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章
第 68 章
“是沈震雲叫你來的?”曲衍森沒有顧忌地直呼大名,桌上的茶水一寸不挪,直直看向品茶的譚彥。
後者似乎對此頗有心得,悠閑地和他繞了個彎子:“很久之前,我就喜歡用茶提神,但那時我愚笨,品不出好茶,現在有了自己的空間,我喜歡一個人坐在茶樓裏,泡上一壺上好的茶……”
曲衍森沒有說話。
“比起洋酒、咖啡,我覺得茶更能體現一個人的品性,都說國外的月亮更圓,一個有錢人可以尋遍世間美酒,卻無法靜下心來賞一輪月、品一壺茶。”譚彥笑不露齒地看着這位昔日老同學:“你說呢?衍森。”
曲衍森終于端起那小小的盞杯:“無論是品酒還是品茶,茶之道,更在人心,與酒無關。”
對方含沙射影,譚彥笑意回縮:“拙見而已,見笑了。”
曲衍森也不想和他悟什麽人生大道理,開門見山:“如果不是沈震雲的意思,又以沈潇茗做誘餌,你想和我談什麽?”
譚彥:“你以為我是故意借沈潇茗之名來找你的?”
曲衍森面無表情:“我們之間,确實沒有什麽恩怨需要私底下了結。”
他說出“恩怨”兩字,譚彥随即笑開:“別和我裝了,曲衍森,你知道我最讨厭你哪一點嗎?就是你這副大義凜然的虛僞表情。”
“……”
“你早就知道大一是我舉報你,還裝模作樣地和我相處了四年,你不累嗎?”
譚彥嫉妒曲衍森,嫉妒他與自己相同出身,卻能得到沈易遙那樣的富豪青睐,也嫉妒他輕松俘獲江素薇的芳心,反觀自己,才是真正憑借個人努力才走到現在。
但同樣,他又怨羨曲衍森,怨曲衍森才華橫溢卻不堅守本心,在沈潇茗面前搖尾乞憐,可又羨慕他,多少才子恃才傲物,像曲衍森這樣的窮小子獨得一份好人緣,如今又徹徹底底脫離沈家,在法學界嶄露頭角,所到之處皆是鮮花的掌聲。
譚彥恨過,為什麽每個階段的他都不如曲衍森。
他明明恨極了那些權貴,為伸張更多的正義卻不得不投入沈震雲的陣營。
曲衍森憑什麽獨善其身?
譚彥恨他恨得牙癢癢,對方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如果你是來敘舊的,我還有很多事忙,不打擾了。”
曲衍森并不是不想計較此事,而是清者自清,他并無把柄任人拿捏,所以不會懼怕,除了口頭上的難堪,但此後也證明,只要自身夠強大,班上同學反而欽佩他,絕無取笑之意。
但是譚彥還有後招:“你和沈潇茗查到德森實驗室全員死亡的事情了吧?”
曲衍森終于擡眼端詳着他。
後者早有所料,細細嚼着發軟發澀的茶葉,道:“我是德森的破産清算組負責人。”很顯然,他有線索。
曲衍森也如他所想:“你是沈震雲的人,你會好心把實情告訴我們?”
“為老板分憂,同時也為老同學感到憂慮。”譚彥輕飄飄道。
才撕破臉,這句“老同學”的份量有多少,其心可鑒。
曲衍森直言:“我不相信你。”
譚彥把U盤遞給他:“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我猜你不會想要知道真相的。”
“……”
譚彥笑得意味深長,曲衍森卻預感不佳地蹙眉。
什麽意思?
“或許不用等到我們出手,你才是第一個阻止沈潇茗的人。”
茶香蔓延,茶水苦澀。
譚彥放下茶杯,一招制勝的感覺實在美妙,令他不自覺飄飄然,再次把U盤推至這個端坐如松、面色青寒的青年面前。
“別讓我失望啊,曲大律師。”
-
“怎麽回來得這麽晚?”沈潇茗在玄關處聽見聲響,嘴裏含着一顆酒心巧克力,眼睛始終盯着電腦屏幕,“今天燕苗查到當年實驗室原料采購的憑證,以及最後的消耗量——相差了很大一筆,這些丢失的原材料可以合成毒品,單單這一點警方就會逮捕魏達。”
曲衍森松了松領帶,眼神不太明朗:“這都是二十多年的事了,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魏達完全可以說是監管失職。”
沈潇茗眉毛一挑:“誰說我一定要魏達進監獄了,這個案子警方一旦決定審查,魏達在裏面至少要呆上十天半個月,你覺得那些人還坐得住嗎?”
瞥見來者灰暗的臉色,沈大小姐調笑他:“做賊去了?”
曲衍森沒說話。
“今天我和Andrew見了一面,股東那邊對沈震雲不利,我想這個代理董事,他是要坐不穩了。”提起這個,沈潇茗就有恣意的快感。
聽完,曲衍森很平靜地問她:“你很想坐上代理董事的位子嗎?”
“當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三天後的股東大會。”沈潇茗隐隐攥拳,她不可能眼睜睜看着爺爺的心血被沈震雲揮霍,更不可能看一個最有可能害死自己父母的人登上高位,否則這對爺爺、沈家還有她自己都是一個威脅。
“沈潇茗,我記得你之前很希望在法學界有所建樹。”曲衍森懇切地盯着她,“你不能延續之前的理想嗎?”
