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映珠
映珠
經過一天的鬧劇,鳳儀山莊再次閉門謝客,回歸了平日清高脫俗的做派。
這一日離開山莊的賓客,幾乎都不敢在人前提起此事。只有些許碎話傳進坊間,編織成一個又一個離奇的趣談。
奇怪的是,引發了一系列鬧劇的婢女映珠反而安穩無恙,只被罰了半天灑掃,随後還被調回主院,從此伺候大公子商別意。
也因為此,映珠立刻感受到了商吹玉院中衆仆人的孤立。
沒有人想留在南苑伺候商吹玉。
倒不是二公子真的特別不好,只是比起大公子,大家當然更向往商別意這樣的主子。
溫柔親和、獎賞大方,雖然纏綿病榻,但也總比商吹玉早晚不見人影,惹得莊主遷怒仆人的好。
映珠端着藥碗,敲響商吹玉的卧房:“二公子,該喝藥了。”
無人回應。
映珠看了看邊角躲着觀望的婢女,對方揮揮手,示意她繼續,她只得咬咬唇,繼續敲門:“二公子,醫師吩咐了這藥一定要趁熱喝……”
商吹玉不耐煩的話音終于傳出:“放門口吧。”
“可是、可是還有要外敷的藥呢。”
商吹玉又不搭理她了。
映珠欲哭無淚。
她真不知道到底該怎樣做才能活下去。
在天香樓幹活時,被騷擾的次數也不是一次兩次,起初她還會奮起反抗,換來的卻都是責罵和處罰。
等她終于習慣了,卻從天而降一個少俠,那麽輕易地就把她救下,說好會幫她贖身,可對方一眨眼又不見蹤影,她只等到了商吹玉的命令。
然而來到鳳儀山莊,她還是沒能逃掉被侮辱的命運。
這次她按照少俠所說,再度選擇了反抗,不成想自己無事發生,卻拖累了自己的主子。
所以到底是該順從還是該反抗?
商吹玉這樣為難她,是不是生氣她要去大公子的院裏幹活,覺得不該救她?
可是她也不想的。
但如果她說自己更想留在商吹玉這裏,別人又會怎樣看待她?
誰會理解一個仆人棄商別意而選擇商吹玉呢?
大概都會認為她是攀龍附鳳、異想天開的女子。
況且她本來就是從天香樓那種地方出來的。
觀望許久的婢女終于确定了映珠也不得商吹玉的青眼,招手道:“你就把藥放在那兒吧。”
映珠只好放下藥,但還是難以安心:“那外敷的傷藥……”
“是二公子不許我們進去,我們也沒辦法。走吧。”
“可二公子不是傷得很重麽?”
“那有什麽?這次有大公子勸着,以前更重的都——”婢女話語一頓,擔心被商吹玉聽見,連忙搖搖頭,“總之快些走吧,別擾了二公子的清靜。”
映珠雖然不滿她對商吹玉的冷漠,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将傷藥和湯藥都一起放在門外。
“映珠,你不是明天就去大公子那邊了嗎?今天為什麽還來讨好二公子?”
映珠跟着婢女一起走,嗫嚅道:“大公子和二公子,不都是主子麽?二公子是為了給我出頭才……就算去到大公子那裏,二公子也依然是我的主子。”
“你倒是忠心,可惜二公子不吃這套。”婢女啧啧,滿臉不以為然,“你也不要自我感動,二公子估計就是想跟莊主鬥狠,你呢,不過是個由頭罷了。反正二公子向來無理取鬧,你看,連莊主都懶得罰你。”
映珠心中不贊同,但還是乖乖點頭:“或許是吧。”
二公子才不是無理取鬧。
她親眼看到二公子和莊主對峙的樣子,二公子是真心憤怒,真心想護着她的。
聯想到那天救她的少俠曾和二公子談話許久,映珠更加确信,說不定是少俠和二公子一見如故,二公子才會對她另眼相待。
她們走出老遠,婢女突然想起什麽:“哎呀,後院的花還沒澆水,我得過去看看。映珠你去幫我提兩桶水來吧?”
映珠一愣:“我、我一個人嗎?”
“你明天就要去主院了,那邊沒有這麽累的活計,今天就稍微幫我一下嘛。”
“可是……好吧。”映珠絞着手指,“兩桶就夠了是嗎?”
然而,她還沒能等來回應,一枚花梗忽然從暗處飄飛過來。
它在婢女的穴位上一彈,婢女立刻軟倒過去。
緊接着,一道黑影竄出花間,靈動清澈的雙眸望向映珠:“是你啊。”
映珠被突然的變故吓得連連後退,但又覺得嗓音熟悉,剛剛擡頭,便看到鳳曲拉下面罩的臉:“少、少俠!”
