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權星
天權星
守樓人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四周殘餘的黑霧徹底散卻。
世界為之瓦解一般,觀天樓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鳳曲雙手拔出佩劍,眼見着守樓人的嘴唇翕動,接着,毛茸茸的肢足撬開他的唇齒,一只黝黑的蠱蟲從守樓人的嘴裏鑽出。
鳳曲一陣惡寒,擡起腳,在它落地時毫不留情地碾死了它。
一股刺鼻的臭味立刻彌漫開來。
此時的觀天樓寬敞而明亮,堂內還懸着一塊偌大的明鏡。
——這是大虞朝朝廷下屬的慣例,意為懸鏡高堂,警醒官員需得明察秋毫。
依舊是九層樓,後土娘娘的雕像也依然停在遠處。
鳳曲舉目望去,他的目力極好,可以看見娘娘的面貌端莊仁善,半點不見之前的陰森和肅殺。
“陣眼是這個人嗎?還是雕像?”
「天真。」阿珉的語氣絲毫沒有輕松,「都不是。」
鳳曲微愣:“那這陣法怎麽……”
「這裏不只有一重陣法。雕像不過是障眼法的陣眼,困住我們的陣法,不是我們破的。」
鳳曲也陷入了沉默。
阿珉此言,意味着他們的行蹤正被不明敵友的某人監視着。
這個人掌握着相當了不得的陣法手段,如果再有下次,他倆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好運。
“不過,就算是最膚淺的障眼法,我們沒學過陣法,你能做到這步也很厲害了。”鳳曲振作精神,笑嘻嘻道,“而且阿珉還完全預判了他的動作,一般人哪裏知道他會吐出蠱蟲,阿珉超厲害的!”
阿珉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卻澆滅了鳳曲的熱情:「因為前世我就來過。」
“……嗯?”
「前世‘天權’出走,但我必須拿到瑤城考試的信物。所以我來了觀天樓。」
“啊,當時也是這個人嗎?”
「應該。」
“那你是殺了他之後,搶到了‘天權’剩下的信物……?”
「……」
「我做了交易。」
鳳曲身形微顫,錯愕地問:“什麽?”
阿珉重複了一遍:「當時我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做了交易。一根手指。」
明鏡高懸,鏡中是阿珉一如既往平靜的面容。
鳳曲明白,自己臉上的震驚和心疼都會被阿珉一覽無餘。
「不只是瑤城。我的武功太差,幾乎每個地方的考試,都是借了觀天樓的力量才能通過。」
「一根手指、一顆眼珠、一只耳朵……」
阿珉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點笑意:「吓到你了?」
“可是為什麽?”鳳曲愣愣地問,“好疼啊……而且、而且他不是說我們是主人嗎?為什麽還要拿走你的手指?”
「我也不理解‘主人’的含義。」
對話又一次陷入僵局。
明明在守樓人死前能問的都已問完,可是謎題反而越來越多……
鳳曲一拍腦袋:“擦,好像忘問他是誰了。”
阿珉:「呵呵。」
越重要的問題越容易忽略,畢竟他們共用着同一顆樸素的腦袋。
然而未等鳳曲忏悔太久,身後觀天樓緊閉的大門豁然打開。
似乎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骨碌碌的滾輪聲由遠及近,兩列道童打扮的仆僮各端拂塵,守候門邊。
而後,門外逐漸現出一道坐在推車上的身影。
金縷衣、琉璃墜,來人手腕微抖,露出了腕骨上的玉镯。
金色竹紋繪于镯上,映着樓頂傾瀉的皎皎月光。
“他叫榮守心,道號‘無二散人’,是在此處當差的守樓人。”
鳳曲微愣,下意識看向男人,又看了看身後橫躺着的榮守心。
他只來得及把劍藏到身後。
男人頭戴幕籬,話中竟莫名有些安撫的意思:“別在意。他死透了。”
……更在意了!!
「無二散人。」阿珉沉吟半晌,「前世我雖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無二散人’的名號也曾有所耳聞。」
不等阿珉介紹完畢,男人已經開口道:“恭喜鳳曲少俠,更新了群英榜上三年未動的第三十九名。”
鳳曲吓得面如金紙,好半天才找回聲音:“你認識我……?”
他的目光無法穿透幕籬,只能無措地打量男人的着裝配飾,卻是越看越迷糊:“我們見過面嗎?”
他認識的,打扮這樣有錢的男人,印象中也只有商吹玉一個。
可商吹玉的聲音和語氣都不是這樣,而且商吹玉四肢健全,沒道理一天不見就坐上了輪椅。
“鳳曲少俠,”男人淡淡說罷,聲線随之拔高,變得格外的嬌俏高亢,“——這麽快就忘記姐姐了?”
鳳曲:“……”
月光映亮男人手上的玉镯,耀眼的竹子繪紋燦爛不可逼視。
我傾鳳曲什麽場面沒見過?
這場面我他媽真沒見過。
“秦、秦、秦……”鳳曲一路後退,臉色滿是驚疑。
他下意識想擡手指人,但又唯恐冒犯對方,只能軟着雙腿後退:“秦……老板。”
餘音一個“娘”字,終究沒有出口。
突然變成男身的老板娘吃吃一笑,依舊是那副女子聲線。
随後他略微擡腕,屏退了一衆仆僮,又對鳳曲勾勾手指:“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不、不不不。”鳳曲連忙搖頭,結結巴巴道,“我相信姐姐、不是,我相信公子……可是、可是你我非仇非故……”
姓秦。
男。
出現在觀天樓,看上去地位還不低。
答案似乎已經昭然若揭。
這還揭個屁啊!!!
