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話
第92話
宮千億止住了侍從還想再勸的話,對着那名上清宗的弟子平靜道。
“那就有勞你帶路了。”
上清宗的院落離得他們不是很遠,同樣是為了清淨,特意把這裏跟其他院落隔開來,然而上清宗的住所卻遠比魔域住地要奢華寬敞許多。
宮千億跟着那名弟子穿過曲折回廊,一路走了許久,方才在一幢清雅小樓的門前停下。
“師尊,魔域的段清言魔君早已帶到了。”
“進來。”
“是。”
上清宗弟子恭敬地俯身應是,推開門讓宮千億進入。
宮千億走進那幢小樓,裏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許多,牆壁上懸挂有幾幅精美的書畫,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香氣是從窗外盛開的紫藤花樹傳來的。
向東望便站在窗邊,望着繁茂燦爛的紫藤沉思出神。
聽見宮千億進來,他也不回頭,只道:“自己找個地方坐罷。”
宮千億聞言,便很不客氣地在上首的座位上坐了,從書桌上拿了只筆拿在手裏把玩。
原來師尊你在這裏等着呢!
向東望繼續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回過頭來見宮千億坐的位置,眉梢便不自覺地一挑:“……你倒是真不客氣。”
“好說。”宮千億點點頭。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點也不怕向東望。
明明對方即使是在修真界裏,也是喜怒無常。
冷酷狂傲的形象,但他卻有一種直覺,好像向東望不會輕易對他出手。
向東望眉頭挑得更高了,然而嘴角卻竟然勾起了一抹笑。
“你跟我聽說過的很不一樣。”
宮千億的動作一頓:“向宗主說笑了,段清言來人間的日子才短短兩日不到,向宗主從何處聽來我的傳言?”
向東望就跟沒聽見宮千億的話一樣,自顧自說下去。
“當初我聽你師尊說,他有那麽弟子,唯獨你是最讓他放心不下的。還說你性子雖內向,卻是最心軟善良,他總擔心你脾氣太過綿軟和善,恐怕日後會被人欺負,求我在你有難時能出手拉你一把。”
宮千億聽着向東望的話,握着筆尖的手越來越緊,他面無表情地抿緊嘴角,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利劍一般,散發出森森的寒氣。
“當時我便覺得你師尊過于溺愛你把你寵成個不谙世事的天真性子。果不其然,如今你受了磨難,反倒把性子裏那些懦弱綿軟都給丢幹淨了,倒有幾分你師尊幹淨果決的氣勢。”
宮千億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向宗主說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若向宗主此番找我來,只是為了這些無聊瑣事,那請恕清言就此告辭。”
向東望看着宮千億起身要走,也不阻止,直到宮千億快走到門口了,才開口道:“你就只有這麽點膽量嗎?”
腳步一頓。
宮千億背對着向東望站住,臉龐隐入陰影之中,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向東望的目光牢牢鎖在他的身上,眼神堅決,一字一頓道:“連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認,只會夾着尾巴逃跑,這就是你應對事情的對策嗎?宮、千、億。”
宮千億:“……”
垂落在身側的雙拳握得緊緊的。宮千億沉默了許久,方才喑啞着嗓音開口道:“宮千億已經死了。”
他只不過是頂着‘宮千億’的軀殼,為了複仇而活着的亡魂罷了。
向東望嗤了一聲:”什麽活着死了,都是虛話,你還好端端站在這裏,比什麽狠話都有用。我不管你回來是要做什麽,也不管你到底有什麽深仇大恨要解決。
看在你師尊的面子上,我只幫你這一回,也算是履行了當初答應他的那句承諾。其他的,你自行解決了去,死到臨頭了也別指望我能伸手拉你一把,好好給我記住了。”
宮千億聽了他這話,方才明白,當時在大殿之上,為什麽向東望會出人意料地替他說話。
原來當初師尊跟他竟有過這等交易。
想到師尊,宮千億死寂無波的內心也不免情緒激蕩起來,苦澀酸楚彌漫心間,那一直以來被他刻意回避的事情終于被翻到了明面上。
若是師尊知道了他做的事,會怎麽看他?
跟孟子期都是師尊的徒弟,如今兩人反目成仇,師尊知道了,又該作何想法?
可能會心痛難過,可會對他失望?
宮千億不願叫師尊為難傷心,可此仇不得不報,就算是為了他自己,也得讓仇人罪有應得,得償果報。宮千億深吸一口氣,平複下激動的情緒,直視着向東望的眼睛。
“向宗主所言,千億記住了。”
向東望審視了他一會兒,半晌,忽然似笑非笑地嗤了一聲:“聽你這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着你了呢。”
話雖說得十分不客氣,可看宮千億的眼神卻柔和了下來,帶上了幾分欣賞之意。
“你有什麽問題我管不着,只是再怎麽緊迫,都得等婚禮結束以後再解決。你師弟性子溫順,與人為善,向來也對你敬仰愛戴,他的婚事,你多少也得給面子才是。”
到底向東望還知道孟子期原本是宮千億的未婚夫,所以也不強求宮千億能送上祝福,只要他顧及往日一二情面,別在這個時候鬧出事來就行。
宮千億聽了這話,只不作聲。
半晌,他鄭重道:“向宗主,有句話,千億不得不開口。雖說因家師之故,向宗主才出手相助千億,但向宗主的恩情千億卻不能不領。因此雖然心知不可,但千億還是要如實告知宗主一聲。
千億此番回來,确實是為了跟青雲宮清算恩怨因果,這其中牽連到的人,除了我師兄孟子期,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向宗主的任子,柳憐兮。”
宮千億吐字清晰地說出柳憐兮的名字,向東眼神瞬間犀利了起來,直直射向了宮千億:“你說什麽?”