“噓——”鳳曲在唇前豎指,把她拉到一邊,“你現在是在山莊幹活?倒也不錯。”
映珠雙頰緋紅,不自覺看了看倒下的婢女,鳳曲立刻解釋:“只是讓她睡一會兒,不久就會醒來。”
映珠心中大定,她就知道少俠是千載難逢的好人,絕對不會濫殺無辜。
“我這一路過來有些迷糊,繞了好幾圈,這裏是商吹玉居住的別苑嗎?”
“是的,往前不遠就是二公子的卧房了。”映珠問,“您是和二公子有約嗎?”
鳳曲笑笑:“算是吧。謝謝你啊。對了,你要是擔心她受風寒的話,可以找條被子幫她蓋上。”
映珠見他要走,又有些犯急,下意識揪住鳳曲的衣角:“少俠!”
“嗯?怎麽了?”
“少俠,那個……”映珠支支吾吾,小聲道,“奴婢名叫映珠,您……”
鳳曲答:“噢噢,我叫鳳曲。”
“那、那鳳曲少俠,您之前說會幫奴婢贖身……奴婢……”
鳳曲微怔,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
這兩天實在忙忘了,都沒工夫借錢,他現在渾身上下值錢的依舊只有一把劍。
鳳曲一拍腦袋:“啊啊,我還沒攢夠錢,但你別擔心,再給我幾天時間,我已經在幫慈心齋跑腿送藥了,他們給的工錢還不少呢。”
映珠忍俊不禁,連忙解釋:“少俠誤會了,奴婢不是那個意思。”
“诶,那是什麽意思?你不用擔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肯定會做到……”鳳曲撓撓腦袋,問,“你是怕我食言,還是怕別的什麽嗎?”
映珠立刻搖頭:“都不是,奴婢在山莊就挺好的。”
鳳曲打量她身上幹淨嶄新的衣衫,看上去的确不像受苦。
他原本是真想帶着映珠一起走,可是現在連他自己都卷進了一堆的麻煩,如果連累映珠陪他一路颠簸,那還不如留在山莊安穩度日。
由于此,鳳曲一時間也不知道映珠的話是真是假,考慮一會兒,先從白色的裏衣上撕下一塊布料,咬破指尖,在上畫了一個大大的“鳳”,遞給映珠:
“你拿着這個。”
映珠茫然地接過布料,又聽鳳曲解釋:“我是且去島的門生,這次出來,也不知道今後是兇是吉,你要是決定留在山莊,我肯定不會強求。假如今後鳳儀山莊待你不好,你就坐船去且去島,給他們看這個,再報上我的名字就行。至于路費,我稍後找吹玉借了就給你。”
映珠沒想他細心至此,眼裏蓄滿眼淚,顫聲道:“您、您原來是且去島的少俠?”
早就聽說且去島乃是照劍閣劍祖所創,是江湖門派中最重俠道的名門。
難怪少俠會對她出手相助,她還以為只是一時喝多,酒醒了就不會再認。可原來是且去島的名俠,不愧是傳說中最講俠義的且去島。
但映珠也是仔細斟酌,才決定婉拒鳳曲的邀請。
——前些日子,商吹玉就是為了保護她才和天越門起沖突,現今遍體鱗傷、備受冷眼。
她已經拖累了二公子,實在不敢再拖累鳳曲。
畢竟,誰讓她身無武功又不谙江湖,跟着鳳曲也是累贅而已。而且對于普通人而言,安家立業已是不易,哪裏還敢肖想什t麽行走江湖?
映珠仔細地把白布收好,眼中含淚,忽然跪了下去,深深地向鳳曲一拜。
“映珠姑娘!”鳳曲大驚,急忙伸手扶她,卻感受到映珠雙臂顫着,忍住哭腔,小聲說:“奴婢和少俠萍水相逢,少俠卻願意為奴婢做到這一步,說是再生父母也不為過,奴婢真不知道要如何報恩……”
“我不用你報恩呀,要是你能平安快樂,我做的就都有意義了。”
鳳曲頓了片刻,仍有些擔憂:“映珠,你不如還是和我們一起走罷。這山莊莊主不像個好人,還有天越門那群潑賴,你一個人在這兒……”
映珠仍是止不住地抽泣,好歹被鳳曲攙扶起來,卻堅定地搖搖頭:
“奴婢不走。奴婢都聽說了,少俠是要奔着武林盟主去的,奴婢不能拖累了少俠。奴婢就在瑤城,等少俠得償所願,凱旋途經瑤城之際,奴婢也好為少俠帶路,安心瞧瞧瑤城的風景。”
鳳曲對她又有些刮目相看了:
映珠看着年紀小,卻不是他以為的那樣不通世故,正相反,這姑娘清醒得讓人心疼,而他對着這樣的映珠,根本說不出半句反對的話來。
映珠哽咽着收拾情緒,又自覺難堪,擦擦眼淚,主動換了個話題:“啊,少俠不是要找二公子麽,奴婢這就帶您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