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螳螂捕蟬
螳螂捕蟬
位于青銅城的傭兵工會牆壁堅實,但其內部并不大,約摸只有兩間教室拼在一起的空間。
除了一面短牆前擺着由四人核對委托等事項的桌椅,剩餘的三面牆上,在成年人觸手可及的高度全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委托單。
至于更高處的牆面,則是擠着工會的其他展示物,比如城主嘉獎狀的複制品和一些條幅等等,顯得充滿實用氣質。
樹立在傭兵工會大廳中央的一座燭臺狀鐵架上串滿了被核對完成的委托單。
偶爾有傭兵拎着裝酬金的布袋,另一只手拿着被蓋上工會印章的委托單走向鐵架,将這張完成使命的紙壓上半人高鐵架的末端,讓它在其他人視線下被貫穿固定,成為自己功勳的一部分。
小滿和素袂走進這座大廳時意外地并沒有吸引多少目光,更不存在來挑釁的人。
或許和各種人打交道的傭兵才最明白克制自己的念頭,和少去招惹“弱者”,而在青銅城讨生活的傭兵比小滿從前在旅途中經過的村鎮遇見的同行都更有眼界。
沒有人主動湊上來,兩人便自己走到牆邊,按之前說好的,從牆面上這些層層疊疊的委托單中間搜尋着最近的、內容是尋人的委托。
忽然,有人輕輕拉了拉小滿的衣角。
傭兵工會這座大廳中來來往往的人說少也不少,三四十個總是有的,因此小滿很快習慣了時時經過附近的人。
小滿順着這個怯懦的招呼轉過身,一抹粉色映入碧藍色的眼底。
接近小滿的這名粉發的年輕女性,有一張非常純美、惹人憐愛的精致面孔。
她肌膚白皙,手指細嫩,身材略瘦,穿着相對簡樸但很整齊說得上講究的衣裙,看上去是那類還有一些家産可以精細地養育孩子的家庭中的女兒。
卷曲的粉發被編成沒有任何裝飾的辮子,從鬓邊繞到腦後,約束住剩餘落在肩上的長發,造型端莊而可愛,讓她像一位落入民間的公主。
“請……請接下我的委托。”粉發女子對上小滿的目光,她不易察覺地比這兩人年長幾歲,但比瘦高的小滿還略矮些,只是通常女性的身高罷了,更适合她強調自身的弱勢地位。
“但我還沒有注冊成傭兵。你要委托什麽?”小滿問。
“我想,抱歉,嗚……我想要委托你們,幫我找到我的弟弟。”女子似模似樣地痛楚哽咽幾聲,眼圈也紅了,“我把首飾都賣了,但身上的錢還是不太夠,付不起酬金和工會的手續費,只能冒險來碰碰運氣……”
她這模樣實在是太悲痛太楚楚可憐了,小滿稍有遲疑。
素袂剛才就在幾步距離之外,他走過來看着這名陌生人,問:
“人是什麽時候失蹤的?我們想聽聽具體的情況。”
白發金眸的少年臉上全是溫和關切,姿态卻隐隐隔開她和小滿。
就憑借粉色卷發這個特征,原骞用D-009的聲譽打賭她和上一次漫畫更新末尾的那名青年必然有親屬關系。
對方主動接近當然是好事,何況身份還可能是地位絕對不低的團夥核心相關人物。
這邊素袂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拉着小滿拖延時間,而新登場的商人溫徹斯特先生一直在進行名為滿城閑逛觀光實為等待時機的游走,正在趁此機會飛快靠近傭兵工會附近一帶。
自我介紹名叫“艾菲”的粉發女子對于自己身份暴露的事渾然不知,還在繼續扮演她随便編造的身份。
她自己就摻和進了幕後的産業,給小滿的信息當然因真實而完美吻合。按她所說,她們姐弟是被寡居的母親撫養長大的,前陣子母親去世,只有十歲的弟弟查理緊接着就在忙亂中不慎走失了。
年幼的孩子、模樣精致、沒有長輩照顧、意外失蹤,以上條件都像極了撞到小滿面前的上一起事件。
“我們确實可以盡量幫你去找,但已經過去很多天了,或許查理已經……”素袂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沒關系,只要有人願意幫忙就很好了!”
艾菲連忙說着,急切得真像孤立無援生怕好不容易拉來的幫手也跑掉的普通姑娘。
之後,三人商量好了要從艾菲的家周圍往四周擴散去詢問有沒有人見過查理,過程中小滿其實察覺到了同伴有些心不在焉,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他們将艾菲送回就在傭兵工會附近的家,告辭回到旅館去。
在窗前看着狼耳灰黑發的女孩與白發的狐族少年走遠後,艾菲緩步走下樓梯。
意外又不甚意外的,她在街角見到了裹着滿繡鬥篷的身影。
“午安,溫徹斯特先生。真巧呢,能在這裏見到您,真令人感到幸運。”
艾菲提起裙角優雅地向他行禮,語氣已經從方才吐字有些拘謹和混亂的平民女孩變為格外優雅略帶俏皮的聲調。
“午安。”
停步在她面前的商人擡起手放在胸前,略一俯身。
“您還是這樣神秘,都不願意讓一點肌膚甚至頭發接觸到外面的空氣。哪怕只被我看到也不可以嗎?”
她故作好奇地說,目光在溫徹斯特領口與手腕附近徘徊着。
“正因為是在您面前,才不可以呢。”
溫徹斯特輕聲笑笑。
“在一位慣于以美貌僞裝自己的危險獵食者面前,我這種無趣的商人只會想着保全自己啊。”
艾菲被他的話逗笑了。
她樂不可支,此前故作青澀哀愁神态的眉梢眼角均舒展開,立刻綻放出動人的妩媚色彩。
“哎呀,還以為您不記得我呢。”
“——畢竟以‘溫徹斯特’名下的財富,連掌握開采簽署權的至聖之城的公主都想要得到您的青睐吧?”
