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話
第94話
因此,當得知弟弟弟妹被人殺害,只剩下一個遺孤的時候,向東望還愣了許久,想着他弟弟不過才十幾歲,怎麽就結了婚有了孩子了。
在那之後很久,向東望都對弟弟的死訊沒有什麽感覺。
他向來冷心寡情,除了宮千億的師尊能成為他至交好友,連自己的親弟弟也不過是個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一心向道,為了修煉廢寝忘食,心無旁骛感情于他只是毫無作用的障礙罷了。
然而,當他弟弟的屍體被擡到他面前,看着那有幾分陌生的青年閉着雙眼,臉色蒼白地躺在地上時,向東望竟忽然生出一股無法遏制的痛。
他那時才真切地體會到,他在這世上所剩的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一只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擺。
向東望低頭望去,一個和他弟弟長得幾分相似的小孩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眶微紅,帶着哭腔的小奶音啜泣道。
“大伯伯……”
向東望于是把柳憐兮帶回了上清宗,當做自己的侄子撫養。
向東望的弟弟是入贅女婿,生的孩子不跟他姓,本來柳憐兮也是不歸向東望管的,只是向東望為人霸道,他說要把人帶走,誰也不敢反對。
再加上柳家早就在那場浩劫中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五府開外的親戚,連聽都沒聽過柳憐兮,自然也不樂意收留他。
因此向東望很順利就把柳憐兮帶走了。
向東望活了幾百歲,冷清了這麽多年才突然覺醒內心親情,自然對這唯一的侄子照顧有加。
雖然因性格冷傲,不怎麽會跟人親近,可只要用點心,都能感覺到他的善意和關愛。
上清的人見柳憐兮是向東望親自帶回來的,更是不敢怠慢。
柳憐兮要什麽有什麽,普通弟子要立了功勞才能得賞的仙丹靈藥,柳憐兮從來都是當點心吃的。
向東望自問待柳憐兮不薄,可他卻萬萬沒想到,柳憐兮私底下竟是這樣想他的,還做出那般姿态跟外人訴苦,诽謗他刻薄刁難他。
向東望看了玄光鏡裏的畫面,心都寒透了,柳憐兮如泣如訴的話語還言猶在耳,一聲聲毫不留情地打他的臉。
“我雖是大伯伯的親侄,可大伯伯卻不喜歡我,從來就沒把我當人看,處處刻薄我……”
“大伯伯明知道我被人欺負,卻放任下人們作惡,從不替我出頭……若不是師父心善,我早就被折磨致死了……”
向東望寒徹心扉,只覺得多年的寵愛全都喂了狗,竟讓那忘恩負義的東西平白得意了那麽些年。他柳憐兮在情郎面前說我刻薄他,那在其他人面前又是怎麽說的?
難道是說他爹娘都是我殺的,說我向東望為謀奪他家産殺親奪財嗎?
向東望失望至極,不僅失望,他還感到被人愚弄的惱火和難堪。
他這人素來偏激極端,愛一個人時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恨一個人時,便是從前再怎麽心疼,也能毫不留情地撒手不管。
柳憐兮從前是他侄子,他便待他與衆不同,如今柳憐兮被他厭惡,就成了死不足惜的孽畜。若不是他還有一絲理智,恐怕早就親手把柳憐兮抓出來弄死了。
饒是如此,他也恨不得從沒見過柳憐兮這個人,聽到他的名字都感到惡心,因此當弟子禀報柳憐兮求見時,他才沒忍住砸了個茶盞出去。
好啊,既然說我苛刻你,說我上清宗欺負你孤苦無依,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麽是苛刻,什麽是欺淩。
“來人!給我傳下去,從今日開始柳憐兮跟上清宗再沒有半點關系!以後在路上要遇見柳憐兮,凡是清宗弟子,見一次收拾他一次,收拾到他再也不敢出來見人為止!
以前賞賜绐柳憐兮的靈藥法器,叫人去給我全都收回來,收不回來的,便叫他照價賠償。務必要讓他把從上清宗得到的好處,一件件地吐出來!”
柳憐兮,我要是還讓你在青雲宮招搖撞騙處污蔑我上清宗清譽,我向東望就不姓向。
柳憐兮不知道他最大的靠山已經把他恨到骨子裏了,從孟子期洞府回來,他便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坐在房間裏一動也不動。
孟子期的拒絕讓他傷透了心,他難過之下本打算要跟他一刀兩斷,但現在冷靜下來,再仔細回想方才的場景,便慢慢品出隐情。
那門童說師兄誰都不見,莫不是他臉上的傷還沒好,怕我見了會讨厭他,所以才不肯出來見我吧?
柳憐兮越想越覺得是如此,之前那些傷心氣憤早變成了心疼。
還埋怨自己怎麽那麽莽撞,也不顧及師兄心情,就這麽魯莽地闖了進去,豈不是在揭師兄的傷疤。
他到底是真愛孟子期,把事情想通之後,便開始坐立不安起來,想要去看看孟子期傷勢如何,卻又擔心會引起孟子期的激烈反對。
正煩惱的時候,忽然瞥見門口有個人探頭探腦,眉毛便是一蹙。
“你來做什麽?"
那人聞言走進屋來,順手把門關上,賠笑道:“弟子來看看柳師兄有什麽要吩咐的沒有。”
這弟子是柳憐兮的心腹之一,幫着柳憐兮做了不少壞事。
當初宮千億被冤下獄,他也是動手上刑的弟子之一,後來柳憐兮夜探荒山,他也在同行的人裏。
柳憐兮聽了,立刻拉下臉來,厲聲道:“吩咐?你還有臉來說?!我吩咐你們做的事你們有哪一件是給我好好完成了的?!
