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物番外
人物番外
(一)錢雪深 - 歧途
一年一度的芳定市園博會花展剛剛結束,臨近年關,附近的花鳥魚市場熱鬧非凡,人聲鼎沸。
“這個是血鹦鹉,但我們都叫它紅元寶,這名字好啊,吉利!喜慶!昨天一飯店新開張,要了88條紅元寶,每條99塊錢,嘿嘿!指定生意興隆。”
水族店的老板心情很好。錢雪深的目光掃過一溜排兒的魚缸,什麽紅尾企鵝燈,玻璃貓,都是常見的觀賞魚,但他并不熟悉。錢雪深不養魚,李哀民也不養魚,只喜歡盆景。
有個中年男人進了店,說要買霓虹青雀,錢雪深無意中聽到他們談話,說這魚是闖缸魚,不是買來看的,是專門用來測試水質的,說白了,是一種廉價而有用的工具。
“什麽?龍魚?”老板笑着搖頭,“我這小店兒,可沒有這玩意兒,嘿嘿。”
顧客和老板看對方都知道點兒,就聊起了龍魚。
“我給你看張照片,怎麽樣?這個。”
“好看。價格?價格不好說,這裏頭水深着呢。哪有标準價啊,都是圈子裏的人自己炒起來的,有價無市,你覺得它值多少錢,它就值多少錢,這人找魚,魚也得找人吶,是吧!這是我們普通老百姓消費得起的麽?比供祖宗還難呢!買得起也養不起,那種顏色,一般人真養不出來,你得請個人來養,要不怎麽說術業有專攻呢...... 我們也就養養巴西龜,嘿嘿...... ”
“現在也有便宜的。”
“主要是東南亞那邊大量人工繁殖,可不就降價了,那話怎麽說來着,飛入尋常百姓家?便宜也是相對便宜,其實還是貴。嘿嘿。”
錢雪深本來是來給李哀民買紅玉珠的,得空兒了到處轉悠,被水族店裏的花花綠綠吸引住了,才在這逗留了會兒,聽老板和客戶說了好半天,什麽氧氣泵,低溫天氣,加熱棒,燈照,泥鳅段和蝦仁...... 忽然接到蒲煙嫣的電話,說她回老家了,對方的意思是今年不帶自己見父母了,還得再等等。錢雪深最近和她為買房選址的事情發生了矛盾,兩個人意見不合,蒲煙嫣為以後孩子考慮要最好的學區房,錢雪深拿不出那麽多錢。
晚上和李哀民去雨禾山莊,錢雪深跟他的身邊人提了一嘴,意外地發現原來劉遠洲就很愛龍魚,他在山莊花園風水最好的地方,打造了一個小小的水族館,雇了專員照顧。
錢雪深在飼養員小王的帶領下,看到了劉遠洲的八條龍魚,一時間仿佛置身于奇幻世界。每條魚都有自己宮殿一樣的小房子,小王說,龍魚性烈,一缸不容二龍。它們的年齡、性別、産地各不同,但都是價值十萬以上的極品龍魚,
其中一條七十厘米長的龍魚最引人注目,因為它的體型明顯最大,在三米多長的定制水族箱裏游動着,小王說,這是馬來西亞純種野生過背金龍,十歲,叫帝相紫金蛟。錢雪深聽說,肅然起敬,便覺得它當真有睥睨衆生的帝王之氣。
這裏的每條龍魚都有自己獨特的名字,最貴的一條印度尼西亞紅龍叫翡麗鳳凰,其他的分別是紅顏掠影,九霄紫霞,極光寶石,深淵傳說,戰甲雷神,仙衣驚鴻。
錢雪深啧啧稱奇,問這些名字是誰取的,小王謙虛一笑,說自己以前是中文系的。劉遠洲當初也看上了他這點,覺得龍魚跟文化人在一起更好。
錢雪深忽然想起了蒲煙嫣,在他眼中,蒲煙嫣就挺有文化的,錢雪深時常覺得不能和她聊到一塊兒,只有一次,他以過來人的姿态,責怪蒲煙嫣不該寫匿名信給編輯部批評李梅真寫的時評。錢雪深覺得這個行為非常幼稚,顯得既不懂職場規則也不懂人情世故,不管會不會被人發現。
“它們能活多久?”錢雪深問。
小王說,至少二三十年,因為純野生的比養殖的壽命長。
錢雪深聽着聽着,心裏一陣煩悶,翡麗鳳凰的身價,是他打十年工才能存下的錢。而且這魚還長壽,真是投了好胎。
“人活得還不如魚。”他略帶諷刺地一笑。
小王正色道:“對啊,你要花錢,花時間,花精力,還要懂它,給它大魚缸,除了不能給它自由,什麽都給了。”
錢雪深心想,養魚都這麽費勁,好好對一個人,更是艱難。
錢錢錢,如果有錢,目前的煩惱就都沒了。
錢雪深第二天去了實體網點買彩票,他想起李哀民曾經對人說過:“小錢業務能力很強,就是性子太急躁了些。年輕人啊,沉不住氣。”
他确實沉不住氣啊,他很急,急着賺快錢,發大財,見過的有錢人越多,就越沉不住氣。
在店門口不遠的地方,有人發給他一張境外賭博網站的廣告小卡片。
呵,他恥笑一聲,想都沒想,随手一丢。
可是轉念又回頭,看那卡片在街邊被風吹得翻了個面。
(二)吳菲凡 - 喜歡
大街上下着小雨,熙熙攘攘。
“你渴了嗎?要不買杯奶茶?”小A站在一家奶茶店門口,舉着傘,有意緩和氣氛地問吳菲凡。
“不喝。走吧。”
“買一杯吧,我也有點想喝。”
吳菲凡嘆了口氣:“非得這家嗎?”
