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話
第95話
“大人在屋裏等你很久了。”
心腹弟子來到宮千億屋內的時候,宮千億正在擺弄窗前那幾支梨花,見了他來也不驚訝,點了點頭,叫他在面前站了。
“如何?”
“果真如主人所料,柳憐兮上門求見被孟子期拒之門外。”
“這事鬧得很大,連隔壁都聽見了他們的争吵。柳憐兮一路哭着回洞府,被路上許多人都看見了。”
宮千億聽了,嘴角勾了勾,眼睛裏卻沒半點笑意:“孟子期向來心高氣傲,突然之間了成了怪物,怎麽可能經受得住這種打擊。
柳憐兮越是對他好,他越是覺得柳憐兮是在同情他,可憐他,他那點可悲的自尊心就越是會讓他把柳憐兮推得更遠。
他這次當衆出了那麽大的醜,就算臉上的爛瘡好了,恢複了以往的容貌,他也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自信驕傲,心無芥蒂了。
再深厚的感情也禁不起猜忌質疑,更何況他們倆還算不上情比金堅。我倒是很好奇,是孟子期先受不了撕破臉面,還是柳憐兮先被他消磨掉最後一點情分。”
即使聽到這樣的話,那心腹弟子也沒有半點動容。
那雙眼睛雖然還是如從前一般,但若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的眼神不帶半點溫度,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平靜古板叫人心驚。
“恭喜主人如願以償。只是主人是如何知道,那孟子期會到柳憐兮的洞府去的?”
宮千億聽了他的話,沒回答,纖細素白的手指撫過翠綠的花枝,幾朵嫩白花芭在枝頭間若隐若現。
“我不知道。”
“?可若主人不知,那為何還要叫我去把柳憐兮屋裏的藥換了……”
柳憐兮那天給孟子期抹的藥并不是治外傷的,而是一種名叫‘情纏’的蠱毒。
這蠱毒平素不發作,若用了之後沒有與人交合,倒也不會出什麽事。
但要是被下蠱的人沒忍住,洩了元陽動了欲,那便會立刻嘗到蠱毒的厲害。
最開始只是流膿生瘡,越到後面,腐爛的程度越深
中蠱之人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皮肉一塊塊腐爛脫落,到最後血肉掉幹淨了,只剩下底下的森森白骨。
即便成了這副非人非鬼的模樣,那中蠱之人也還是死不了,只能活生生被自己的樣子給逼到發瘋。
這才是‘情纏’最厲害的地方。
“我也只是賭一把罷了,他若是沒能把持住動了欲念,自然有他好看,若是沒中招,對我來說也沒什麽損失。”
頂多就是少看一場好戲罷了。
“原來如此,還有一件事要請教主人。昨天救回來的那些人還安置在‘老地方’,敢問主人可要将他們都轉移到這裏來?”
“他們醒了麽?”
“醒了,我已經偷偷給他們送了藥前性命已無大礙,只是情緒尚有些激動,恐怕再關在那裏會出什麽意外。”
心腹所說的‘老地方’,是柳憐兮他們對人施加私刑的場所。
那裏位置偏僻少有人踏足,以往他們對付不聽話的弟子時,都是把人帶到那裏偷偷處理掉的。
宮千億也是給這個心腹弟子下了蠱之後才知道,有那麽個地方存在。
那心腹弟子得到柳憐兮殺人嫁禍的命令時,已來不及通知宮千億。
于是他便見機行事,趁着晚上看守交接的間隙,偷偷給昆山派的弟子們服下解藥,并故意露出破綻讓他們有機會逃跑。
在估摸着昆山派的人都跑得追不上了,才裝作發現端倪的樣子驚呼,并不着痕跡地引着追捕的弟子往相反的方向追趕。
至于後來柳憐兮的手下找到的‘屍體’,則是那心腹暗中通知了宮千億後,他特意安排人裝後放在那兒的。
柳憐兮的手下只當作昆山派弟子都已死亡,便沒再到回‘老地方’察看,反倒給了宮千億藏匿那些弟子一個絕佳的庇護所。
“暫時先別動他們,以後再做打算。你去送藥的時候,沒被他們發現端倪吧?”
“沒有,那些人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還以為我是柳憐兮的手下,每次見了我都要謾罵一番。”
那些昆山派弟子都是見過這心腹的,知道他是柳憐兮的手下。
因此在追上他們要将其帶回‘老地方’時,還遭到了他們的強烈抵抗,頗費了點周折才把人都送回來。
“一開始我送過去的藥他們也是不肯用的,還是我說想找死就自便,還省了我們動手的功夫後,他們才老實了。”
“……是麽,那就好。”
“主人……真的不把他們帶回來靜養嗎?”
宮千億垂下眼簾,長長的眼睫毛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緒。
“就這樣讓他們以為自己仍被柳憐兮脅迫綁架吧,不要讓他們知道魔域也插了手幹涉其中。跟魔物扯上關系,即便是受害者也會被世人當成是一種污點。
極盡謾罵污蔑能,縱然剖腹取心,仍舊百口莫辯。‘宮千億“衆口铄金,積毀銷骨,這種事情有過一次就已經足夠了。”
宮千億自嘲般勾了勾嘴角:“你回去吧,小心點,別讓柳憐兮起疑了。”
“是。”
那心腹弟子行了一禮,退出去關門離開了。
宮千億從窗邊看着他遠去的背影,眼底平靜漠然,無波無瀾。
到底要何種死法,才能抵消他心中這股恨意?
宮千億在魔域的時候,日日夜夜都在思考這件事情。
像龍潭恩說的那樣,一劍殺了那對奸夫淫夫送他們下黃泉?
