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章
第 82 章
公孫霁聽完, 慢吞吞道:“你猜出來了也沒用,我不會讓你摻和進來的,生辰宴後, 我自能解決好,信我。”
雲晞置若罔聞:“我阿姐現在什麽地方?”
公孫霁不說話了, 皺着眉把桌上被血水毀了的一張紙揉成一團,重新研墨提筆。
“那不只是你的陛下,還是我的阿姐。”雲晞可算被他氣笑了,有理有據地分析起來,“現在坐在皇宮中的那位女帝是假的, 你卻不敢傷她分毫,甚至對她連一絲忍耐或怒意都沒有, 說明她并不是威脅本身,她與我阿姐有幾分聯系, 至少是痛感相通的聯系。”
公孫霁沉默不語,筆尖停頓了一瞬, 一雙漆黑的眸子神秘幽邃, 讓人看不清情緒。
雲晞繼續道:“她無論神态表情, 還是言行舉止, 都與阿姐不差半分, 甚至連骨骼輪廓也一模一樣, 說明她是阿姐的複制品。”
“能模仿人族感情, 卻不能真正掌握感情的表達, 發現我生氣時, 竟然會因為沒有經驗可以借助而不知所措。看來她可不是普通的複制品啊。”
公孫霁驚愕擡眼, 好歹有了點表情。
雲晞的眼神已經變了:“據說同生鏡可以把人困在鏡子裏,然後交換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公孫霁眸底的驚愕變得麻木, 抵不過雲晞淩厲的目光,硬着頭皮說:“是同生鏡沒錯,近水樓的人潛入宮中做的事。那些人已經被我處理幹淨了,你不用擔心。”
雲晞輕哼了聲:“不用擔心?”
公孫霁攤手:“你知道的嘛,同生鏡中有無數道門,通往無數個機關險境,一個人被困在同生鏡中,外面的人要正确打開他所在那道門,簡直癡心妄想,要想去救,沒那麽容易的,除非等到鏡中人執念最強烈的時刻,以執念為引才行,那不就是生辰宴當日,她卻見不到你的那一刻?”
雲晞默然,閉了一下眼。
“近水樓的人怎麽有本事潛入宮中,還能害了我阿姐?”雲晞問。
公孫霁說:“十年前你突然失蹤,許多人都說你死了,但也有許多人偏就不信,每年都有萬人湧向皇城祈春臺所在之地,為你祈福,陛下每年也都會去看那場祈福大典。”
“兩年前,近水樓的人偷襲了随行的隐刃軍,就這樣混入了皇宮,我後來查出,他們憑的是奪心鈴。”
公孫霁在雲晞開口問他幹嘛去了之前,曲肘支在桌上,捂住腦袋,嘆聲氣:“我當時不在中州,去了鬼族,我因為你每年都去鬼族的!我也不信你死了啊,而且就算你死了,我也得想辦法把你救活了......至少得把你的屍體找出來吧,不然你應該挺死不瞑目的,我也不忍心看着陛下難過。”
雲晞說:“多謝。”
“啊?”公孫霁擡頭看向她,“我以為你還要……”
雲晞喝了一口茶:“禍是近水樓惹的,怪你做什麽。同生鏡在什麽地方?”
“在我府上……”公孫霁急聲道,“但這件事真不用你管,你與陛下是雙生子,你不能進同生鏡,否則你會因為雙生之力也被同生鏡強行留在她身邊,到時候陛下還沒救出來,又把你搭進去了。”
雲晞起身:“帶我去看。”
公孫霁皺眉,仰頭看向她:“幹什麽?時機沒到,同生鏡中通往陛下身旁的那條路,你我都打不開。”
同生鏡的名聲雲晞聽說過,同生鏡掌控交換之力,每當有一個人被困入鏡中,就會交換出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代替他繼續活在這世上。
鏡中之路四通八達,進入鏡中就等同于落入危機四伏的深淵,若不能循着被困之人的執念尋找,貿然進去就是把自己搭上。
雲晞默默地看着公孫霁,态度不變:“可我想見她。”
公孫霁一臉認命地站起身來,指了指書架上的一只魚缸,率先往那個方向走去。
“我試過很多次了,作用在同生鏡上的規則之力十分強大,現在真沒辦法進去找人,除非你是随心所欲的無上境。”
公孫霁邊走邊說,來到書架前,幾道符紋出現在半空之中,朝着他與雲晞飛來。
雲晞認得那是用來解除幻象,看見真實之物的靈符,也就不避,眼中亮起一片金色的海洋。
無邊無際的漆黑空間中,反射着霜白光芒的一塊塊破碎的鏡片從滿地金光中緩緩升起,照出她諸如一只眼睛,半條胳膊,半邊側臉的不完整身形。
雲晞揚首,目光一寸寸掃過去,清晰看見碎片中的身影正在快速遠離自己,好似被吸入了一個更加遙遠神秘的空間。
“奇怪,你境界變低了?怎麽會差點被同生鏡吸引進去?”