“這家很好喝啊,我懶得再找了。”小A拉着她的手就推門進去了。
“歡迎光臨!”随着門被打開,牆上的感應器同時發出熱情禮貌的聲音。
吳菲凡找了個靠牆的空位坐下,小A排着隊點茶,他前面還有三四個客人。操作臺後面,一個小個子女孩負責收銀和打單,一個胖胖的男孩負責制作奶茶,另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負責給奶茶蓋蓋子、配吸管、裝袋,穿戴着黑色的罩衫,圍裙、帽子,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半截細胳膊。周五晚上客人特別多,三個人忙得不可開交。
大概是大學生。暑假在奶茶店打零工的學生不在少數,吳菲凡心想。她自己已經大學畢業兩年多了,在一家女裝網店做品牌營銷,小A是她談了半年的男朋友,跟她差不多大。
吳菲凡把胳膊肘支在小圓木桌上,捧着臉發呆,玻璃牆外是繁華的商業街,霓虹燈閃爍,彩色的雨傘在人流中漂浮。
“就等叫號了。”小A走過來,用手戳戳吳菲凡,讓她往裏挪挪,“擠一下,擠一下。”
吳菲凡不得不移到裏邊兒。對面的情侶也是擠在一個位子上,男的背對女生的側面,兩個人各玩各的手機。
“喂,還在生氣嗎?”小A問。
吳菲凡沒說話。
“女生少吃油炸的,”小A自顧自搖着頭,“油炸臭豆腐那玩意兒能吃嗎?看着就惡心。”
後面一句話聲音很輕,但吳菲凡自然聽到了,轉頭看着他。
小A湊近說:“我說,你能不能別擺張臭臉?”又更加小聲:“你去問問別的女的是怎麽對她們男朋友的,哪有像你這樣冷淡的?”他的語氣很親昵,頗有些打情罵俏的意思,吳菲凡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內心沒有任何波瀾。
小A聽到叫自己的名字,便站起身去前臺,拿到了一大杯加冰少糖芋圓珍珠奶茶。
“吶,第一口給你。”
店門口,吳菲凡接過印着紅氣球的奶茶杯,眉頭一皺,又還了回去,說她最近不能喝冰的東西。
小A不好意思地一笑:“哎呦,忘了。”
吳菲凡沒有笑,而是看着他,冷靜地說:“小A,你挺好的,但我沒那麽喜歡你了。傘給你,就不一起回去了。”說完轉身就走。
小A目瞪口呆地拿着傘,反應過來,大喊:“你是不是有病啊吳菲凡!”
當初追她的時候,好話說盡,覺得她什麽都好,她的與衆不同是一種古靈精怪的可愛,後來呢,她的與衆不同就成了莫名其妙和難以理解。
“你這瘋女人,我買個去冰的不就完了!”
小A的罵聲沒有叫停吳菲凡,她獨自往前走着,雨還在下,但很小,身後的“七天晴”加盟奶茶店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店标上的紅氣球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早就知道,“七天晴”正是劉天創辦的奶茶品牌。
當初是吳菲凡提的分手。劉天父母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富豪,自己家不過開着一個小小的服裝店,她越來越意識到雙方家庭差距之大,劉天吃的用的玩的東西她都沒聽說過。最後的導火索,是劉天的父母要送他去加拿大讀書,劉天卻為了吳菲凡要留下來。程嬌生氣歸生氣,沒有耽誤正事,立刻安排劉天去雲南打暑假工學習,那茶園老板是程嬌的朋友。有這樣的經歷做準備,加上自己的興趣和程嬌夫婦的天使投資,劉天算是趕上了大陸較早的一次瞄準年輕人市場的飲品創業熱潮,好風憑借力,步步上青雲,大學時就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吳菲凡很清楚,她和小A分手,與年少時的初戀沒有關系。如果後者對現在有那麽一點餘波,那就是吳菲凡至少知道了什麽是真正的喜歡,而什麽又是不夠喜歡。而這種“知道”,将不可斷絕地影響她的一生。
劉天肯為她吃油炸臭豆腐,也愛聽她叫西瓜太郎。
有一次,劉天突發感想,說西瓜的橫截面挺像紅氣球的。
“可是不把西瓜切成兩半,就看不到紅氣球啊!”
吳菲凡歪着頭,向對面的少年露出一個可愛的微笑。
(三)魏寒章 - 大人
畢業的時候,魏寒章表現得最平靜,所以大家不知道,其實她很多愁善感。她喜歡看到大家像兄弟姐妹一樣,永遠熱熱鬧鬧地坐在一塊兒,安全、融洽、快樂,至于她是不是班長并不重要。她讨厭離別,又排斥自己的這種讨厭,因為那不是一個成熟的大人應該有的态度。而小大人,是她一直以來在衆人心中扮演的角色。
明天就要去外地讀書了,晚上,魏寒章收拾最後的東西,無意中翻到了一只泛黃的紙袋子,裏面是一疊照片。
“媽,”魏寒章邊看邊喊,“這個怎麽不放在相冊裏?”
媽媽抱着一床被子進屋,放在櫃子裏,看到女兒手中的東西,一時間有些愣住,随即又釋然了,笑道:“怎麽樣,你爸年輕時好看吧?玉樹臨風,濃眉大眼,人也會說話,不然我如花似玉一個大姑娘,說媒的把門檻都踏破了,能看上他?”
“這真的是我爸...... ”魏寒章被照片裏健康又英俊的男人吸引住了。
媽媽坐到她身邊的床沿上,閉上眼睛,把臉對着電風扇:“自從腿部殘疾,他就把老照片都收起來了,說看着心煩。”
“我以為爸是從小殘疾的。”魏寒章瞪大眼睛。
媽媽看了她一眼,笑了。
“九三年冬天,你幾個月大的時候,有天晚上突然發高燒,四十度,可吓人了,我抱着你,和你爸去醫院,天寒地凍的,他着急忙慌,摔了一跤,跌到了坡下面。他自己的腿傷不急,反倒更擔心你,一直念叨,千萬不能讓你腦子燒壞了。”
魏寒章驚呆了,老魏的瘸腿不是天生的,也不是見義勇為,就是自己滑倒的。這件事上沒有光榮和偉大,只有意外和不幸。
“你們怎麽不告訴我?”
