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筍尖老鴨湯
第047章 筍尖老鴨湯
唐家明望妻石一樣,立在門口,一動不動。
商述安看了他老半天,才下了車,不明情況的,還真以為他已經石化了呢。
他一巴掌拍在他肩頭,吓了他一跳。
“你什麽情況?”
商述安不明白,他這中xie一樣的反應,到底是為哪般,“你也是來找索瀾迪的?”
唐家明機械點頭。
“那為什麽不敲門,不進去?”
“敲了,進不去。”
唐家明很無奈,“她不給我開門,叫我回去,說自己生病了,生病的樣子很醜。”
“生病了就應該去醫院!為什麽躲在家裏?”
商述安的骨子裏,流的是資本家的血,“我聽天幕的人說,她已經幾天沒去公司了,又想要名要利,又不想付出努力,生病了不治病,反而窩在家裏偷懶,實在是有點不像話。”
“你這個當老板的,也是過于刻薄了,瀾瀾她……”
一向溫和儒雅的唐家明,第一次駁斥了他的多年老友,“她只是病了。”
“年年呢?”
商述安間斷性地拍了幾下門,拍得很大力,生怕裏面的人聽不到,“年年,你在家嗎?是我——”
“商老板?家明哥?你們怎麽會一起出現……”
這時,挎着個小菜籃的張年年,出現在了他二人身後。
看樣子,她是打小菜場剛回來。
“是個巧合。”
“巧合而已。”
商、唐二人幾乎異口同聲。
空氣中凝結着點點尴尬的水汽,下一秒就結成了玉珠,落了下來。
張年年趕緊翻出鑰匙,穿過了二人中間的隔隙,“咔”地一聲開了門。
這二人,想來都是為了被萬宥琛的死吓破了魂,什麽人都不想見,什麽錢都不想再賺了,這陣子只想“避世”的索瀾迪小姐而來吧?
他們一個財富漫山,一個才華橫溢,一個是索瀾迪小姐的大靠山,一個是索瀾迪小姐的心上愛人,淋壞了哪一個,索瀾迪小姐都會傷心的,她可擔待不起。
“索瀾迪小姐,我回來了——”
她吱了一聲,就進了小廚房,準備炖一鍋筍尖老鴨湯。
這幾天,索瀾迪小姐食不下咽,她得想辦法,給她補補。
有商述安和唐家明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大帥哥,親上門來探望,想來索瀾迪小姐的心情會好很多。
“年年,你不在的時候,我好怕啊……”
二樓傳來索瀾迪哀嗚的嬌喚。
張年年一聽,這聲線帶着顫音,比昨日裏還要虛弱,心道不妙!
慌忙走出廚房時,但見唐家明的身影已經竄了上去。
她晃眼間,差一點以為江奇霖還活着,又飛賊一般,飛來金嬌公寓蹭飯了呢!
他一個文藝青年,身手什麽時候也這麽矯健了?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一旁的商述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給了她一個合理又浪漫的解釋。
有情人相見,不便打擾,他也進到小廚房,在年年忙着泡發筍尖的時候,洗幹淨了手,有條不紊地清理起了鴨子的內髒。
“商老板,這可使不得!”
“有什麽使不得?”
“您的手,應該在上海灘攪風攪雨,主富貴!怎麽能、怎麽能窩在小廚房裏打雜呢?再說了,您……這輩子沒下過廚吧?索瀾迪小姐這陣子胃口不佳,我做飯的時候,比平時都更加仔細……”
商述安聽出了,這言外之意,是在嫌棄他。
“年年啊,你是不是想說,我在幫倒忙?”
張年年怪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狹隘了。”
商述安掏幹淨了鴨子內髒後,又開始去鴨頭、鴨尾,“我在法國留學那會兒,都是自力更生的。沒辦法,我這個人太有骨氣了。跟家裏人鬧掰了,就沒要他們一分錢,一直在半工半讀。當時交了個女朋友,什麽都好,就是有點手殘。別說做飯了,她連一碗素面,都煮不好。我們同居的兩年裏,做飯的那個人一直是我。”
他很少同外人提起,他在法國留學時候的事。
年年是個例外。
或者說,在他心裏,年年一直都不是個外人。
“你跟你女朋友,看樣子,感情應該很好啊。”
能讓商述安這樣的人,親手為她做兩年飯,應該是愛極了吧?