還是揭發他們的罪行,讓他們受萬人指責唾罵,最後再繩之以法?
不,那樣太便宜他們了。
他想要的,是讓他們徹徹底底、切切實實地被踩在地上無法翻身。
不僅僅是要他們的命,他想要的,是把他們最重視的東西,一個一個當着他們的面,全都摧毀掉。
為此,他需要一個眼線,一個能在關鍵時候替他做手腳的奸細。
那心腹弟子已經走出了院門,宮千億看着陽光灑在清雅素淨的院落裏,照得明媚耀眼,不見一絲陰霍,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一絲弧度。
龍潭恩以為他什麽都沒做,其實他只是沒告訴他而已。
當初在山門前,宮千億第一眼便認出了柳憐兮的心腹。
那九十多個日日夜夜啊,他在幽暗的地牢裏,被那人施盡了千般刑罰,看他一邊獰笑着,一邊将手中的刑具毫不留情地用在他的身上。
他絕對、至死也不會忘記那張臉!
所以,在他們和孟子期交涉的時候,他神不知鬼不覺地給那心腹下了蠱,将他變成他最忠實的奴隸。
柳憐兮大概到死也不明白,為什麽他機關算盡,布局周密卻還是落到了這般田地吧。
也是,誰會懷疑自己信賴的人會背叛自己呢?
就像當初的宮千億,對當初的柳憐兮那樣天真,單純……愚蠢而無能。
那兩個人不是因為彼此相愛,對對方的感情真摯不渝嗎?
那麽,他便要讓他們反目成仇,翻臉決裂,用世上最惡毒的語言咒罵羞辱彼此。他要讓他們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然後在把他們逼到絕望的懸崖邊緣時,親手……宮千億勾起嘴角,笑容裏充滿危險的殺氣。
推他們下地獄!
孟子期自被人扛着送回自己洞府後,就一直閉門不出,誰來也不見。
他一開始是無法接受自己的容貌被毀,将屋裏能照影的物件全都砸個精光,自欺欺人地想着一切都是騙人的。
他沒有毀容,也沒有在衆目睽睽之下,像個瘋子一樣出醜丢臉。
後來,柳憐兮跑來見他,甚至不惜哭着哀求他,孟子期面上拒絕得不留情面,心裏其實是很高興的。
就算他的臉成了這副鬼樣,憐兒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愛他。
這讓孟子期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也讓他因之前一系列打擊受損的尊嚴和顏面重新恢複了不少。
因此雖然狠心沒答應柳憐兮的請求,但孟子期其實暗暗在心裏期待着,柳憐兮沒被他的拒絕逼退,還會再回來求見他。
憐兒那麽愛我,他怎麽可能忍心抛下我不管。
抱着這樣的心情,孟子期等了一天,又一天……到了第三天,柳憐兮還是沒來。
孟于期采坐在屋裏,一夜沒合眼,第二天旭日初升,他沐浴着照進屋裏來的光線,鼻腔裏依然能聞到那股惡心腐爛的臭味。
他終于不能再欺騙自己了。
憐兒一直沒來,他不愛我了嗎?
他也嫌棄我是個怪物,嫌棄我的臉不再像以前那樣好看了嗎?
是了,一定是這樣的,當初在結婚典禮上,他看到我的臉之後就被吓暈了,要是真的愛我,又怎麽會被吓暈?!
賤人!
騙子!
口口聲聲說愛我,其實只是愛我的容貌而已!
知道我毀了容,就連樣子都不願意做了,狠心地就要把我一腳踢開!
虧我如此寵愛他,連師弟都放棄了,還願意跟他結為雙修道侶,結果到頭來他竟是這樣對我!
他以為他柳憐兮是什麽人?!
要不是我在青雲宮處處維護他,處處照拂他,他早就被排擠欺壓了,還能有今天的風光?
若是師弟還在,他一定不會這樣對我的……對了,要是師弟的話,他一定會不辭辛勞地照顧我,任由我怎麽打罵都不還手,始終如一地愛慕我……
都是柳憐兮的錯!
要不是他勾引我,我也不會背叛師弟,師弟也不會死,結婚典禮上站在我身邊的人,也會是師弟,而不是他柳憐兮!
對,都是柳憐兮的錯……都是他的錯!
都是他害的我!
孟子期狀若癞狂,滿腦子都是柳憐兮該死的念頭,手指用力過猛,把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柳憐兮那個賤人,等我好了以後,我絕不會放過他!
可是我還能好起來嗎?
這個念頭像一根針插進他的腦海裏,孟子期一怔,渾身暴虐的氣息倏地松懈下來。
是啊,那賤人還是風光依舊,那張專門勾引人的狐媚臉蛋沒有半點損傷,可是我呢?
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的樣子,所有人都知道,青雲宮的孟子期毀了容,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連那自稱愛我入骨的賤人都嫌棄我,還有誰會站在我這一邊?
我這個樣子,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義?
孟子期恍恍惚惚地想着,也沒發現自己搖晃站起來,徑直走向自己的佩劍,将劍柄握在手裏,失了魂似的慢慢移向頸邊……
“孟師兄,該吃早飯了。”
仆人的聲音喚醒了孟子期的神智,他悚然一驚,忙扔了佩劍,靈劍掉在地上發出叮當的脆響。
不!
我孟子期決不能就這麽窩囊地死去!
就算是死,我也要拖着柳憐兮那個賤人一起下地獄!
他不停地念叨着這句話,表情怪異,眼神閃爍着瘋狂的光芒,跟瘋了竟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