今天婚禮上發生那樁事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叫你們過兩天再把人解決的嗎,為什麽現在就動手?你知不知道你們險些毀了我的全盤計劃!”
柳憐兮越說越惱火,一揚手把桌上的茶杯扔向那心腹弟子。
心腹不敢躲,硬生生接了他這下,茶杯裏的滾茶澆在他身上,燙得他差出來。
心腹連忙陪笑道:“柳師兄息怒,柳師兄息怒,這事确實是小的們做得不妥,可這也是事出有因的呀。”
“有什麽因?幾個小門派的廢物你們都看不好,你們還有臉告饒了?”
想到昆山派師徒在典禮儀式上鬧的那一出好戲,生生毀了他精心準備的婚禮,柳憐兮真恨不得親手掐死這個沒用的東西以洩心頭之恨。
“就算出了意外人沒了,你們就不會先把屍體藏好了,等我指令再行事嗎?非得要現在就把人扔那老東西院子裏。
讓他看見了跑來我婚禮現場大鬧一場?!你們是存心想看我笑話,存心要讓我不能跟師兄結成道侶,是不是!”
心腹挨了他這一頓罵,苦着臉直呼倒黴。但他也不敢頂撞,只能任由柳憐兮罵夠了,才小心翼翼觑着他臉色說話:“不不不,小的絕沒有這個意思,師兄您一定要明鑒啊。
其……其實事情是這樣的,小的們按照您的吩咐,在魔域那些人的院子外頭蹲守,果然逮到了昆山派那幾個上門挑釁的弟子。您吩咐過我們,絕對不能聲張出去。
所以小的們一把人抓住,就給他們吃了散功丹關在了’老地方’,專門派人看守着。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可不想那些人似乎還有些門道。
散功丹惡不知怎麽的居然失效了,就讓那些人抓到機會,趁着我們換班的間隙偷偷溜走了。小的們一發現他們逃了之後……
立刻就出去追了。追捕過程中,為了不引起騷動惹來無關人等的注意,下手便重了點,一個沒留神,就……”
心腹偷眼看了柳憐兮的臉色,見他沒有發怒的跡象,便繼續說道:“柳師兄明鑒,小的們絕對不是故意要破壞您和孟師兄的婚禮的。只是當時事發突然,大家都不知道怎麽辦了,一時糊塗才做出這種蠢事,請柳師恕罪啊!”
柳憐兮聽着,跟他猜測的事情原委也差不了多少,早在昆山派師徒出現的時候,他便已經想通了。
雖然心裏還是很惱怒,可罵也罵了,事情不該發生的也挽回不了了,難不成當真要殺了他們洩憤麽?
他來青雲宮這麽多年,總共就籠絡了這幾個弟子當心腹,要把他們殺了,日後他找誰去替他辦事?
“……行了,這次就饒了你們,事後自己去刑房自領十鞭就當懲罰了。
“多謝師兄!多謝師兄!”
“先不說這個,師兄臉上的……你查到什麽了沒有?”
柳憐兮本來想說傷口,嘴巴張了張,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可一時又找不到合适的詞,只能含糊其辭順着道。
“這事倒真查到了點東西。聽孟師兄府上伺候的小弟子透露像盂孟師兄的臉今早上就有些不對了。”
“什麽?今早就有了?到底是什麽原因,嚴不嚴重?”
柳憐兮一驚,連連追問。
他內心深處實則還有一點疑慮,好巧不巧,什麽時候不染上這毛病,偏偏在他們結婚當天出了事,難不成是有人暗中下手陷害?
“當時看着也沒這麽嚴重,就是臉上長滿了痘,看起來像是什麽東西過敏一樣。師兄未免耽誤了婚禮,嚴令那小弟子不許張揚。
自己先用了藥沒起效果,這才不得已施了幻術遮掩起來。柳師兄,我看這會不會是盂師兄用的東西不對,染上疫病了?小的怎麽看,孟師兄的……咳,都像是用的藥不對,反而病症加重導致的啊。”
柳憐兮也說不好,當時他看見盂子期那張毀容的臉,一時沖擊力太大接受不了當場就暈了也沒仔細察看清楚。
到底是什麽個情況,還實際去問了孟子期本人才知道。
可要他去問孟子期……
柳憐兮又想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哀怨煩惱,不由得咬住了下唇。
“你……你等會到我師兄洞府去,去替我問問,師兄現在如何了。師兄心情不好,你說話小心一點別惹師兄生氣。”
心腹見柳憐兮臉色緩和了,知道他的火氣已經降了下去,心裏松了口氣,面上便殷勤笑道:“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會好好打聽清楚,回來禀告給師兄知道。”
“師兄,你小心些,進出的時候注意別被人看見了。萬一被人發現,你知道應該怎麽說。”
“小的明白,絕不會讓柳師兄難做。”
“下去吧。”
心腹弓着身倒退着離開了,房門被輕輕阖上,柳憐兮坐在桌旁思考對策。
七日之約6只要他熬過這七日,到時段清言成了階下囚,裴秀交代的任務便有了着落。
雖說之前被‘段清言’的反擊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慌了神,但畢竟‘段清言’不是青雲宮的人,想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線索比登天還難。
他只要多加留意,小心不要被‘段清言’捉到馬腳,便可以悠閑地作壁上觀,只等着‘段清言’認輸即可。
即使當真不走運,被他發現了什麽破綻,當他下令的時候就已經準備了後路,這件事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參與進去。
萬一陰謀敗露,也只會找到那些心腹弟子們殺人虐屍的證據,而他則摘得幹幹淨淨,不會有任何損失。
柳憐兮反複思考着,心慢慢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