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謂神恩
謂神恩
“——所以,少俠是因何事來訪觀天樓呢?”
鳳曲定了定神,向守樓人一禮。
他恭敬地回答:“晚輩求知鳳儀山莊今日出了什麽事,以及山莊莊主與兩位公子之事。”
“原是本土人間之俗事。”守樓人微微點首,“福生無量天尊。後土娘娘降臨此間,定為您點撥迷霧。”
原來如此。
道家、九樓、後土娘娘。
每一層樓的雕像,想必就是道教的三清六禦。
而他此刻身處的第一層,便是六禦之中“後土娘娘”的領域。
鳳曲眨了眨眼,連忙道謝:“多謝後土娘娘。晚輩需要為娘娘做些什麽呢?”
“很簡單。”守樓人豎起一指,蒼老的面龐滿是笑意,“一根手指。”
鳳曲:“……”
鳳曲:“不勞娘娘勸退,晚輩這就滾蛋!”
一點點求知欲就要一根手指!
這不是黑店是什麽!!
鳳曲掉頭回走,卻見來路一片渺茫,方才還和自己相距只有幾步的大門,頃刻間不見了蹤影。
更離奇的是,連他腳下的路也被黑霧盤踞,四面八方俱是黑夜,徹底隔斷他與外間的聯絡。
只有靜靜矗立的後土娘娘的雕像,和笑意濃濃的守樓人。
“少俠還是恪守基本的契約精神才好。”
黑店。
黑店黑店黑店!!!
你們海內人全是奸商!!!大騙子!!!
鳳曲欲哭無淚,自知誤入陣法之地,右手已經下意識摸上了劍。
「別動。」阿珉出聲。
還好還好,阿珉居然還在。
鳳曲的眼裏頓時蓄滿霧氣:“阿珉……”
「觀天樓的規矩就是進入後必須交易,但這裏的确邪異。」
從未聽說道教有如此殘忍又強勢的神明,如果是真正的道教徒,也不可能将樓中裝潢設置得如此陰森。
然而發現了再多破綻也沒用,進到別人的陣法之中,除非能夠破開陣眼,否則他們只能是待宰的牛羊。
「你拖住他,我來找陣眼。」
“怎、怎麽拖?”
「拿命拖。」
“……”
但在懊悔之間,鳳曲忽然感到一陣地動山搖。
九層樓的天尊雕像都劇烈地運動起來,它們的位置急劇變化着,與此同時,鳳曲腳下的土地也開始寸寸龜裂。
鳳曲不得不連劍帶鞘一同拔出,拆開白色裹布,露出劍鞘原本華美精致的外表。
劍身彈出半寸,光華如月,浮出阿珉冷肅的眉眼。
若有外人在場,或許可以發現,平日被白布包裹的劍柄,此時恰好可以看清雕飾。
自劍柄處蜿蜒而下,盤踞着一尾玄影——赫然是一只四趾金龍。
鳳曲終于等來期盼已久的救贖:「退。」
阿珉再次掌握了這具身體。
劍光寒涼,阿珉并指附上劍身,刃鋒在他指腹切割出一條細小的傷口,一滴鮮紅即刻滲出。
守樓人的神色卻遽然一變:“等等。”
然而他開口已經太晚,阿珉的鮮血很快潤澤劍身。
如有龍吟,阿珉手腕微抖,劍尖平遞而出。
這是他來到海內後,第一次使出完整的劍招:
且去島的傳世劍譜之一——“醉欲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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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如故,照劍閣之末代閣主,且去島之首代島主。
單論生平,他不過是皇權下的昙花一現,擅自插手朝堂,幫助當時名不見經傳的高/祖皇帝推翻前朝。
而後就被卸磨殺驢、鳥盡弓藏,甚至連累了整個照劍閣,甚至說他是照劍閣的第一罪人也不為過。
可傾如故只憑“醉欲眠”的十九劍式就能聞名天下,著有“劍祖”美譽。
在傾如故之後,習得“醉欲眠”真傳的弟子寥寥無幾,能夠精通十九劍式的更是聞所未聞。
如果說,守樓人的變色起初不是由于“醉欲眠”。
那麽在發現阿珉使出的是他未曾見過的“醉欲眠”之後,守樓人的臉色就已迅速歸于慘白。
現今世上“醉欲眠”的登峰造極者,也不過八年前現身海內的傾五岳。
可傾五岳的招數他早已洞悉——
即使是傾五岳,八年前才剛剛突破至“醉欲眠”第十二式而已。
眼前的少年甚至還不到傾五岳的一半歲數,就使出了他從未見過的“醉欲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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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樓人倒提拂塵,氣沉不語,內力頃刻如汪洋澎湃。
觀天樓內黑霧愈密,只有阿珉周圍五步以內,殘餘他衣衫飄飄的青影。
他的步伐飄渺不定,好似行走雲端,又如狂徒酒醉。
但阿珉的眼眸一派清明,方才淌遍劍身的一滴鮮血自劍尖飄然垂落。
緊接着,紅影穿掠。
拂塵與劍鋒絞在一起,雪白的麈尾散如飛花。
然而麈尾越散越快,卻連一絲一縷都無法沾染阿珉飄搖如霧的身影。反是麈尾散卻,掩飾之下的拂塵木柄即刻現出三寸利刃,寒光綻如冷火,守樓人的攻勢也适時一變。
「他、他到底是什麽人?」
鳳曲幫不上忙,唯恐阿珉落在下風,只能心急如焚地旁觀:「好奇怪,他的招式好眼熟,可是我們不可能來過這裏……」
話音未落,守樓人的喉嚨突然發出一陣模糊的幹嘔聲。
阿珉矮身掃腿,堪堪避過守樓人迎面吐出的一團黑霧。
鳳曲吓得亂叫:「那是什麽?!我擦我擦我擦——阿珉,那是什麽!!!」
他眼見着那團黑霧落到地上,立刻生出毛絨絨的肢足,與四下黑霧融在一起,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是蠱。
是蠱?!!