仿佛被這笑容背後的險惡本質所懾,溫徹斯特微微後退,說道:“您謬贊了。”
“這樣吧,要是能說出我的名字,放您離開,或是陪您同游第七城,又或者……把我親愛的弟弟做壞事的證據交給您,都可以哦。”
她笑容滿面。
溫徹斯特頓t了頓,隔着面具和鬥篷的陰影,對眼神期待的惡人說出答案:
“……艾利瑞特娜·芙羅拉。”
這座青銅城的第三繼承人的親姐姐,以及,第六城的現任城主。
誰也不知道原骞這是完全在賭,此前溫徹斯特裝作随意地環顧商會會長的辦公室時,其實是在把所有文書和展示藏品上能見到的簽名印章全部記了下來。
誰讓被《殘缺者》漫畫揭露的世界觀尚淺,已知資料中并不包括七城各地主人的姓名,D-009也并不出售這些信息,他只能靠自己搜集。
如果不是第七城與第六城有聯姻關系,這位芙羅拉城主的姓名也不一定會出現在基諾城商會的辦公室裏。
已知第七城是鑄造之城,第六城則被冠以“競技與花”的美稱,因此原骞就以讀者的經驗作了一點常規的聯想:
花與粉色當然常有聯系。所以這個與漫畫裏露臉的貴族青年同樣是粉色卷發,且一看就不簡單的女角色,她自稱的名字艾菲也和艾利瑞特娜有共同點……她都主動接近漫畫的主角了,怎麽就不能是身份貴重的芙羅拉城主離開封地在這裏親自主演惡作劇呢?
艾利瑞特娜·芙羅拉欣然一笑,随後笑容飛快地淡去,冷漠沉積出的威嚴浮現在這與衰老尚有漫長距離的美麗臉龐上。
“既然您記得,那麽作為回報,我就不追究‘溫徹斯特’擅離迪諾斯城之事了,我會裝作不知道您來過,今天也沒有任何認識我的人出現在這裏。——明天深夜有一趟運送工程物資的車出城,守衛會放松檢查。”
“您要返程也好,要動手制止曼薩也好,就在那時吧。逾期我會幫他抹除所有痕跡,讓這樁産業脫開他的手。……他再如何昏庸罪惡,我畢竟是他的親姐姐。”
“況且只要有這個身份,沒有人會信我無辜,只能陪他一同承擔他犯下的錯。”
抛下這話,艾利瑞特娜轉身走上樓梯。
溫徹斯特伸手攏了攏鬥篷邊緣,沉默地回到車上。
車夫載着大主顧返回住處,在這段時間裏原骞把漫畫上一話結尾那段對話調出來又看了一遍。
……艾利瑞特娜·芙羅拉。她真正的面貌,究竟是她時刻想要樹立的“在親人一意孤行犯錯時無法阻止只能包庇的無奈姐姐”形象,還是為了利益主觀參與這些肮髒産業、誘導弟弟站到臺前當一個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是主謀的靶子、用完了人就直接舍棄的……幕後主犯?
原骞認為是後一種。他沒有兄弟姐妹,但不妨礙他清楚自古以來的家庭食物鏈。
艾利瑞特娜這種大權在握的姐姐,只要真心想收拾,還能有按他不住的弟妹了?
以這個年紀登上七城之一的城主位置,要說她連個利欲熏心策劃人口販賣生意的隔壁繼承人弟弟都收拾不了,那些權力鬥争中落敗的人都要死不瞑目了。
既然如此,來得好啊。他想。終于有個足夠身份還涉及此事的權貴人物出場,給素袂安排的人物背景就栽你身上好了。
狐族少年同步地微笑起來,然後他問小滿:“今晚想吃什麽?”
“旅館老板剛剛說還有點湯。”小滿思索着,“你好像很提防艾菲。發現了她哪裏不對嗎?”
“是有一點。她來得太巧了。”素袂坦然道,“而且如果真的有人綁架了她弟弟,為什麽她還沒有事?之前那家被帶走的可是兄弟兩個,哥哥和我們差不多大。”
艾利瑞特娜所扮演的孱弱的年輕女性顯然沒有那個身高已經接近成年人的少年好抓,子虛烏有的綁架犯會放過她就是很大的破綻。小滿也想到這點,沉吟片刻。
她提到自己的天賦:“其實我也覺得她說的話不完全是真的。但很多人都這樣,或許她只是想少花點錢,或者是她隐瞞了一些弄丢弟弟的原因,所以在說話的內容裏想辦法推卸自己的責任。”
“那我們還要接這個委托嗎?”素袂用指節撐着臉頰作思索狀,問。
“我想接。”小滿說,“趁機最後逛一下青銅城,然後就該走了。”
“是啊……這個地方很大,但沒有什麽特殊的。我們已經看過那些展出的工廠舊設施和當地建築,特産也嘗過了。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素袂說着,看向漸漸趨近黃昏的窗外景色。高大建築在天空下的剪影映進他的眼睛,它們在金色的海洋中微妙地溶解變形,最後被拉伸成了仿佛枯幹的灌木草枝之類悠久存在于寧靜荒野上的東西。
小滿忽然想起,素袂在相遇的時候就說他要來青銅城,卻從沒有說過他的下一站在哪裏。
“芙……不,那是秘密。”素袂眯起眼睛一笑,“我聽見老板敲湯勺的聲音了,快走吧。”
“……”小滿來不及捕捉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某種神色,便被恢複正常的朋友拉着手走下樓梯。時機已經錯過了,看着他端來自己那份熱湯,邊道謝邊把疑慮放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