“這有啥好說的。尤其你爸很敏感,我一說他就翻臉。”
魏寒章覺得不可思議:“那為什麽...... ”
“現在可以跟你說了,反正你長大了,但你別在他面前提啊。”媽媽看着她,“你知道他為什麽修表嗎,修表可以不站起來,坐着比較有尊嚴。他就是這樣一個很要面子的人。”
魏寒章心一沉。要面子,所以要女兒成績好,以至于再怎樣好,他都不滿意。而且,他的瘸腿也是因為我。
“他怪我不?”
“傻孩子,你怎麽說這話?”媽媽顯得很驚訝,“你是他唯一的驕傲啊。”
魏寒章沉默不語,媽媽又拉着她的手,眼神中充滿慈愛:“他不想提,就是因為怕你有心理負擔,覺得對他不起。”
第二天早上,魏寒章坐上了去往高鐵站的公交車,在最後一排,她看到老魏一瘸一拐地走到巷子口,站在那,像被秋風吹落的一枚黃葉。
魏寒章不忍多看,回過頭,眼望前方的路途。她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這件事令她無比地安心。那就是,在南省某個小巷的犄角旮旯裏,在世界的風雨打不到的地方,有一盞永遠亮着的燈,時間在一個匠人的手中緩慢流逝。而在那一段歲月的長河裏,她可以不用做大人。
(四)任泰豪 - 樹葉
【烏雲密布,麥克白的暴風雨即将來臨,雷鳴咆哮,閃電劃破沉重的夜幕。】
【一群白天使從廣袤的田野盡頭飛來,紛紛圍立在荒野神廟的周圍,大天使加百列最後到來,站在白色光環的中心。】
【有一個天使似乎想開口說話,祂的左眼角始終挂着淚珠,晶瑩欲滴。】
【加百列詢問道:“我的手足,我們十指連心。幸福可以分享,苦難亦可相告。”】
【淚天使謙卑地垂下眼睑,輕聲答道:“即将發生的災難令我傷悲。”】
【加百列道:“經歷過的,會再次經歷。”】
瑩白的臺燈光下,任泰豪坐在書桌前,透過眼鏡片,凝神注視着這段被文案小組打回的文字,移動鼠标選中,卻遲遲不想删除。最後他深深嘆了口氣,下定決心似的,關了電腦,罵了句髒話:“媽的這幫傻X懂個鳥啊一點品味都沒有。”
出門前先去照了照鏡子。洗臉池裏還有早上忘記清理的頭發。每天洗完頭,洗手間都跟做完化療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理發店剛送走一位客人。媽的,他又罵了句,工資都不夠将來植發的。
走到樓下的時候,任泰豪忽然忘記門有沒有鎖,好像鎖了,又好像沒鎖,算了,出租屋裏也也沒什麽值錢玩意兒可偷的。轉念間,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逗樂了,心情好了一些。
或許,心情好轉不是因為別的,而是要去見老朋友馬廉安,他來北京出差,找任泰豪喝兩杯。
兩人約在一個小飯館兒。他鄉遇故知,笑逐顏開,勾肩搭背,跟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似的,煩惱跑了一大半,酒過三巡,又回來一大半。
“小馬哥,我跟你說,那游戲文案的活兒,我是真不想幹了,錢少事多離家遠,不像你,體制內穩定好工作。”
“害,我也錢少事多。”馬廉安倒不是假謙虛,作為市場監督管理局的一個小科員,他确實忙得跟狗一樣,“你說的三樣,有一個是好的就行了。游戲文案怎麽了,也算專業對口了吧?”
“那是個爛游戲,沒意思,沒價值,沒追求,也就騙騙小朋友。”
馬廉安沉默了,他和任泰豪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陳會甲,又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杯杯盞盞之間,暫且把傷春悲秋的事排在後面。
“再找份工作也不難,你好歹是個重點大學重點專業的不是。”
“不值一提,”任泰豪用碰杯的動作打斷他,苦笑着搖搖頭,“沒有關系。”
馬廉安知道他的意思,學歷和最終過上什麽樣的生活沒有必然的聯系。
“我一直想問你來着,為什麽不當導演?”
“你知道我為什麽把你約在這兒麽?”任泰豪看着馬廉安,向後指着窗外,“你看外邊兒,就這條街,滿大街都是導演,一抓一大把,個個兒都有才華,個個兒,就只差一個機會。”
馬廉安感到很新鮮,在他所工作居住的小城市,是沒有這種現象的,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不同的環境有不同的生活。
“對了,你回北中去過麽?”他問任泰豪。
“沒有。不功成名就,沒臉回去。”說起來,任泰豪有些愧疚,因為他确實挺想回去看看語文老師嚴筱晴,嚴老師一直說他有寫作的天賦。
馬廉安笑道:“你別走極端啊大文豪。你知道嗎,畢業那天趙老怪請我們吃飯,你不在,他提到你了。”
“說我啥了?”
“他說你遲早要發達,讓我們趁你成名之前多請你吃飯。你知道趙老怪這人,認真起來跟什麽似的。我們都信了。”
“怪不得我找同班同學借錢這麽方便。”
“哈哈哈,你還是那麽愛看玩笑。”
“媽的......趙老怪。”任泰豪悶了一口酒,若有所思,“我還記得他讀我情書那檔子事兒呢。”
那一天,任泰豪的愛情遭到了所有人的哄笑,成了二班同學無法磨滅的共同回憶,而且轶事流傳甚廣,甚至去年公司的年會上,一個別的地區的銷售部的同事,小張,是當年北中任泰豪的同年級生,居然也聽說了,舊事重提。當時小張還拍了拍任泰豪的肩膀,晃着高腳杯裏的紅酒,說什麽挺羨慕他的,因為小張自己沒有那麽喜歡過一個人,不知道是什麽感覺。
“對了,你跟班長還聯系嗎?”