鳳曲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正想提醒阿珉,卻聽見守樓人的一聲痛呼。
他的嘴角滲出黑紫色的鮮血,就在鳳曲驚慌失措之際,阿珉的劍刃已經破開道袍,穩穩紮進了守樓人的心口,黑色血跡随之暈染一片。
「阿珉小心,這周圍還有蠱!」
但未等他說完,才發現剛才落在劍身的那一滴血,竟不知何時被阿珉甩飛出去。
猶如一支利箭,那滴血穿透了藏匿在黑霧中的後土娘娘的額心。
“……這次,沒有不适。”阿珉說。
鳳曲反應了一會兒,意識到他是說,這次動手,阿珉沒有忽然失去意識。
換言之,之前和商吹玉共處時的意外,顯然不是普通的巧合。
戰局已定,在後土娘娘額心被破的一瞬間,一樓的黑霧已經開始退散。
失去黑霧的滋潤,剛落地的蠱蟲也很快萎靡不起,被阿珉一腳踩滅了生機。
守樓人尚存一口生氣,他掙紮着睜開眼,目光定定:“主……人……”
鳳曲以為他是在向“主人”求救,心裏惴惴,擔憂地打量四周,唯恐還有守樓人的同伴。
然而,順着阿珉的目光,他發現守樓人的眼神竟是牢牢鎖定在自己身上。
“主人……”守樓人繼續呼喚,一聲比一聲更加低沉。
但他的目光近乎癡迷,分明被劍釘在地上,手指還在空中毫無邏輯地抓向阿珉。
「他在說什麽啊?」鳳曲頓覺惡寒,「阿珉,他在叫我們主人?」
阿珉皺了皺眉,攥住劍柄,作勢想要拔出。
鳳曲急忙阻止:「我們不能白來這一趟吧!至少問點什麽?」
“……你問。”阿珉說罷,便将身體交還給了鳳曲。
守樓人方才道袍拂塵,看着還很有一番仙風道骨的氣韻。
但現在鳳曲見過他口吐蠱蟲,實在不敢再把這人看作仙道,直接問:“你在叫誰主人?”
守樓人目中空空,良久:“您……是您。”
“你知道我的身份?”
“是的……主人,是您……”
鳳曲徹底疑惑了。
他從未被人叫過“主人”,更別提這種和“蠱”沾邊的,一看就不對勁的人。
“為什麽說我是主人?還有人和你一樣嗎?”
鳳曲頓了頓,沉吟着問:“難道連‘天權’也是你們的同黨?”
“您的奴仆遍布大虞……主人。”守樓人喘息着,竭盡所能地傳達着自己所知的一切,“‘天權’和我們無關,主人,我們只忠于您。”
也就是說,他們這樣詭異的陣法和舉動都不是因為“天權”。
“天權”是獨立于這場意外的,和這家夥無關的未知角色。
鳳曲皺了皺眉,繼續問:“你們是扶桑人?且去島島主的蠱也是你們下的?要怎麽解?”
守樓人的氣力已不足夠支撐他繼續抓向鳳曲。
他努力維持呼吸,回答:“不是。不是。屬下……不知道……是什麽蠱?”
看來是幫不上忙了。
鳳曲嘆息一聲,回憶着自己還有什麽需要知道的要事。
但他一時間想不出具體,倒是守樓人枯槁的雙手再次伸了過來,回光返照似的,他急聲喊:“主人!”
鳳曲應聲望去。
“神恩垂世,神威照古t……唯神谕者,德、德被萬物……”
他的眼眸迸射出近乎癫狂的熱情,像一團烈火,将他殘剩的生機都焚燒殆盡。
只剩下喑啞的話音仿佛跗骨之蛆,永恒地飄蕩在觀天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