“……”沈潇茗盯着他,吐出一句:“你今天怎麽了?”
果然,他瞞不過沈潇茗。
曲衍森嘆了口氣:“我今天見了譚彥,他說相關的人都被沈震雲處理了,我們再查也是徒勞。”
“他說的話能信?”沈潇茗不屑道。
“我本來也不相信,但是股東大會上沈震雲早有準備,甚至可能會牽扯沈爺爺。”曲衍森拉住她的手,“我們緩一緩,可以嗎?”
提到爺爺,沈潇茗驟怒:“他敢!”
她甩掉曲衍森的手,忿忿咬牙:“他敢動爺爺,我就讓他看看,他是如何輸的一敗塗地!”
-
翌日,警方收到匿名舉報,翻出二十多年前的檔案,魏達被警方帶走。
走之前,魏達還抓着沈震雲派給他的秘書,惡狠狠道:“告訴沈震雲,讓他救我出來,否則,我不好過,他也別想好過!”
秘書點點頭,打開門送他出去,并激昂道:“身正不怕影子斜,魏總,警方一定能查清楚,放你出來的。”
這副深情并茂的模樣,令圍觀群衆竊竊私語。
沈震雲叫來譚彥:“你在清算組裏有發現什麽異樣嗎?”
“沒有,魏總很配合清算,我也按照您的要求,把一些涉及單位犯罪的賬目都銷了——魏總為什麽突然被查,難道是行賄被發現了?”
沈震雲臉色不明:“德森建立之前,魏達的個人賬目,你查了沒有?”
譚彥搖搖頭:“魏總是合法股東,德森破産,魏總只需要補上認繳的出資額就可以了。”
沈震雲揮揮手:“行,你下去吧。”
譚彥剛剛轉身,又折返回來:“股東們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影響三天後的股東大會?”
沈震雲煩躁道:“這件事已經壓下去了,沒有影響股市,他們不會突然變卦的。”
“我注意到有好幾個股東在聯系沈潇茗。”
沈震雲不以為意:“讓他們去。”
譚彥眸光一暗,離開了沈震雲的辦公室。
待譚彥離開,沈震雲陷入沉思。
賬單的事,知道的人極少,且在他眼皮子底下,魏達不至于想不開把自己送進去,但是如果是當年被他疏漏了的人,為什麽會等到現在才舉報。
他甚至開始懷疑,沈瓊川夫婦并沒有死,而是被沈易遙藏到什麽地方療養了,要不然當年沈易遙為什麽那麽急着給他們火化,還把所有人趕了出去。
看來因為這件事,他有必要去探望一下他的好父親了。
-
“麻藥緩解了病痛對精神和身體的摧殘,現在老人家的精神好了很多……”醫生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沈震雲有些不耐煩。
“我是問你他在哪?”
“現在沈老先生可以在護工的幫助下坐上輪椅,還能在醫院的花園裏走半圈。”
啰嗦。
沈震雲皺眉,往後花園去。
卻遇到曲衍森推着沈易遙往外走。
這并不意外。
這七年多,除了親戚好友的探望,就屬曲衍森來得最勤。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沈潇茗不在國內時,曲衍森志在刑律,他們本是點頭問好的關系,如今曲衍森實實在在站在沈潇茗那邊,就由不得他們心平氣和了。
秘書見狀,道:“我去通知一聲。”
沈震雲:“不必。”
見到曲衍森,沈易遙開心不已,早早裹了厚厚一層衣服,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護工謹記醫生的話:“外面冷,沈先生不宜在室外久留,最多半個小時。”
曲衍森點點頭,拿手機定了個計時器。
冬末的風還摻雜着細碎的冰碴,在暖棉口罩裏,老人的眼神開始發散,又落在這個為他撐傘的青年身上:“小夥子,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看來沈爺爺的記憶開始混亂了。
曲衍心裏不免一緊,他低頭看了一眼沈易遙,老人家這一生波瀾壯闊,當過軍人,在炮火中命懸一線;也當過企業家,在商場上翻雲覆雨。
而對方看他的表情,沒有平時的鼓勵和慈愛,更像是一個敏感的人對他意圖的捕捉。
曲衍森直接開口問:“您一直都知道沈瓊川死亡的真相,是嗎?”
沈易遙一瞬間沉寂下來,滄桑的眼睛看向他,雖然有些吃力,但是依舊展示出提防和攻擊。
兩人對峙了半分鐘,沈易遙率先開口:“就算知道,你也找不到證據,更不能把沈震雲置于死地。”
曲衍森的眼睛卻濕潤了:“沈爺爺,有個人并不想要打敗沈震雲,她只是想堅守你教給她的是非善惡,把沈氏拉出泥潭。”
沈易遙再次擡起頭來,對上眼前人的視線,心裏涼了半截。
許久,他顫抖着聲音,道:“是我一時私心,對不起我的孩子和孫女。”
曲衍森閉上眼睛。
不敢想、也無法想象,若是沈潇茗知道真相,會崩潰成什麽樣。
沈易遙原以為可以把這個秘密埋在心裏一輩子,卻不曾想:“……誰告訴你的?”
曲衍森不答。
沈易遙落下淚來:“誰告訴你的都不要緊,就當我懦弱。”随即,他緊握住曲衍森一只手,“衍森,代理董事,讓潇茗放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