不知怎麽,張年年想起了“高嶺之花下神壇”這句話,她很想要知道後面的故事,就問了,“後來呢?”
“後來……”
感性了不到兩分鐘,商述安的神思就收回到現實,“後來我就回國了。”
呃,意思是沒抗住異地戀,分手了?
這可真是個平平無奇的收尾。
這個時候,已經沉寂了三天三夜的林緋緋醒了。
醒來的第一句話,就很欠打——
“年年啊,你這麽關心商老板跟他的法國前女友,是不是吃醋了?”
“你再亂說,我就自殘,先斷胳膊、再斷腿!”
林緋緋見她裝在自己身體裏,又小又兇的樣子,還怪可愛的,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張年年見她亂八卦不說,還一點都不嚴肅,被氣到了,一時忘了靈識交流,差點就開了口,加重威脅砝碼。
“年年,你在跟誰說話呢?”
商述安瞧她神色不對,擔心她跟病人待一起久了,被感染。
“沒,沒誰呀,顯而易見,這廚房裏只有你跟我兩個人。”
不得不說,某些時候,張年年還真是有點編劇天賦在身上,“嗯,我是在搜刮腦子裏的養生菜譜,索瀾迪小姐現在這個樣子,實在可憐,我得好好給她補補。”
“她到底怎麽了,能具體跟我說說麽?”
“萬大公子的死,對索瀾迪小姐的影響很大。”
談話間,筍尖已經泡軟了。
張年年輕輕一掐,就掐去了它的頭和尾,一邊将它細細切成小段,一邊同商述安細說,“再加上,一些捕風捉影的無良小報,像寫傳奇話本子一樣,編造索瀾迪小姐是殺死了萬大公子的兇手,用詞極其香豔,極其不堪,索瀾迪小姐她冰清玉潔,風頭正勁的時候,遭了這一樁又一樁的不幸,整個人就抑郁了。”
1922年,波士頓的神經學專家Abraham Myerson提出,有不同于正常人的心裏問題的人,才會生出“快感缺乏”的症狀,他稱之為“抑郁狀綜合征”,并認為這一症狀多見于女性群體。
1935年,他開始用安非他命治療他認為的“快感缺乏”患者,來調節腦平衡。這一診療行為,被歷史學家Nicolas Rasmussen認為是建立了一門新型的醫學門診。
現在是1923年的上海,沒有人認為抑郁症是一種病。
甚至沒有人聽說過“抑郁症”這個詞。
也就無從談起,對症治療了。
但張年年看索瀾迪小姐近日情緒不佳,時常出現幻視、幻聽及“害人妄想症”等症狀,跟傳說中的“抑郁症”,真的很像,很像……
“你、你不要過來!”
樓上爆發出一聲驚叫。
吓得張年年顧不上正在小火慢炖的老鴨湯,趕緊沖了上去。
二樓只有一間房,就是索瀾迪小姐的公主房。
只見她蓬着發、跳着腳推開了唐家明,直到把他推出了房門,差一點就摔下樓去,幸虧及時沖上來的張年年扶住了他。
“家明哥,你先……在樓下待一會兒吧。”
說着,就去安撫她的索瀾迪小姐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用一個“影帝家的影後”的甜寵類故事,哄着索瀾迪小姐入了夢,才再一次下樓來。猛然見到商述安,也是一驚:壞了!她的老鴨湯……
“廚房裏的湯已經炖好了,你們想喝的時候,就可以喝了。”
她急急地,趕去廚房一看,果如商述安所說,湯已經炖好了。
再一嘗,味道竟還不錯。
她看向商述安的眼神,立時就附了一層不一樣的迷蒙光澤。
“她這幾天,就沒出過門?”
“是的。”
年年在答商述安的問話,看向的卻是唐家明,“索瀾迪小姐的精神狀态,這幾天都不太好。”
她知道她的索瀾迪小姐,這個時候需要的是誰。
“為了萬宥琛?”
“是,也不是。”
她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
她明白唐家明的意思,萬大少爺的确不是索瀾迪小姐很在意的人,對他只有利用而已,但索瀾迪小姐的确是因為他的死,生病了。
她試着解釋,“索瀾迪小姐最近的壓力,太大了。”
這時,商述安又開口了,“她的負面新聞,我會想辦法處理。放心好了,商家缺什麽都不缺錢。”
這是打算拿錢,來收買那些散播負面新聞的報刊記者?
