她沒來麽?”
宋如媚一襲黑衣,突兀地出現在了唐家明的身後,張年年的對面——突然開口,吓了張年年一跳,再加上嘴角浮起的一抹有意無意的譏笑,太像傳說中美麗而又神秘的蒙娜麗莎了。
“沒、沒來。”
“萬少爺活着的時候,待她也算不錯,鞍前馬後,任她使喚,她竟如此薄涼,就打發一個小小助理來,送他最後一程?”
穿來民國以後,張年年一直做的都是底層工作,什麽廚房雜工、面粉廠會計、紗廠女工、演員助理……
就是個底層到不能再底層的小老百姓。
她早已習慣了,謹小慎微地活着。不幸來到這麽個動蕩亂世,能活着已是不易,還能奢求什麽呢?含着金鑰匙生下來的萬宥琛,氣焰嚣張不可一世的江奇霖,還不是說死就死了。
珍愛生命,珍惜當下,比什麽都重要。
但被人當面這麽直接地指出,她只是一個毫無地位可言的小小助理,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舒服的。
畢竟,她是打人人平等的21世紀穿過來的。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現在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小助理,您是白話文運動的新秀——辛籽沐辛大神呀!是我失敬了。”
說着,還看了唐家明一眼,“我只是失敬了,而索瀾迪,她可是失策了。”
不知在陰陽怪氣些什麽。
張年年覺得,今天的宋如媚很反常,待她不複往日友善,不知自己哪裏得罪了她,“你怎麽會……知道我就是辛籽沐?”
“報紙上不是登了你的照片麽?”
說着,宋如媚撇過了她,跟同樣一身黑裙的何筱媛寒暄了起來。
一見此狀,張年年頓覺,她大約是沾了何筱媛的詭氣,才這麽古裏古怪。
***
收人錢財,替o人o消o災。
在上海灘,耿爺的名聲是頂好的,跟“萬大善人”一樣好。
他既收了萬家的錢,接了這樁無頭案,便不會不盡心,毀了自己堅持了三十餘年100%的破案率。一收到萬雄親筆寫下的,萬家可能的仇家的名單,他就開始一個、一個地排查,萬宥琛死亡之日,他們在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有無作案時間。他管這種古老的排除嫌疑人的方式,叫“排雷”。
五天後,斌仔就來複命了——
萬宥琛暴斃當晚,名單上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據。
這也在耿爺意料之內。
畢竟,能做萬雄的“敵人”,都是上海灘的風雲人物,從早到晚,平日裏應酬多的是,幾乎不存在一個人獨處的情況,就算晚上睡覺,門口也會站着倆保安。
他們的嫌疑很小,但有作案動機,就不能直接排除了嫌疑。
于是,這等低效又繁瑣的“排雷”工作,就交給了斌仔這幫看上去毫不起眼,要的也不多,但幹活麻利的街溜子。
與此同時,他本人也沒閑着,親自到青龍幫、洪門各走了一趟,确認了這陣子,上海灘的大小幫派,都沒有收到暗中除掉萬家大公子的風聲。
這便是耿爺做事的謹慎了。
他的目标,又新鎖定在了萬家的管家萬守義,和萬雄的新寵何筱媛身上。
***
這一日,斌仔在張年年離開了松隐山莊,趕往小菜場的路上,截住了她,手中揚着幾份報紙,沖她大喊大笑——
“年年姐,要不要來幾份報紙?這上面還有你的八卦呢!”
?
張年年的第一反應是,有記者搶新聞,抓拍索瀾迪小姐的時候,她不小心也跟着入了鏡。
她一個亂世中蝼蟻般茍活,低調到塵埃裏的人,怎麽可能有單獨的八卦呢?
就算上一回在青蓮閣引何筱媛入局,宋川馳躲在櫃子裏錄像,也只錄到了她的背影。
但用兩個銅板換了一份小報,低頭一看的時候,她就傻了眼——
大标題:人氣女作家暗戀當紅男明星
副标題:怒!!!究竟是誰??拆了“喬菲公主”與“黃佑倫”這對有情人???
整四分之一的版面,都在揣測她跟唐家明“不可告人”的關系:《滬上假日》的男主角“黃佑倫”外形英俊儒雅,職業是個記者,為什麽會與他的扮演者唐家明高度相似?答案呼之欲出!——它的作者辛籽沐,深深暗戀着《品報》的記者唐家明先生,筆下的男主角,不自覺地就寫成了他的樣子。唐家明演“黃佑倫”,豈止本色出演?根本就是自己演自己!
……………………………………
這上面的內容,她敲破了腦袋都想不出來。
撬閨蜜牆角???
從古至今,都天理不容,但凡一個人有點羞恥心,都幹不來這事兒。
“……您可以試着在比索瀾迪小姐更紅的女明星身上,制造一些更爆炸性的緋聞,這樣一來,公衆的注意力自然就迅速轉移了……”
她腦子一“嗡”,忽然想起了什麽,死抓着報紙,叫了輛黃包車,就要去找那個“奸商”算賬,斌仔跟在後面,追都追不上。
喂!他的正事還沒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