公孫霁疑惑的聲音令雲晞瞬間回過神,雲晞閉眼複睜開,看見他的右手剛剛穿過閃爍的符紋抓進空氣之中,握着拳縮了回來。
寒白光芒從他松開手指的動作洩出幾縷,刺得人眼睛一痛,雲晞擡手擋了擋眼,看清他手中的同生鏡。
圓形的鏡子周身綴着漆黑的羽毛,好似一對振翅欲飛的翅膀。鏡面不知倒映着哪一方天地,深黑灰白的顏色胡亂暈染,如凝固的夜空。
“不是被同生鏡吸引,是被不該出現在裏面的一股熟悉的力量。”雲晞說,“真是不可思議。”
她從他手裏抓起同生鏡,盯着它仔細看了看,手腕轉動間,黯淡無光的鏡面蒙上了一層清澈的水色,似折射出天地間某一片澄淨的湖泊。
“公主?”公孫霁湊近一步,胳膊肘碰了碰她,怕她又t被同生鏡的力量抓了進去,“你在看什麽?”
雲晞在清亮的水色中看到一個影子。
她指了指那芝麻粒大小的黑點,扭頭看向公孫霁,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重複道:“阿姐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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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
雲遲聽見了熟悉的說話聲。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看到兩個笑語盈盈的少女一直在往前奔跑,她們背影相仿,穿戴在身上的首飾衣裳也形制相似,唯有顏色明顯不同。
左邊的少女穿着一身橙金色衣裙,華美不凡。右邊的藍白色衣料薄如蟬翼,流光溢彩,輕盈靈動得像一片無暇的月光。
“阿姐,明日之後,我就要去青乾了,雖不舍你與父皇母後,卻也無比期待。待我十年後再回來見你,定然會超出你們的期待。”
“可我害你離家十年,若是哪一天你想回來了,我會親自去接你,然後換作我走。我也想好了許多有趣的去處。”
“為何?你我明日的分別,是為了做自己想做之事。你一直信任我就好了。”
“你也要一直信任我。”
“信任……”雲遲默念着這兩個字,禦花園裏繁茂的花草逐漸褪色,四周只剩一片泛黃之景,如同某個普普通通的黃昏。
挽着她手臂的妹妹不知去了哪裏,她自己也突然站在了一棵飄落着枯葉的樹下,對面是比她高出一個腦袋的少年,不說話時顯得深沉迷人。
“遲遲,節哀順變,陛下與皇後娘娘的屍體既然被抛進了同生鏡裏,那便找不回來了,你得把這句話聽進去。”
“我不認這句話。”
“遲遲.....”
“年年為何沒有回來為父皇母後守孝?”
“呃……她在閉關吧,修行者們不都知道她除了練劍下山和跟祝寒宜打架,就是閉關?”
“以前不是說,就算她在閉關,你的傳音令也能讓她看見。”
“興許她這次把自己關在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呢。”
“她不想見我?”
“不是吧……遲遲,正好我爹終于準許了我可以出門游歷去了,那我先去青乾替你問問,也不知我現在打不打得過她,若是打得過,我就把她抓回中州。”
“你留下來吧。”
“啊?我……好。可我将來萬一有哪一天沒保護好你,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大罪!”
“那你最後一定要找到我。”
雲遲緩緩睜開雙眼,她在這個寂靜無邊的鏡子裏停留了無數個日夜,今日似乎察覺到有什麽不同。
背靠的石壁上有帶刺的荊棘,将她的後背紮出累累傷痕。
漫天蒼白的日光依舊傾瀉在她身上,從不見墜落,灑出一片宛如水波般清淩淩的光影,讓她好似被困在遼闊的水底。
無數破碎細小的鏡片拼接成一條條長鏈,萦繞在她身邊,将她的活動範圍鎖定在原地,只要稍向前邁出一步,就會被鋒利的鏡片割破皮膚。
明明什麽都沒變。
雲遲垂眸盯着裙邊的兩具白骨,嗓音沉緩:“我沒有後悔親手殺了那兩個冒牌貨,讓你們也死在這裏,只後悔自己不懂奇能異術,找到了你們的屍骨,卻無法帶出去安葬。”
“在這鏡中沒有饑餓疲憊,時常讓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我每天都數着日子,若是四天後的生辰宴上,年年沒有回來,公孫霁也沒有出現,我就想試試将身前這條鎖鏈扯斷,帶你們往前走。”
“失去這雙手,或是我的性命,都沒關系。”
雲遲無所謂地攤開自己的雙手瞧了瞧,忽然聽到一聲清越的劍鳴。
千百道劍氣沖天而起,如百鳥朝鳳般震撼而壯闊。
雲遲擡頭望向天空,在那無邊無際的蒼白天幕上,淡紫色的劍氣彙聚鋪展成一片,宛如東方初曉時的雲霞。
有人在那片瑰麗神秘的蒼穹的另一邊往她看來,如同站在岸上,看見了被困在水底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