剛把人家同僚殺了陣法破了,還嘴賤舔過人家女裝,這會兒能全身而退才是玄乎吧!
離開的仆僮帶上大門,觀天樓內又只剩二人的呼吸聲。
秦鹿駕駛輪椅,沒有立刻為難鳳曲,而是微微撩開幕籬,繞着榮守心的身體觀察了一周。
“哎呀呀,一擊斃命,姐姐果真沒有看錯你。”秦鹿掐着女音,笑意晏晏地欣賞着阿珉的傑作,“能死在你的劍下,他一定感到很幸福。真羨慕啊。”
鳳曲:“……啊?”
秦鹿饒有興致:“就是說,小鳳兒願不願意也幫姐姐殺一個人呢?”
……救命,這人真的有點大病。
鳳曲張開嘴,結結巴巴道:“不、不好吧。大人……我是不小心的,是正當防衛,我平時從不殺人,真的。”
秦鹿看他搜腸刮肚沒話找話的模樣,更覺身心歡愉,猛地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相當幹淨,但始終端着女子腔調,和那副高嶺之花的外表判若兩人。
鳳曲眼見他幾乎笑出眼淚,更是如芒在背,罰站一樣立在邊上。
好尴尬。
怎麽辦。
他可不擅長對男人嘴甜。
“真是越看越喜歡了。”秦鹿道。
鳳曲疑心是自己聽岔了耳朵,卻見秦鹿撩開幕籬,分明不是女裝,眼波遞來,卻自帶一股媚态。
他只露出半張臉,但僅僅一瞥,就足以看出此人的風華絕代。
秦鹿的嗓音帶着不自知的慵懶,尤其是他發笑時,便如羽毛在人心尖一搔。
他笑問:“是有意撩撥我的麽?或者,你本來就這麽可愛?”
鳳曲頓覺周身寒毛狂炸,吓得又是一陣後退:“大、大人,我、草民帶把的……真的!”
秦鹿笑意更濃,反而說:“那不是更好了?”
鳳曲只差沒吓暈過去,秦鹿見他面如金紙,才終于收起調笑的惡意:“好啦好啦,你們海外人真是封閉。”
“是是。”鳳曲忙道,“我們從不逾矩。”
秦鹿重新放回幕籬,至少不再讓那擾人的眼神繼續在鳳曲身上逡巡。
片刻,秦鹿收斂了之前的輕松,開口道:“‘無二散人’的身份,就當是本座贈與小鳳兒的見面禮。但小鳳兒來此之前,應該不是為了‘無二散人’而已吧?”
意識到對方已經恢複“觀天樓掌事”的狀态,鳳曲不禁有些心虛:“我不是故意對散人不敬。”
“無礙。”秦鹿答,“本座和他們不熟。”
鳳曲略感不安:“有什麽是我能為散人做的嗎?”
“你的善良也很讨喜,”秦鹿笑笑,“不過可惜,稍後會有他們自己的人過來處理。具體事宜,本座也不清楚。”
“其他人也會被困進陣法嗎?”
“不。大多數人是和本座的下屬面談。”
“那我為什麽……”
“這就只能問問那具屍體咯。”
阿珉總結:「他對你的好感還沒到可以說出這些事的程度。」
秦鹿不可能一無所知。
但他們只是見過兩次,秦鹿先前幫他進過天香樓,按理說還是他虧欠秦鹿人情在先。
鳳曲現在都不在乎了。
他只在乎自己還能不能活着走出這裏,以及秦鹿突然出現,到底是何居心。
看出鳳曲的緊張,秦鹿含笑開口:“就這麽害怕本座?”
鳳曲渾身一抖,低下頭去默不應聲。
秦鹿便繼續問:“即使本座能夠給你想要的答案,你也不想再看本座一眼嗎?”
鳳曲微怔,聽見他道:“商吹玉為了院t中一個小婢,當衆傷了天越門人,頂撞莊主,已經家法處置打個半死,例行丢在南苑養傷了。”
鳳曲瞳孔驟縮,腦袋裏滿是“打個半死”,立刻行禮謝過,拔腿想走。
走出門後,鳳曲才聽見身後飄來夜風似的低語,秦鹿笑吟吟說:“小鳳兒,你又欠了姐姐一次人情。”
鳳曲的背影僵了一僵。
他也壓低聲線,順着風道:“永生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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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整座山歸于寂靜,秦鹿擡手拂發,耳墜與腕镯碰撞,發出清脆的激響。
随從上前為他披上一件大氅,夜風吹拂,白發如同湧動的流瀑。
“大人,那家夥殺了榮守心,就這樣放走,是不是不好跟朝廷交代?”
“交代?”秦鹿的嘴唇勾起一絲弧度,在月光下顯得戲谑而涼薄,“難道不是朝廷要給本座一個交代?——傾鳳曲是被誰騙來了觀天樓,給本座仔細地查。”
話音落下,在場衆人都不禁打了個哆嗦。
秦鹿鮮少生氣,但他一旦動怒,偌大瑤城絕對無人敢去招惹。
“天權”大人的命令響在他們頭頂,就如閻王最後的仁慈:
“掃不幹淨蟲子,本座就把你們掃了。
“但誰要是驚動了傾鳳曲,本座一樣不會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