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觀天樓
觀天樓
鳳儀山莊,自先祖商瑤開山立派,素以琴行世、但因商聞名。
瑤城臨港,但地勢奇峻,山莊依瑤城而設,居于汪洋與峰巒的懷抱之中。
山峰含翠點黛、遠銜碧空,但在青秀之間,山莊彙聚七城十三疊之金粉,天下珠寶雲集此間。
金銀如葉、珠珞勝雪,遠遠望去,仿佛山中黃金屋,烨然若神宮。
酒香濃醇、樂聲飄渺,清風穿掠林間山野,一駕隆重的車轎停于山莊之前。
馬夫下車遞上名帖,山莊守門人即刻長禮:
“恭迎‘天權’大人,莊主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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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的奢華不遜于群玉臺,但秦鹿并不覺得冒犯。
群玉臺建造在後,假如他願意,當然可以命令鳳儀山莊為自己造出更華美的建築。
所以巧了,他就是不願意。
賓客仰首,只見黑白雙駿引動車駕,辘辘車聲仿佛迎合着山莊奏樂,走得緩慢而從容。
玉石作輪骨、絲綢為窗紗,這駕客人顯然出身不凡。
一把折扇從車內探出,慢條斯理撩開一條縫隙,雪似的白光一掠而過。
酒客感慨:“是‘天權’大人。”
旁人問:“這怎麽看出是天權?”
“黑白雙駿那是禦賜的名駿。七城十三疊,也只有‘天權’大人有此一對。”
衆人大悟,看向車駕的目光更加驚豔。
“‘天權’大人親臨,真是給足了鳳儀山莊的面子。不過這次設宴,我記得也不是什麽大事……”
“是大事。”了解山莊的酒客低語,“二公子離家出走好些時日,莊主親去城中才把他請了回來。這次啊,是為二公子接風洗塵呢。”
“……嘶,可這二公子無才無德,聽說還做過許多錯事。這回私自出走,莊主不罰也罷,還要設宴接風?對他是否太過寬仁了些?”
酒客們紛紛搖頭,不再多言。
畢竟關乎商家二公子的往事,萬一說偏了立場,可不會被商晤輕易放過。
另一邊,秦鹿的車駕也已停在巍巍高樓之前。
車夫躬身請禮,衆人眼見折扇翹開車簾,而後便是一道修長身影款款走出。
車後尾随的仆僮立刻推上一輛同樣用材考究、裝飾精致的四輪推車。
秦鹿緩緩坐上,戴了一頂嚴嚴實實的幕籬,替他擋住了無數探究的目光。
“進去吧。”
秦鹿懶洋洋道,斜支下颔,露出瘦削的手腕。
手腕上懸着一圈與他身份極不相符的普通玉镯,镯身則隐約可見些許金色。
燦燦的金色,繪成了一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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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守在床前的是商吹玉,他冷着眉眼,說出的問話也一樣冷冰冰。
不等病人回應,商吹玉從仆人捧着的盥洗盆裏拎出毛巾,随意地擰了一下水,接着便往對方臉上一覆。
虛弱的嘆息聲從毛巾下傳出,商別意撐着一身病骨,艱難地拿走毛巾。
他的眼眸濕潤,但含着燦爛的光明,嘴唇也始終勾着:“吹玉,你願意回家了?”
商吹玉不答,只是冷冷地看他。
商別意道:“回家就好,外面總不太平。你剛送回山莊的小丫頭,我也幫你安排妥當了,就在你的書房做些閑活。這是你自己找的人,出入書房,你總該放心了?”
他的态度相當溫柔,一點也不愧對光風霁月商公子的美名。
但商吹玉的神情依舊沒有和緩,開口:“那不是我的人。起身吧。”
如果不是商晤逼迫,他才不會貼身伺候商別意。
全都是為了向酒客們做出他倆兄友弟恭的假象罷了,明明嫡母也正憂心着他趁機結果了商別意的性命。
商別意伸出手,商吹玉卻不動。
兄弟二人僵持片刻,商別意又是一嘆,商吹玉敗下陣來,攙住了他瘦骨伶仃的手腕。
“謝謝你,吹玉。”商別意的臉上立刻現出喜意。
一名仆人從外入內,行禮道:“大公子、二公子,‘天權’大人到了,莊主吩咐奴婢來問,大公子可有力氣招待?”
“阿鹿來了,我當然要親自接待。”商別意笑吟吟說着,又看向商吹玉,“上次你和阿鹿吵完,其實他也很是後悔……”
商吹玉打斷他的美言:“秦鹿不是瑤城的主考官嗎?怎麽還不把信物直接給你?”
商別意臉色微變:“阿鹿并非徇私枉法之人,即便是你我,也要認真考試才對。”
“裝得真像。”商吹玉冷笑,“連我都快信了。”
商別意扭過臉,不再回答他的挑釁。
“走吧,兄長。”商吹玉拿過外衫,披在商別意的肩膀,“別讓你的‘阿鹿’久等才是。”
但還未等他們走出房間,辘辘車聲已然逼近。
面前的房門剛剛打開,坐在推車上的秦鹿立刻盛開笑臉:“別意,我新送你的熏香怎麽樣?”
