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心慌方
第046章 心慌方
耿爺全名耿世襄,人稱“老虎探長”。
他有着豐富的辦案經驗,遍布三教九流的人脈,鋼鐵一般百折不撓的意志。自他出道三十餘年,經他手的案子,就沒有他破不了的。他今天五十有三,老當益壯,頭腦依舊睿智,功夫依舊了得,威名依舊能唬得住劣跡斑斑的大惡人,和又哭又鬧不吃飯的小破孩。
他不是什麽十全好人,有自己的私心,也有自己的私怨。
他會樹敵,但不會樹死敵。
照理說,這樣一個有能力、有業績的“人精”,早該步步高升了,可混了這三十餘年,他還是個最底層的警探,家當就是一根鐵杵一樣的警棍。
沒別的原因,他樂意。
他無妻無子,無牽無挂,人生的樂趣就是辦案。
天津來挖人,他不走,北平來挖人,他也不走,他就樂意留在上海灘——這個各方勢力錯綜交雜的地方,多的是疑難雜案。
這不,他值完巡邏夜班,剛準備回家睡個悶頭覺,疑案就來了——
萬影彙的太子爺——萬宥琛,于昨夜裏被發現死在了自家錄音室。
沒了呼吸,已經死透了的萬宥琛面容猙獰,死相恐怖,張大了嘴巴呼救不得,猶如被索命惡鬼勒住了脖子,脖子上卻沒有絲毫勒痕。
他的死因不明。
具體死亡時間也不明。
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更加不明……
…………………………
醫院出具的死亡報告,只顯示了兩個字:暴斃。
當值的兩名警探,例行去案發現場和醫院停屍房跑了一趟,就準備結案了。
但死者的直系親屬——萬雄,決不允許獨子死的不明不白!
他親自來了趟巡捕房,點名了要耿爺出頭,務必将真兇繩之以法。
他在外名頭是“萬大善人”。
可是,當真如此麽?
對此,耿爺持懷疑态度。
這案子,沒說接,也沒說不接。
當日夜裏,萬家的管家萬守義,就把一大包用華洋糕餅店包裝紙包裹着的糕餅,誠意送到了正拎着警棍巡邏的耿爺的手上,說是他一把年紀,夜裏巡邏太辛苦了,給他墊墊肚子。
耿爺打開一看,哪裏有什麽糕點?
他看着碼的密密的成摞的銀票,露出了滿意的笑。
萬管家一瞧見這表情,就明白老爺吩咐的事兒,辦妥了。
收了“賄賂”的耿爺,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巡他的邏。
他有脾氣有性格,但從不拒絕來自富人苦主的金錢上的you惑。
只不過,他有自己的打算。
到了第二天,那一大包萬家饋贈的銀票,就被分成了三份——
一份交給近山孤兒院的呂院長,用于三個月前,被江浙之戰的戰火無辜波及到的運動場的重建;
一份存進了離巡捕房最近的銀行,用于辦案需要時,四下打點;
最後一份,除了他自己,沒人知曉真正去處。
他管這叫劫富濟貧。
***
巡捕房候審室。
一個接一個的涉案相關人員被傳訊過來。
這一回,索瀾迪沒上回那麽孤單,年年陪着她一起過來。
她沒能想到,會在這裏碰上許久不見的宋如媚。
(萬影彙的人,早就從各大娛樂報刊雜志上,了解到了兩個人是王不見王。從前,宋如媚的名氣要高過索瀾迪不少。但如今,索瀾迪主演的《滬上假日》熱映中,她風頭正盛,走到哪裏,都是焦點。宋如媚也沒閑着,差不多在同一時期出了一張名為《天國嫁衣》的唱片,銷量不錯,“歌星”的新鮮名頭也打出去了,但比起來“甜姐”索瀾迪,人氣上還是有差距的。為照顧萬影彙“一姐”——宋如媚小姐的心情,接待索瀾迪的工作人員,在她進入萬影彙錄歌期間,都會刻意避免二人碰面。)
而一向視宋如媚為假想敵的她,更加沒想到,她之所以當天就被“釋放”,是因為宋如媚給她做了證——跟巡捕房的人說,案發當晚,在索瀾迪錄完了小樣,離開錄音室之後,萬宥琛才進入錄音室,帶上耳機,試聽小樣。
也就是說,索瀾迪離開萬家的錄音室時,萬宥琛還是活着的。
兇手必然不會是索瀾迪。
宋如媚自己也有不在場證明——
當晚,她離開萬影彙的時候,是跟錄音師向墨一起,他們看着萬宥琛走進了錄音室,還同他打了個招呼。之後,兩人還在胡記雲吞面館,一起吃了點夜宵。
而萬影彙的其他工作人員,早就已經下班了。
這個案子的進展,仿佛進入了一個死胡同。
當真,一個嫌疑人都沒有麽?