“人家都有對象了,也是J大的,在讀博,是她學長。”
“你知道這麽清楚?我也有她微信,沒看她發朋友圈啊。”
“我自己個兒,”任泰豪拿筷子指着自己,“我親自問的我。”
“想開點,說明她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個人,屬于你的緣分還沒到。”
“我還夢見過她呢。我經常半夜醒來,然後睡不着了。”他話趕着話,前後兩句話沒有聯系,但馬廉安理解錯了,以為他的單相思有多嚴重,所以有意避開這個無解的話題,笑道:“不是吧,聽說早醒是衰老的征兆,你才幾歲。”
“我現在二十六已經覺得半截入土了。”任泰豪繼續說他那糟糕的睡眠,“我做很多夢,夢中夢中夢,一層一層跟連續劇一樣。”
“你自己在寫小說麽?”
“為什麽這麽問?”
“就是,感覺你很适合自己寫小說。”
“哈哈哈哈哈...... ”
“我說真的,把你的夢境記錄下來,或者把夢境當靈感。”馬廉安手中輕巧地轉着空酒杯,“有靈感的人得寫小說給我們這些無聊的人看啊。”
“從靈感到寫小說的過程就是,”任泰豪用手指沾了白開水,在桌上畫了個水滴樣的圖形,“你在地上撿到了一片樹葉,完了你得靠這片樹葉還原一顆大樹。”他以為這樣表達可以讓對方理解這件事實施起來的複雜程度。
可馬廉安笑道:“反正,你應該有很多樹葉吧。”
他脫口而出,一語驚醒夢中人,任泰豪有些呆住,食指還停在桌上,擡起頭看着對方,眼前的世界緩慢地飄下漫天的樹葉。
馬廉安繼續說:“拍不了電影和宏大的長篇敘事,為什麽不創作小視頻?現在社交平臺上做這個的自媒體還不多,我覺得他們的段子沒你說的有意思,真的,泰豪,我覺得你可以試試。”
任泰豪并沒有聽進去什麽小視頻,他還在想馬廉安的那句話,小說,樹葉,小說,樹葉......
我确實有很多樹葉啊。
跟馬廉安分別,當天晚上回去後,任泰豪新開了一個空白文檔。
手放在鍵盤上,思考了一會兒,敲下一行字。
“又到了桔子最好吃的季節。”
他有一個關于北中往昔的小故事要寫。可能不止一個。可能未來會變成很長的故事。他不知道,但他的心情很好,比出發見小馬哥之前還好。
(五)許敏孜 - 匿名
上午十點,在商業中心的地下城咖啡館,任泰豪的校友許敏孜坐在一個靠落地窗的桌邊,冬日溫暖的陽光鋪滿她面前的稿紙,上面是她剛看完奧斯卡獲獎電影的筆記,她一邊看一邊思索着打字。作為自媒體影評人,許敏孜這個周末的工作內容就是把這些筆記整理擴充成一萬字左右的文檔,下周一錄制視頻和完成剪輯,晚上就要上傳,之所以這麽緊迫,是因為過了這個時間點,奧斯卡的熱度就會下降,流量也會随之急劇下滑,雖然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有着二十萬粉絲的影視博主。
裴蕾說許敏孜不夠有鬥志和野心,所以粉絲量上不去。但許敏孜對目前的生活挺滿意的,賬號粉絲的質量比較好,漲粉速度不快但穩定,她不用起早貪黑地更新來獲得好評,總的來說随心随性,很自由。
許敏孜本科時有一門必修課叫大衆文化,那教授學富五車又風趣幽默,許敏孜上了課,對影視劇解析産生了巨大的興趣,并且提交的小論文也得了班上的最高分,教授說她文字功底好,文藝理論和作品結合得堪稱典範,又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許敏孜就嘗試把自己課餘寫的影評發給教授,教授很欣賞,轉給了一本知名的文化雜志,居然被順利地錄用了,她人生第一次拿到稿費,就這樣,大學期間她斷斷續續發表了不少影評。畢業後許敏孜一邊當新聞記者一邊繼續做影評視頻,後來收入穩定了她幹脆辭去電視臺的工作,當起了全職影評人,在圈內逐漸有了一些小小的名氣,還被邀請參加過一些電影的點映。
裴蕾經常覺得不可思議,哈哈大笑說,就憑你上大學以後才積累的閱片量,能闖進影視區,我想想就覺得好笑,你這是天賦異禀,前十八年聖體被封印了屬于是,不敢想象許阿姨耽誤了你多少。
其實,裴蕾給許敏孜的畢業禮物也做出了不小的貢獻,那些藍光影碟給她打開新世界,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開始惡補國內外經典影視劇,差點把眼睛看近視了,胃口越來越大,越養越刁,只覺得不夠過瘾。
此刻許敏孜打開了後臺,發現有将近一千個最新評論。“老許出一期視頻說說你的情感經歷吧!想聽(狗頭)~”這條評論被點贊到了熱門。
許敏孜入行以來,集衆多标簽于一身,重點大學本碩傳媒專業出身,長相好,氣質佳,會跳舞,因為她每次出鏡都是一個人,而且對自己私生活諱莫如深,經常有粉絲在評論區問她情感狀況,還有私信交友的。但評論區熱門說這個還是第一次,也許是因為她上個視頻解析《羅密歐與朱麗葉》時發表了太多關于愛情的見解。
一個叫“我網上沖浪很deep”的賬號在這條熱門下評論道:“不如收集粉絲戀愛故事,讀私信更好玩,嘻嘻!”并艾特了許敏孜。
許敏孜微微一笑,那是裴蕾。
裴蕾是個平平無奇的戀愛小天才,她只跟帥哥談。這些年,她每次遇到喜歡的都毫無保留,以己度人,以為真心換真心,結果往往不遂人願。每次失戀,哭一場,撕心裂肺死一場,過了三天三夜,時辰一到,最後都能活過來。下一次戀愛,又按壓不住掏心掏肺的沖動,永遠學不會見人只說三分話。許敏孜總說慢點,等等看,不必發展那麽快。但她改不掉。
最近一次失戀不過一周前,當時裴蕾痛下決心,宣布自己已經混凝土封心鎖愛,大徹大悟原地成佛,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東風上下狂。
許敏孜在聊天框裏悠悠打出一個問號。
“然後聽着林宥嘉的《成全》,把前男友們的社交賬號翻一遍?”