“不怎麽樣。”開門的卻是商吹玉,一臉譏諷的笑容,“驅蟲的話另說。”
秦鹿的笑顏驟然垮下:“看到你真煩。”
商吹玉道:“共勉。”
商別意這才推開商吹玉的肩膀,露出無奈的笑容:“你們別吵架啊。”
秦鹿笑說:“既然別意說了,我就不和某人一般計較了。”
先帝在位時,商晤就帶領鳳儀山莊從鳳凰峽遷至海內。
後來返回瑤城,嫡公子商別意也自然而然和瑤城侯的獨子秦鹿成為竹馬之交。
兩人自幼一齊長大,商別意又是人盡皆知的好脾氣,秦鹿當然和他格外親密。
與之相應,對兄長不敬不愛的商吹玉則是秦鹿百年一遇的宿敵。
秦鹿一邊說着,一邊将幕籬脫下,露出那張絕豔面龐。
但比他的五官更加惹人側目的,是他脫下幕籬後,終于顯現在衆人眼前的一頭雪發。
秦鹿的膚色蒼白瑩透,青紫色的血管都能依稀窺見。
而一頭白發如同雪瀑,甚至不僅是頭發,包括眉宇、眼睫,他的一切體發皆是純白如雪的顏色。
除此之外,他那雙含着笑意的眼眸同樣異于常人。
那是一雙淺金色的瞳眸。
如同薄暮時的殘晖,又似敷抹了一層淺淡的蜜糖。
見到秦鹿真容的一刻,商別意臉上浮現出一絲難過:“常神醫還是沒有找到法子嗎?”
“啊,你說頭發?”秦鹿笑笑,“不礙事,我平時也不會以這副模樣見人。”
商別意皺眉:“可這總是……”
話到嘴邊,及時吞回了喉嚨。
只能嘆息一聲,商別意問:“‘天樞’大人是否能有辦法?”
兩人對談之間,又有一名小仆跌跌撞撞地趕來。
但他并非是為了商別意,而是茫然地張望一圈,立刻撲向了商吹玉:“二公子!不好了!”
這是商吹玉院裏的小仆。
商吹玉的仆從都被他警告過,絕不許擅自進入山莊主院。
除非出了什麽大事,他們也不敢輕易打擾商吹玉。
商吹玉皺眉問:“何事至于這樣匆忙?”
“是、是映珠出事了。”小仆惶恐不已,立刻跪在地上,渾身顫抖道,“今日設宴,王掌事說欠缺人手,将映珠點了過去服侍賓客。然後、然後映珠……”
商吹玉想了一會兒“映珠”的身份,記起這就是鳳曲救下的那名小婢,剛分配到他院裏做些粗活。
小仆眼睛一閉,豁出去了一般大聲道:“然後映珠被客人欺負,她一着急,把滾燙的熱湯潑了客人一身。這會兒莊主震怒,下令要杖殺映珠!”
三人俱是一愣,商吹玉的臉色陰沉不堪,甩袖向宴請賓客的華庭走去。
商別意連步試圖追去,但他體質寒弱,只能眼睜睜看着商吹玉走出庭院。
秦鹿則将幕籬戴回,想了想:“莊主這次還請了天越門?”
“天越門也算當地名門,自然是要請的。怎麽了?”商別意急切地問,“吹玉他還和天越門發生了矛盾?”
秦鹿失笑:“讓你這樣擔心,這可不好。等會兒回去我就下令封了天越門,如何?”
“阿鹿,我早前就與你說過,不要仗着觀天樓……”
“是是是,我都記得呢。”秦鹿別過臉,“玩笑而已,你還是多關心一下你弟弟吧。”
商別意微擰着眉,看出他心情不愉,但也無計可施。
左右權衡,商別意只得先令人照看秦鹿,自己則在貼身仆從的攙扶下立刻趕往華庭。
秦鹿一人留在院中,幕籬遮掩了他的神色。
只能看見他瘦削修長的手指正摩挲手腕上的玉镯。
指尖盤桓打轉,描摹着那抹金色竹紋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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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天樓矗立在瑤城之西,奇峰之巅。
除了本身的崇高地位,它還扮演着瑤城與宣州的t“界碑”。
鳳曲一路循着手心上的筆記,又輔以殷勤的問路,總算在日落之前趕到了觀天樓。
接着突破數十名守衛的盤問,他才進入了這處禁地。
夜幕降臨。
鳳曲擡臉仰望,或許是樓頂镂空,他能窺見銀燦燦的月光傾瀉如雨,充盈在整座觀天樓內。
此處足有九層樓,每一層樓擺放着一座雕像。
身着道袍的守樓人向他一禮:“福生無量天尊。恭迎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