耿爺另辟蹊徑,找到了萬雄,要他寫一份萬家的仇家名單。
萬雄寫了,寫了大概十幾個名字。
***
青蓮閣二樓包廂。
斌仔臂力驚人,彈跳力也大非常人。
他先是雙手一攏,把苗鬧鬧和其他兩個跟班,挨個抱上了飯桌,看着他們抓穩了筷子,再雙腿一屈,輕松跳了上來,四肢比河裏的青蛙還要靈巧。
一桌子好菜,不消片刻,就被這幾個毛孩子吃掉了半桌。
仿若餓死鬼投胎一般。
坐在對面的耿爺叼着他的水袋煙,笑吟吟看着他們。
他無妻無子,無後代,看着這幾個毛孩子,就像看着自己的親孫子。
他見其中一個“瘦猴子”眼生,不知斌仔打何處收的?身上衣服跟斌仔他們一樣髒,但料子是上好的料子,非富即貴的人家怕是供不起。瞧着他恹恹吃了幾口飯就不吃了,嘴裏叼着兩根筷子,一戳又一戳地,戳在斌仔吃得胖鼓鼓的小黑臉上,就開口問了,“我說小瘦猴兒,你都瘦成這般模樣了,怎麽還挑食呢?”
“鬧鬧是好孩子,鬧鬧不挑食。”
苗鬧鬧一開口,嘴裏叼着的兩根筷子就叼不住了,筷子“啪嗒”一落地,他立刻就委屈上了,“我想吃生炝蝦,生炝蝦……嗚嗚,沒有生炝蝦……”
說着,說着,竟還假哭了起來。
“乖——”
從小就“混江湖”,有上頓、沒下頓的斌仔,才不理他的富貴病,一筷子紅燒肉硬塞進了他嘴裏,“一會兒啊,借你家車跟司機一用,等斌哥辦完了大事兒,就帶你去找年年姐,給你做一頓生炝蝦!好不好?”
“真噠??”
一聽“生炝蝦”有望,苗鬧鬧一秒停淚。
等斌仔吃飽喝足,耿爺手中一張四折白紙遞給了他,提醒他,該幹正事了。
他打開一看,白紙不白,上面寫着十幾個名字,大多都是上海灘響當當的大人物,但其中有一個名字,被粗線筆刻意劃掉了,他指着這個“黑戶”,大為不解——
“耿爺,我覺的這個名字很可疑!您看啊,這裏面每一個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獨獨它,為什麽會被劃掉呢?一定是有人想要妨礙您辦案,有意為之……”
“那個名字,是我劃掉的。”
耿爺抽了口水袋煙,扼殺了斌仔的離譜腦補。
當他再一句“去吧——”打發了這幾個小破孩的時候,名單上被劃掉了的人——商述安出現在了包廂。
斌仔同商述安打了個照面,舌頭一吐,就做了個無常鬼臉。
回頭看了耿爺一眼,趕緊拉着他的三個小跟班,飛速離開了青蓮閣。
他可是耿爺帶出來的,懂事着呢!
不該多嘴的時候,半個字都不會亂問、亂說。
***
不消片刻,滿桌殘席撤去,一壺清茶上桌。
耿爺與表面上看起來,跟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故交——商述安,聊了足有三個小時,不知在聊些什麽,全程包廂的門緊閉,無一人叨擾。
當包廂的門再次推開時,商述安走了出來,跟來時表情無差。
耿爺又獨自閑了半個小時,才離開。
離開時經過前臺,丢下了一句:今天的飯和茶,都記在商老板賬上。
***
離開青蓮閣後,商述安去了趟天幕電影公司。
《滬上假日》上映一個月以來,備受好評,眼見就要二三輪上映,持續影響力尚待擴大,偏偏在這時,女主角索瀾迪出了問題。
當然,這不是她主觀上犯的錯。
萬宥琛死了,死的時候正在聽她最新錄制的小樣。
她成了嫌疑人,兩度被帶去巡捕房問話。
而她太紅太紮眼了,即使穿的再低調,裹的再嚴實,也有眼尖的記者将她認出來,一路跟上去,想要挖個大新聞。
當紅女明星殺人了?
或者說,有可能殺人了?
這樣的标題簡直不要太刺激。
商述安一走進天幕,就有人上趕着跟他打小報告,說他正在砸錢力捧的小明星——索瀾迪,已經幾天沒在公司露過面了!電話打進她家裏,不是在生病,就是在睡覺,仿佛病來如山倒,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看來,是被那些負面新聞影響到了?
他是真沒想到,索瀾迪的心靈居然這麽脆弱,一點都不匹配她拖着家明不給允諾,一心想要紅遍上海灘的野心。
他皺着眉頭,返回後車座,叫司機直接開去金嬌公寓。
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金嬌公寓的門口。
巧了,唐家明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