裴蕾怒回:“真的,要不是你長得好看,我早跟你這毒婦決裂了。”
許敏孜岔開話題:“我前陣子同學聚會,鄒雲向我問你呢。”
“你們班的鄒雲?那個大長腿?”
“是啊。人家現在不戴眼鏡了,還健身,打扮一下挺帥。”
“真的假的,照片發來。”
“我合影放朋友圈了。”
裴蕾消失了幾秒鐘,過來興師問罪:“好啊你個毒婦,你把我屏蔽了?”
“啊?我看看...... 哦,sorry,我分組沒把你分進去,你不是我們班的。”許敏孜是個分組怪,每條朋友圈都分組,甚至細分到個人。
單獨把合影發過去,裴蕾看了,點評說确實還行,又說,你們少了很多人。主要是她沒看到李豫則和李孝寅這兩個大帥哥。
“一大半兒都來了,也有沒來的。”
“你沒難過吧?”裴蕾忽然問。
“沒。都多久了。”
許敏孜自己暴露了,話一發出去就撤回,可是裴蕾已經看到了。
再說,裴蕾本來就不信,因為她幾天前在自己□□空間的私密相冊看到了許敏孜的訪問痕跡。
私密相冊的問題是:幹杯!答案是:永遠十七歲。
這個答案只有許敏孜知道。裴蕾曾經跟她說,她最喜歡十七歲,因為十七歲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卻離成年還有一年,不上不下的,可以犯錯,又可以憧憬,十七歲是最好的年紀。
許敏孜輸入了答案,微微一笑,十七歲真的那麽好麽?十年過去了,那個少年也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了。
相冊裏都是裴蕾拍攝的高中秋季運動會的照片,有好幾張陳會甲都入鏡了,在觀衆席上起身鼓掌歡呼那張最好看,逆光,青春洋溢。她自己也有,當時就從裴蕾那兒要了去。
看着那些舊照片,說無動于衷是假的,她甚至能回憶起那一天空氣的溫度和夕陽照在自己皮膚上的感覺。
只是這次,也許因為幾年來評價電影人物的習慣,許敏孜開始注意到陳會甲周圍的人群,那些北中的學生,男男女女,在裴蕾的鏡頭下,表情和動作各不同,但都那麽風華正茂,鮮活生動。
茫茫人海中,我渺小如星塵,刻骨銘心的不止此身,別人的歲月也值得閱讀。
晚上,許敏孜在那個熱門評論的下面回複了裴蕾的賬號:“這個主意不錯,下下一期我開始讀粉絲私信,歡迎投稿分享你們的愛情經歷...... ”
兩周後,她把她和陳會甲的故事,以匿名來信的方式夾在了其中。
(六)紀婵悅 - 輪回
紀婵悅睡了一下午,摸到了床頭櫃上的手機,在昏暗的光線裏看到了林毅智發來的消息。
“我下班了去接你,今晚吃大餐。”
她覺得心跳快得難受,閉上眼睛緩了會兒,起來倒杯水,吃了鹽酸帕羅西汀片,這是一種抗抑郁藥物。
當年高考填志願時,紀婵悅還是選了北京的學校,本碩連讀,和林毅智談了整整六年的異地戀,在快餐愛情的時代像個神話故事。畢業後她來到林毅智的城市,在一所重點高中當英語老師。雖然離家近了,但離他也近了。
生活看上去一切都很好。紀婵悅發現自己有問題,是在地鐵裏被一個男孩搭讪,她一轉頭,眼眶裏的淚水無聲地落下,把對方吓得不輕,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這樣已經有段日子了。
于是她獨自去了醫院的精神科,确診為重度抑郁症。她拿了藥回去,沒告訴工作繁忙的林毅智。
紀婵悅自己的工作也很忙,她是班主任,語數外三科的新老師一定會當班主任,這是大家都默認接受的業內潛規則。其實即使不當班主任,現在的老師也不僅只有教學任務,還有一系列雜事。工作場地的緣故,看着高一新生稚嫩的面龐,她猛然意識到他們正處在一個自以為很成熟的未成年階段,在不止一個學生身上,紀婵悅看到了她所熟悉的孤獨、不安、彷徨的影子。不知從何時起,也不記得具體在哪個特殊的時刻,紀婵悅忽然想起了高中時代和姜胤的往事,開始只是一個閃回的片段,後來便像飛入腦中的蒼蠅一樣揮之不去,像毒瘤萌芽一樣越演愈烈。
她感到無助又諷刺,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順利而平靜地過了這麽久,卻像定時炸彈一樣在十年之後爆發?
她依循年少時的習慣,痛苦無處發洩的時候就訴諸筆端,只不過現在換成了電子的日記。初吻,本該最青澀美好的初吻,卻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她覺得有一塊地方永遠地髒了,做夢都在擦,嘴巴都擦破了,還是髒。就像嶄新的畫布上濺了一塊黑色的顏料,越擦,漫開得越大。
一個聲音說,一個吻而已,至于嗎?又沒上床。
一個聲音說,你好惡心,你都不拒絕。
一個聲音說,他作為老師也很惡心,你不懂,他也不懂嗎?