她不認為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或許,您可以試着在比索瀾迪小姐更紅的女明星身上,制造一些更爆zha性的緋聞,這樣一來,公衆的注意力自然就迅速轉移了。”
“聽起來是個好辦法!我試試看——”
商述安轉頭,看向正癡癡望着樓上發呆的唐家明,“走了,家明,這事兒還得需要你的協助。”
将二人送到門口。
張年年雙手合十,沖着商述安作了個揖,“索瀾迪小姐的清譽,就拜托您了!”
“嗯。”
商家經商百年,在上海灘信譽極好。
每一個姓商的人,說出來的話,都一定會兌現。
商述安說了,會搞個大大新聞,蓋過“天幕一姐”索瀾迪兩度進出巡捕房的大新聞,就真的如她所願,搞了個大大新聞。
可這新聞的內容,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要不是實力不濟,現實不允,她真的很想提刀砍人,砍了那個奸商。
此為後話。
***
唐、商二人離開後,索瀾迪貓着身子下了床。
她被一股濃郁的香味吸引,深深地吸了一鼻子,“年年,你做了什麽好吃的?”
“是老鴨湯,配了新鮮筍尖一起炖的。”
年年從小廚房裏,端出了這一鍋,她跟商述安合力完成的筍尖老鴨湯。
不知怎麽,她就想起了她前世的那個,從不進廚房半步的渣男前夫鐘昊天(都大半年了,還是第一次想起這麽個人來),對比心甘情願給前女友做了兩年飯的商述安,可真是人比人得扔。
接着,她又想到了前世的閨蜜——胡小幂的名言——
“現在的男人啊,都跟地裏的韭菜似的,一茬兒不如一茬兒。”
所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在21世紀生活了三十年,眼中的世界,貌似什麽都缺,就是不缺渣男,遍地都是渣男,“女權意識”為什麽會擡頭?還不是渣男太渣,叫越來越多的女孩子們清醒過來:愛情都是騙人的童話,電影裏有,小說裏有,偏偏現實生活裏,絕無僅有,不知該有中多大彩票的幸運,才會艱難擁有。
但在1923年的民國,她很輕易就見到了兩個頂好的男人——
唐家明和商述安。
一個深愛着索瀾迪小姐,視她為公主,愛她如生命,總是包容着她的種種過錯,只要她說句軟話撒個嬌,他就立刻繳械投降;
一個嘴上說着在商言商,其實一直以來,暗中不知幫了自己多少。
自我折磨了幾天的索瀾迪,現在又累又餓。
她拖着虛弱的身子,一步、一步地挪下樓來,看着年年揭開了鍋蓋,又深深地吸了一鼻子。
當年年吹散了第一口湯的熱氣,送進她嘴裏時,她舌頭上的每一個味蕾,都陶醉在了這鮮美的湯品中。
接着,她安心地享受着每一口湯,心中的焦慮也暫時消散了。
可喝着喝着,喝完了一整碗的時候,這心裏又開始堵得慌。
她再度鬼上身一般,抱着年年,瑟縮了起來——
“先是白朗死了,然後是小琛琛,下一個……”
她一直嫌棄萬宥琛是個爸寶男,長不大,說了會幫她,除了白朗出事後,給她介紹過兩個女士單品廣告,實際上從來沒幫過她,說會幫她争取《陛下開飯啦》的女一號,沒做到不說,就連這個電影項目本身,都流産了。但她心裏明白的,萬宥琛不是個壞人。他的一切都是他爸給的,在萬影彙就是個挂件太子。但凡萬雄肯讓渡一部分權利給他,他也不至于,次次都令自己這麽失望。
當然了,萬宥琛沒施過什麽大恩予她,也沒像白朗一樣,威脅過她呀。
就這麽被她克死了,真的是太殘忍了。
張年年看着一向嬌美鮮活的索瀾迪小姐,如今成了這般模樣,又心疼又茫然,實在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只能就這樣抱着她,陪着她,度過這段不知還要持續多久的難熬的日子。
或許,等真兇現身,一切真相大白的時候,她的病會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