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藥中疑
藥中疑
順着映珠所指的方向,鳳曲很快找到了商吹玉的卧房。
映珠放在門口的湯藥還殘留餘溫,鳳曲叩響房門,掐着嗓子:“二公子——”
商吹玉不予理會。
鳳曲接着敲,一聲聲地宛如叫魂:“二公子、二公子——親愛的二公子——”
門內寂靜片刻,果然傳來商吹玉雷霆大怒的聲響。
一陣桌椅傾翻的噪音之後,商吹玉怒聲喝問:“不是說過別來煩我嗎?”
“吹玉,怎麽這麽兇的。”
鳳曲換回本音,忍着笑,一手推開了門。
房裏的商吹玉剛想發怒,髒話在喉頭一哽,呆呆看着鳳曲走進。
鳳曲越發好笑,更是得寸進尺:“是我來得不是時候?”
卧房不大,商吹玉原本在榻上趴卧着,手裏捧一本琴譜,聚精會神在看。
被鳳曲驚了一瞬,商吹玉立刻從床上跳起,紅着臉去拉椅子:“老師……!”
房間早先被他砸得一塌糊塗,這會兒找不到坐墊,商吹玉恨不能抄起自己的枕頭過去給鳳曲墊墊貴臀。
鳳曲急忙攔下了他,目光在商吹玉的身上打量。
因為傷痛,商吹玉只套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衫。
白衣掩蓋了他大半的皮膚,但鎖骨還是敞露出來,以及後背隐約可見的猙獰傷痕。
商吹玉被鳳曲看得有些羞赧,下意識想背過身去穿好衣服,卻被鳳曲一手拉下衣領,反而露出後背的重傷。
鳳曲細細端詳着,不禁皺眉:“這些……都是你爹害的?怎麽還有燒傷?”
商吹玉背影一僵,片刻沒有應聲。
那是一大片可怖的燒傷,燒焦的皮膚垂垂可危地附在肉上,其餘的鞭痕或新或舊,都伴随着濃重的淤青和紅腫。
這些傷從後背一路蜿蜒,攀附在商吹玉單薄的左右雙肩,接着是兩片翩翩若飛的蝶骨,最後潛進被子下面,繼續盤踞着未曾衤果露的肌膚。
商吹玉毫無疑問擁有一具漂亮的身體。
可是這樣美麗的人,卻要被這樣醜陋的傷疤掩蓋,鳳曲看着看着,無比心疼。
“老師,別看了。”商吹玉提起衣領,耳尖紅紅地別過頭,“這種小傷根本沒事,而且都是舊傷,我現在絕對不會拖老師的後腿。”
“不是說就打了板子嗎?怎麽這麽……”
鳳曲努力措辭,好半天才補上後話:“五彩缤紛。”
商吹玉低聲說:“真的不礙事。”
鳳曲嘆息一聲,想起映珠說商吹玉不肯喝藥,決定哄他喝了藥再說。
但當鳳曲端起藥碗,鼻尖便敏感地捕捉到一絲異味。
他蹙起雙眉,在心裏問:“阿珉,你聞這個味道,是不是有點不對?”
阿珉冷冰冰答:「我不是穆青娥。」
……又沒規定只有穆青娥才能聞出藥材。
鳳曲只好自食其力,湊在碗邊嗅了好久,久到商吹玉都別過頭來,有些訝異:“老師……是想嘗嘗嗎?抱歉,但它可能不太好喝。”
鳳曲:“?”
鳳曲:“但這不是單給你治傷的藥嗎?”
商吹玉解釋:“這藥不是治傷的,我從小就喝,和這次的傷沒關系。”
“從小就喝?吹玉你身體一直不好嗎?”
“沒有的,我身體很好,絕對可以為老師拿下盟主之位!”
鳳曲失笑半晌:“這件事跟你的身體比起來,暫時也不重要了。”
商吹玉聽他說完,似乎是誤會了什麽,頓時如霜打茄子一般低下頭去。
又過幾息,商吹玉輕聲問:“……老師已經決定不要我了嗎?”
啊?
鳳曲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什麽決定不要?
他很想要啊,現在明明是商吹玉和穆青娥水火不容,怎麽成他想不想要了。
但沒有等到答複的商吹玉更加失落了,他垂下頭,自言自語似的:“也是,老師已經忘了我,對老師而言,我的确還不如陌生人可信。”
“不,等一下,如果吹玉你能和青娥友好相處,那我們三個不就已經說好是一隊了嗎?”
“……?!”
商吹玉猛地揚起頭,雙眼亮得出奇:“已經是一隊!老師是接受我了嗎?老師願意和我一起,不再丢下我了?老師真的不會再離開我了嗎?!”
他看上去驚喜極了,一邊說着,一邊像大型動物一樣撲了過來。
但商吹玉最終沒敢撲上鳳曲的身體,而是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擺,激動地咽了一口唾沫,再三确認:“老師,真的是這樣嗎?”
嗯……算是吧?
但是二公子你是不是又忽略了青娥?