一個聲音說,你當時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明明懂,你只是放任他胡來。
她像個牽線木偶一樣,呆呆的,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只是不停地想,想一下,姜胤的嘴巴就湊過來,根本躲不開,她就又被吻了一次。如此反複,直到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時間,她會無端地流淚。
大一快結束時無意的一次聊天,紀婵悅半開玩笑地問林毅智在高中當風雲人物是什麽感覺,林毅智過了會兒才回。
“我的高中沒有什麽值得回憶的,我的高中,印象最深的,就是你了。”
這個無限接近表白的回複最終演變成了真正的表白,他們很自然地在一起了,非常幸福。
相識十年,紀婵悅和林毅智已經成為彼此最好的朋友,但她對此事守口如瓶,她不能說,她情願是別的一個什麽人知道,而不是林毅智知道。
姜胤當時同時是他們兩個人的老師啊!林毅智如果知道自己當年在北中念書的時候,未來的初戀女友在和他們共同的老師卿卿我我,他會怎麽想?所有的記憶都會變色,包括那句無限接近表白的回複。
林毅智特別好,林毅智,他值得紀婵悅為他保護好高中回憶。有的事不能說,即使是情侶/夫妻也不能說。不對,尤其是情侶/夫妻不能說。
林毅智訂了樓頂旋轉餐廳的情侶座位。他是一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實驗室技術人員,所在的團隊目前從事髓磷脂的修複研究,一旦醫藥研發有了重大突破,雖然不會使多發性硬化症的晚期患者恢複健康,但至少能減緩或阻止進行性多發性硬化症。那麽下一步将是尋找受損神經纖維再生的方法,如果成功,那些非常嚴重的進行性多發性硬化症患者也會得到治愈,這是一條意義重大、極其艱難的路。
林毅智解釋說,多發性硬化症的病因未知,簡單來說就是身體的免疫系統突然開始攻擊自己的組織,損壞髓磷脂的脂肪物質,而髓磷脂是保護神經細胞安全的。
紀婵悅神思恍惚,只聽到了什麽免疫系統攻擊自己的組織......
她以為林毅智工作上有進展才來慶祝的,林毅智卻說,是最近看到她不太開心,想吃個飯聊一下。
“是不是學校的工作壓力太大了?”他問。
紀婵悅笑道:“是,被你發現了。這段日子特別忙。”
就這樣吃着飯聊着天,她像個熟練的演員,只要她想在誰面前裝下去,誰就不會覺得她有病。
直到林毅智忽然把一個打開的紅色絲絨盒子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做了七年的男朋友,我想申請升級一下。”
“嫁給我吧。”
他黑亮的眼睛還是那麽真誠而堅定,就跟初見時一模一樣。
紀婵悅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的防線在這一瞬間崩潰了,臉上的面具被人揭開。
“好嗎?”林毅智的語氣很溫柔。
“我,我還沒有做好準備...... ”紀婵悅全身癱軟,因為剛才的強顏歡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林毅智的眼神黯淡下來,但仍注視着她,似乎在等待另一個答案。
紀婵悅像被誰推了一下似的,也許是被年少時的自己,她忽然鼓起勇氣慢慢地說:“高一的時候,很多人看過我的日記,你知道那件事嗎?”
“嗯。”林毅智點點頭。謠言是從文科班傳來的,林毅智是一班,聽說的內容不多,但也知道大家謠傳紀婵悅把初吻的經歷寫到了日記裏。當時他只覺得偷看日記的人可恥,又忍不住好奇紀婵悅喜歡的人是誰,結果什麽發現都沒有,他認定是無聊多事的人捕風捉影。這麽多年都沒問紀婵悅,是因為不想她再被傷害一遍。
紀婵悅差點哭了:“那你,那你...... ”
“小悅,”林毅智說,“做實驗要參考前人的數據和研究成果,但看一個人,我從來不依靠別人的判斷啊。在那件事情之前,我就認識你了。”
紀婵悅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撲撲直落,就好像它們一直藏在眼睛裏,取之不竭。
她捂着臉搖頭:“不止,不止,不止這些...... ”林毅智坐在她身邊,拿開她的手.
紀婵悅說:“我的免疫系統自我攻擊了。”
抑郁症就像一個潘多拉魔盒,它會釋放所有最黑暗的記憶和創傷,在人最脆弱的時候持續攻擊,其中最可怕的,就是曾經被身體的自我保護機制刻意淡化的事件,它們會變得尤其膨脹,就像在燭光下,一個杯子投在牆上的影子也會是個龐然大物。
“沒關系,小悅,沒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林毅智安慰着她,“我都知道了。”
紀婵悅看着他,不明白是怎麽意思。
林毅智鄭重地說:“對不起,我也看了你的日記。”
大約一周前,紀婵悅魂不守舍,把日記文檔當作資料發到了林毅智的郵箱。這也是抑郁症患者的症狀之一,思維變慢,無法集中注意力,做事容易出錯。
“你不用管我,不要讓我成為你的心病。”
“他不能影響現在的我們,也無法改變我的回憶。”
“你沒錯。你是一個很好的人,不是因為我說你是很好的人,而是因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你明白嗎?”
紀婵悅聽着林毅智溫和又耐心的話語,想起了當年和周紫沁老師的交談。那時候她深陷日記風波走投無路,跟最信任的英語老師聊起自殺的名人,委婉地表達過自己也想這樣。
“看那麽多人物傳記,還想不開,是不是白看了?”周老師笑着說,眼神裏充滿慈愛和小心翼翼,“你說的那些人,我都知道,我沒有遭遇過他們遭遇的,所以不能替他們辯白,但我可以肯定,他們錯過了很多如果活着就會遇到的美好的事情,那時候會很慶幸自己沒有死掉。”
周老師是對的,活着真好,現在的紀婵悅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死掉。
日記像一個輪回,無意中看到她日記的人,懷着截然不同的感情,隔着十年的距離,站在了漫長時光的兩端,紀婵悅可以記住恨也可以接受愛,而選擇的權利,就握在她自己的手上。
她想治愈自己。
“我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你說,你願意聽嗎?”