“當初柳憐兮設計陷害于我,還私下對我用盡酷刑,致使千億險些喪命。若不是千億另有一番奇遇,恐怕此時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只能在九泉之下含舍恨看仇人逍遙法外。
柳憐兮這等人,實則心狠手辣,狼心狗肺,兩面三刀之徒,不讓他付出代價,宮千億死不瞑目!”
向東望眼神更加冰冷,聲音也沉了下去:“夠了!本座看你順眼,才放縱你三番五次口出不遜污蔑我侄兒,你要是再不知趣,小心本座對你不客氣!”
宮千億毫不畏懼,昂首挺胸不卑不亢道:“千億所言字字屬實,向宗主護侄心切,此情千億可以理解。但宗主卻想過沒有。
你對柳憐兮悉心以待,但對方卻從未拿你當親人看待。那些濡慕溫順都是僞裝出來,故意給宗主你看的,實則心裏如何詛咒、辱罵宗主,向宗主還一無所知呢!”
“住嘴!”
向東望怒極厲喝,一道劍氣急急射過來,将宮千億的臉頰劃出一道血口子。
“你給本座滾!再多說一個字,當心本座要你的命!”
宮千億不閃不避,鎮定地看着震怒的向東望,也不多說什麽,只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子上。
“千億所言真假,向宗主看了此物知曉了。”
他向向東望認真地鞠躬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門。
身後門板哐一聲重重關了起來,宮千億離開的腳步一頓,閉了閉眼,重新又擡起腳走了。
向東望站了好久,才總算稍稍減退了一些心中的怒氣。
他的神識感知到宮千億已經出了院子大門,此刻應該已經回自己屋去了。
他想到自己好心替他解圍,卻只換回宮千億的忤逆頂撞,不由冷哼一聲,對宮千億的印象瞬間跌落到谷底。向東望對宮千億沒了好感,對他留下來的東西自然也不願意看一眼。
本來擡手便要将那東西銷毀掉,可目光不經意瞥了一眼,手上的動作卻不自覺地停頓了下來。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鏡子,看着普通,只是鏡面漆黑一片,根本不能映照出任何景象。
[那柳憐兮就是心狠手辣,狼心狗肺,兩面三刀之徒!]
想到宮千億信誓旦旦的話語東望不知怎麽的,就有了一些遲疑。
呼,本座便瞧瞧他所謂的證據。若是膽敢欺騙本座,本座定要讓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向東望下了決定,将那面鏡子拿在手裏,往裏頭輸入一縷靈氣。
立刻,漆黑如墨的鏡面蕩開一圈圈的漣漪,黑色褪去,鏡子裏面慢慢出現了一個畫面……柳憐兮在大殿上昏倒,蔣中正叫人把他擡回了自己洞府。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便慢慢醒轉過來,昏迷前的一幕幕重又浮現眼前,柳憐兮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再次厥過去。
他精心策劃的計謀非但沒有得逞,反而還讓宮千億逆轉局勢,生生把自己跟魔域從這灘渾水裏摘了出去。
更是得了蔣中正的保證和衆人的見證,給了他權力,能徹查昆山派的命案。那不跟當面承認昆山派不是魔物所殺一個道理!
香千億都當衆立下血契,定了七日之約了,誰還會相信這柱子是出自他魔域之手?憐兮恨得差點咬碎一口牙,俏臉一陣青白,沉得像要滴下墨來。
如今宮千億要是查不出真相還好,若被他找到蛛絲馬跡,牽連到自己身上……想到這兒柳憐兮生生打了個激靈。
蔣中正處置宮千億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麽中意的愛徒都能說變臉就變臉,若是讓蔣中正知道他是命案主謀,他還能得的了好?!
不行!
一定得想想辦法!
柳憐兮又急又怒,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先下手為強。
于是他匆匆洗漱了一下,連身上繁複的婚服都沒換,就穿着今早上那一身朝着迎賓院的方向趕去了。
來到上清宗院落的門前,柳憐兮擡腳便要進去,被守在門口的上清宗弟子給攔住了。
“這位道友,我是你們宗主的侄兒我有事想找大伯伯,麻煩你讓我進去。”
“抱歉,宗主吩咐,沒有他的命令,誰都不能進去。”
柳憐兮被這樣明确拒絕,臉色便有些不好看勉強維持住笑臉,放軟了語氣柔柔哀求道。
“求求你,我真的有很急的要事要求見大伯伯。”
“求你進去通報一聲,大伯伯知道來了,定然會同意讓我進去的。”
那名弟子年紀比柳憐兮還要小一點,見他說得可憐,一時也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