鳳曲被他纏得有些臉紅,姑且把人推開,繼續嗅聞那碗湯藥。
倒是阿珉出言點撥:「我們聞到過類似的。在觀天樓。」
鳳曲終于了悟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苦臭味從何而來。
盡管被諸多藥材遮掩,但由于剛剛聞過榮守心吐出的那堆蠱蟲,他直到現在對這臭味還有印象。
意識到臭味來源,鳳曲立刻将碗一摔,碎瓷片散落一地,連帶着藥汁四處流淌。
商吹玉第一反應便伸手護住鳳曲:“老師,當心弄髒衣服!”
“……這藥不對。”藥碗摔碎之後,苦臭味比之前更加明顯,鳳曲越發确定自己的想法,“至少這碗藥不對。”
這是映珠送的藥,按理說不會是她做的手腳。
可除了映珠,接觸這碗藥的就只剩山莊裏的醫師,再不然,就是從一開始的藥方就有問題。
鳳曲的眉心越蹙越深,他有些後悔剛才徑自摔了這碗藥,否則還能帶回去給穆青娥看看。
盡管榮守心說他們和傾五岳沒關系,但萬一這蠱就和傾五岳身上的同出一脈呢?
想到這裏,鳳曲問:“你經常喝這藥嗎?”
商吹玉乖乖回答:“是,從小就喝。不過老師不用擔心,我身體沒什麽問題。”
“真的沒問題嗎?有沒有請人看過?”
商吹玉啞然失笑:“藥是莊主讓喝的,醫師也是莊主的人,當然不能随便看。”
看他這樣勉強微笑,鳳曲更覺得難過。
“莊主”。商吹玉對他父親的稱呼總是這麽生疏冷淡。
上次在天香樓,他和商晤的争吵看上去也很可怕。
如果不是牽連了自己,商吹玉那天可能到死都不會放棄抵抗。
鳳曲拉開門,不遠處掠過一抹翠色。
他知道那是擔心他而尾随過來的映珠,南苑裏除了映珠,他已經全都點過穴位,至少一個時辰不會醒來。
鳳曲探出頭:“映珠!”
映珠一顫,小心地看過來。
“二公子發脾氣把藥摔了,你能再去端一碗來嗎?”
映珠立刻點頭,随後便跑向了主院。
商吹玉為難地擰起眉,表情頗有幾分英勇就義的凜然:“如果是老師要我喝的話……”
“沒讓你喝。”鳳曲拿起另一管傷藥,仔仔細細聞了好一會兒,确定只有清涼的香味,才小心翼翼地坐近商吹玉,“那碗藥我帶回去,讓青娥幫忙看看。這管傷藥總該沒問題吧?”
商吹玉急忙推拒:“我沒那麽嬌氣,老師不用擔心。”
“少犟嘴了。”鳳曲心裏還是不安,又在自己身上亂七/八糟胡摸一通,居然還真摸到了穆青娥不知什麽時候塞給他的傷藥。
他立馬把山莊送來的一丢,改用穆青娥給的。
擠了一大塊在手上,鳳曲對商吹玉努努嘴,後者還和他大眼瞪小眼,滿臉不解:“老師?”
鳳曲便一把拽開他的外衫,不等商吹玉反抗,自顧自順着傷痕抹了上去。
商吹玉吓了一跳,不知是冷的還是吓的,立刻掙紮起來:“這點小事怎麽能麻煩老師!”
鳳曲在他脊梁上一按:“別動,差點扭到我手了。”
商吹玉倒吸一口冷氣,瞬間趴好,只剩腦袋小心翼翼轉過t來:“……老師的手怎麽樣?”
鳳曲快被他氣笑了。
“你就乖乖地養傷,乖乖地用藥,乖乖地等我。
“我會帶你一起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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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映珠帶回了熱氣騰騰的藥,果然苦臭依舊。
鳳曲就近找了一只壺,連壺帶藥一齊帶回給穆青娥查驗。
接下來的幾天,鳳曲都會造訪南苑,給商吹玉帶來穆青娥新配的傷藥。
有了映珠的幫助,他也不需要再費工夫去點這麽多人的穴,只要提前知會映珠,映珠就會趕到南苑,幫他支走其他人。
鳳曲還把自己在觀天樓的所見所聞都和盤托出。
而穆青娥前所未有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顯然在她的“運籌帷幄”之中,并不包括這些怪事。
“青娥也認為那碗藥很不對勁,我們取了藥渣,她這幾天都在研究,興許不久就有結果。”
鳳曲一邊說着,一邊幫商吹玉換藥:“我早就說過,青娥是很可靠的同伴,你的傷也是多虧了她的藥膏。現在有沒有對她刮目相看?”