“當然。”林毅智露出一個欣喜的微笑,這一周以來,他背地裏看過很多抑郁症方面的資料,害怕紀婵悅會主動推開他,就想用求婚給她安全感,現在紀婵悅肯主動打開心結,他長舒一口氣,即使心理創傷的“康複”是一條漫漫長路,林毅智想,總歸是踏出了第一步。
他要和未婚妻一起面對。
(七)司靜蓉 - 自由
“司靜蓉你說話能不能不要這麽刻薄?我生活不能自理?那我這麽多年在國外是有一幫人跟在後面伺候着嗎?”
司加加生氣的時候,聲音反而壓低着,抑揚頓挫,緩急有序,好像這樣可以把母語說得更清楚,如果尖叫的話,那些拼音的韻母和聲調會分家散架。司加加學了外語,反而對中文的難度體會更深,對發音方式更加敏感。
這種說話方式還有個附帶的效果,慢慢說完一句話後,司加加的怒氣消失一大半。心平氣和果然要從放慢語速開始。
司靜蓉也感覺吵不起來了,她一笑了之。确實,司加加就算生活再不能自理,獨自在外活得好好的也是不争的事實,司靜蓉沒有否定她的權利和資格。
而且,司靜蓉深知,如果世上除了媽媽只有一位同性真心為司靜蓉的成功喝彩,那就是她的姐姐司加加了。血親就是血親,姐姐可能沒有朋友那麽了解她,但姐姐永遠無條件地支持她,相信她,包括她不結婚這個想法,雖然司加加自己也沒結婚的打算,大哥別說二哥。
司靜蓉當然也聽媽媽說過舅母跟人跑了。
“嫁得這麽好還跟人跑,笨女人。”李梅真會這麽評價。
當人們說女子嫁得好,就是說男方非富即貴。大舅的确有錢,可是舅母離開肯定也有舅母的原因吧,司靜蓉不信,人家一個八十年代的女大學生,真的會是媽媽口中的笨女人。
“媽,你一個教育局的,思想境界不能這麽低。”
李梅真瞪了小女兒一眼:“別以為你多念幾年書就了不起。”
司靜蓉不敢頂嘴,心裏說,我真的了不起。
“嫁得好”三個字讓司靜蓉莫名反感,即使她并非那種從娘胎裏就堅定選擇不婚不育的單身貴族。她只是覺得“嫁得好”這件事使得她的人生像一場競逐比賽,又多了一個任務要完成,而未來的丈夫在想像中是個高枕無憂的男人,這個男人所要做的只是手捧鮮花原地等待,等待司靜蓉找到他之後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高興地伸出雙手,接受閃亮的鑽戒。
“天吶,”司靜蓉的雙手在方向盤上握緊,“好沒道理!”她增加了正在聽的分析股市行情的頻道的音量。
在駕校學車的時候,教練得知她在名牌高校讀書,滿不在乎地說,女孩子不用那麽高學歷,因為最後還不是比誰嫁得好。他似乎很滿意自己講了一個機智無比的至理名言,自顧自地笑了起來,因為笑得眯起了眼,導致視力不佳,從而錯過了司靜蓉臉上的表情。
司靜蓉被這種居高臨下自以為是的發言惡心壞了,比失眠一整晚并且吃得很飽後坐在剛起飛的飛機裏的前幾分鐘還感到惡心,她不想再看到教練那油乎乎的漆黑大臉,于是趕緊考上了駕照。
但教練是教練,車是車,一碼歸一碼,每次開車穿過清涼的晚風,她都如此滿意自己娴熟的車技。
真自由啊!
(八)司加加 - 宿命
高大的白色厚牆壁上開了一扇小小的深深的窗戶,一個年輕女人手肘搭在窗沿上抽煙,她穿着紅色V領襯衫,被太陽曬得呈淡金色的脖子上戴着珍珠白的貝殼項鏈,看起來是那種在海邊小店能買到的當地貨。她對着天空吐出煙圈,偶爾眼皮耷拉下來,惬意地俯視着底下的行人和街道。
路易站在樓下,手裏拿着一支帶葉子的長莖玫瑰,擡起頭,用蹩腳的中文跟她說:“你抽煙,很不好。”他本來想說對肺很不好,但是忘記肺怎麽說,就簡化了句子,因此顯得跟大男子主義者一樣,傻得無辜,司加加忍不住一笑。
風很大,房子的玻璃窗被吹得微微震動。
司加加也用中文大聲朝底下喊:“路易,我喜歡你,但我不愛你。”
“沒有戀愛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浪費!”路易改用法語,兩手攤開。有個路過的行人朝這邊看了一眼,面帶微笑。
司加加從窗口消失了。路易等在樓下,開了門,司加加邊往裏走邊說,我要去南非一趟。
“每次來找你,你都在去不同國家的路上。”路遇站住了,驚訝又無奈,似乎總也不能習慣。
司加加轉身接過玫瑰,單手抱了抱路易,順手拍拍他的背,用安慰的語氣說:“這次也是去工作的。”
“我也要同去。”
司加加嘆了口氣,遞給他一杯咖啡:“你去做什麽?”
“我有一個紋身師朋友在那,我們在博洛尼亞讀書時認識的。”路易理直氣壯。
司加加知道路易喜歡自己,他已經表白過不止一次了,雖然路易這些年也斷斷續續有幾段戀愛。他天性浪漫多情,是個油畫家和攝影師。
“好吧,但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了。”
“你真的一點都不友好,加加。”路易的表情很委屈,想證明什麽似地補充說道,“而且,我在約翰內斯堡拍的照片得了攝影獎。”
司加加盯着路易看了會兒,她每次都試圖用這種冷靜又溫和的眼神套出路易的真話。
路易又說:“你去采風,去找靈感,去度假,都可以,我會有我的事做。”
“好。”司加加也覺得沒有理由拒絕了,“我們明天出發,你回去收拾一下。”
幾天後,他們躺在沙灘上看書,路易合上他的那本地理雜志,忽然自言自語。
“你來尋找巴黎,卻愛上柏林,為什麽你來找他,卻不能愛上我?”