商吹玉別過臉,每次鳳曲提起穆青娥他就選擇無視,但現在穆青娥有恩于他,饒是商吹玉也不好再回避。
默默片刻,商吹玉嘀咕一句:“我自己不上藥也能好,是老師非要帶上她的。”
“是哦?”鳳曲挑眉,笑着起身,“算了,今天我可沒多少時間陪你。‘第一美人’的考題還不知道怎麽辦,青娥說可能就是今晚召開的花魁大選,我得去看看情況。”
商吹玉跟着直起身子:“老師還要去天香樓?花魁大選都是些庸脂俗粉,萬一髒了老師眼睛……”
“我從且去島來,當然要去開開眼了。”
“那老師這次還是以秦家名義去嗎?我也可以命人給老師準備一切。”
鳳曲得意地揚起下巴:“不,這次我自己有錢。我也在慈心齋幫青娥煎藥,還去書畫鋪幫人抄寫,加上青娥給的,現在我身上可有三兩銀子。”
商吹玉:“……”
鳳曲沒等來想象中的崇拜,不禁重複一遍:“三兩哦!銀子!”
商吹玉:“老師……”
但他還是撐起笑容:“不愧是老師!但這三兩銀子實在寶貴,這樣揮霍了也太可惜,不如,花魁大選還是由我為老師安排妥當?”
這次輪到鳳曲沉默了。
他莫名想起了那晚,商晤說他是商吹玉的“金屋藏嬌”。
當時只是個幌子,可如今看來,他好像真的很擅長吃軟飯。
吃阿珉的軟飯,吃穆青娥的軟飯,吃商吹玉的軟飯。
商吹玉唯恐惹他不快,見鳳曲不語,語氣又變得恭敬:“我絕對沒有糊弄老師的意思,老師短短幾天就掙到三兩銀子真的很厲害,只是……”
只是瑤城物價實在離譜,天香樓更是個中翹楚。
三兩銀子進天香樓,頂多讓鳳曲坐熱了屁股就得被攆走。
鳳曲一把握住商吹玉的雙手:
“你說得對,三兩銀子真的很寶貴。”
“?”
“那麽花魁大選的事,就拜托吹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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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敬愛的老師叫了名字,商吹玉這幾天心情都很不錯,連帶打賞了下人們不少。
就連已被選去主院的映珠都有幸領到好幾次賞錢,今晚也不例外。
鳳曲依約給了她前往且去島的路費,而且還多出許多。
若是再多攢攢,她甚至有希望買下自己的身契,再找些門路,将來說不定還能摘了奴籍。
映珠越想越雀躍,步子也更輕巧,然而剛入主院,繞過幾處回廊,映珠便迎面撞上一堵肉牆。
對方正想發作,卻被一道清冷的話音喝退。
在魁偉的護衛身後,那人徐徐露出臉來。
映珠臉上駭然,立刻跪倒在地:“大公子!”
“起來吧。”商別意被衆仆攙扶着,面帶笑意,“吹玉身體如何?”
映珠并不意外自己常去南苑的事被他知道,商別意畢竟是主子,她的一舉一動一定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映珠想了想,哆嗦道:“比之前好多了。”
“是嗎?因為他終于肯配合用藥了嗎?”
“奴婢想,應該是的。”
“真少見他這樣懂事。”商別意道,“是你伺候得好,回頭重重有賞。”
映珠不寒而栗,她知道這都是鳳曲的功勞,但怕商別意發現鳳曲的存在,只能乖乖謝賞。
為什麽所有人都認為大公子比二公子要好?
在她看來,陰氣森森的大公子分明就比二公子可怕多了。
“啊,還有一件事。”商別意又說,“你知道父親近來一直在追查吹玉的‘紅顏知己’吧?”
映珠微愣,她哪裏能知道主子的事,頓時惶然解釋:“奴婢不知。奴婢、奴婢從未聽說過二公子有‘紅顏知己’。”
“嗯,真的不曾聽說嗎?”
商別意笑吟吟地解釋:“那個人曾經在天香樓出現,為了吹玉不惜冒犯父親。現在吹玉又和父親争執不下,父親恐怕是想借那‘知己’教訓一下吹玉。你知道,以父親的手段,真要追查此人,此人一定插翅難飛……”
映珠怔怔地聽他說完,又見商別意一嘆:“真是可憐,莫名卷入了我們父子的糾葛。可是在這世道,什麽荒唐事都有可能,你說對不對?”
映珠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甚至看出了大公子笑容之下的涼薄。
這是她的主子,她的主子早就看穿了所有。
否則他何苦對一個奴婢說這麽多話呢?
他知道一切,包括她的來歷、她的遭遇、她和鳳曲少俠的關系……至于會為了二公子冒犯莊主的人,怎麽想都只可能是鳳曲少俠了。
映珠低下頭,汗如雨下:“奴婢、奴婢會仔細留意的。”
“別緊張,你只要盡力就好。”商別意微笑道,“我知道,你在天香樓還有幾個頗為要好的小姐妹,她們是否也曾目睹過那個人呢?”
映珠驚慌地擡起頭:“公子!她們一定不知情!”
“怎麽這麽篤定?難道說你的心中,已經有答案了……?”
商別意擡袖掩面,映珠則跪倒在地,支支吾吾。
低垂的眼睫藏住眸中冷意,商別意輕聲道:“映珠,你是個機靈的姑娘。孰輕孰重,我相信你會仔細斟酌。”
映珠咬破了下唇,口腔裏都彌漫着腥氣。
她顫抖着合上眼眸,小聲答:“……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