“我三十歲了,路易。”司加加停頓了一下,“你比我還大幾歲,太老了。”
她顯然是開玩笑的,路易家境優渥,沒吃過什麽苦,生活方式簡單,大把空閑時間,這種人一般看起來都比同齡人年輕很多。
司加加只是不想正面回答路易。因為路易口中的“他”是司加加的表哥李信昶。司加加從十三歲開始就意識到自己暗戀表哥,這件事,世界上除了路易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才十三歲,十三歲懂什麽?十三歲真的知道什麽是愛嗎?她今年三十歲了,也沒有搞懂什麽是愛。她只知道忘記一個人真的很難很難,一些發生在青春期的事情,所謂最初的東西,可以和整個生命融為一體。
李信昶跟司加加講希臘諸神的故事,講自己對繪畫的理解,講古今中外真正的藝術大師,他豐富的心靈世界深深吸引着司加加。他死的時候司加加才十七歲,十七歲的人生還有無限可能,去遇見很多人,去愛很多人,可她人生的某個部分好像被寫下休止符一樣。
司加加,一開始确實是為表哥李信昶而來,想看看他曾經待過的城市和相熟的朋友,其中就有路易。後來,她喜歡上了這邊的生活,也有了熱愛的事業,便定居下來。
路易用書遮住自己的臉,聽到司加加在很近的地方說:“你知道,我們做朋友就很好,最好的那種朋友,不是嗎?”
他把書拿開,睜開眼睛,深藍的眼珠透過濃密的睫毛,看着斜上方離他的臉的只有十厘米的司加加,慢慢地說:“再等五十年。五十年以後我真的不等你了。”
司加加笑着,把他額前的金色卷發捋到一邊,什麽也沒說,又躺了回去。
“你是自由的,路易。”司加加在黃昏的風中輕輕說,“你是自由的。”
路易想起自己的二十七歲,那時他第一次看到司加加,這個外國女孩拖着一個巨大的白色行李箱站在路邊,臉龐清瘦,有一雙孤單又溫柔的黑眼睛,好像路易那位充滿才氣的東方朋友。
而路易和他曾有無數個夜晚躺在畫室的地板上,聊什麽是愛,什麽是不朽,什麽是自由。
(九)二李 - 夢回
“列車前方到站N站,請下車的乘客提前做好準備。”
豫則正在看一本精彩的偵探小說,他看得入迷,忘了時間,直到後排的乘客離開的時候弄出很大的動靜,撞到了他的椅背,他才反應過來,立刻朝窗外看去,果然在站臺上看到了孝寅,孝寅對他只笑了一下,就往車門走去,消失了。
豫則把目光轉向車內,過一會兒就看到孝寅拎着書包走向自己。
“美女,請問能不能和你換個位子,我想和我朋友坐一起。”孝寅禮貌地微笑着,“我的位子在11F座,是靠窗的。”
懷裏抱着帆布包的年輕女孩摘下耳機反應了一會兒,點點頭答應了,她正好不喜歡坐在過道旁邊。
“謝謝你。”
等女孩走後,孝寅坐在豫則旁邊,一本正經地跟他說:“下次到你了,帥哥。”
孝寅每次和他買同一趟車回家,兩人在不同的站點上車,位子不能緊挨着,就輪流和其中一個的身邊乘客換位子。豫則最不喜歡主動和陌生人說話,也硬着頭皮照做,看孝寅在旁邊憋笑。整個大學期間都是這樣過來的。
不過這次不是回容安老家,而是回H市他們自己的家。豫則從北省看望外公外婆回來,孝寅剛好在N市處理完學校的事情,所以再一次順道。他們都在大四的時候通過校招找到了H市的工作,豫則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孝寅進了車企。
“哪有下次了?”豫則的意思是他們已經住在一起,兩地分居的四年已經過去了。
“我在站臺看了你好久,你一直低頭看書。”孝寅的語氣似乎有些不滿,“讓我來看看是什麽書。”
“《所羅門的誓言》。”
孝寅翻了翻簡介和目錄,把書還給他:“你不看了吧,我關窗咯。”
“幹嘛?”
“累了,想睡會兒。”
豫則聽了,就拉下遮光簾。列車在這時重新啓動。
孝寅臉朝着裏面,閉上眼睛準備休息。豫則看了,悄悄在他耳邊說:“你現在睡了,晚上睡不着,可別折騰我,我今晚要加班。”
孝寅笑了,更加靠近豫則一點,低聲道:“加班完再說吧,你又不是經不起折騰。”
孝寅的聲音有些撩人,豫則居然臉紅了,孝寅一睜眼看到,知道他在想什麽。
“你......?”
“沒有。”豫則矢口否認。
“心裏有就是有。”
“對了,”孝寅繼續說,“晚飯想吃什麽?”
正當豫則認真思考并且覺得外婆牌春卷很不錯時,孝寅又迷迷糊糊地說:“我在夢裏做給你吃。”
......
住一起以後,孝寅很快就發現,阿則同學的做飯水平僅限于把食物弄熟,唱歌比做飯好一點,好就好在剛醒來那會兒,哼的歌都勉強在調子上。
孝寅疊衣服的時候,豫則就坐在床邊親吻他的手。
“你幹嘛?”孝寅笑了。
“喜歡。”
“那我不管你了。”
衣服快疊好了,豫則說:“我嘴麻了。”
“嘴麻了是不是就感覺不到痛了,那我咬一口應該沒事吧?”孝寅俯下身去,對上了豫則的嘴唇,兩人順勢倒在床上。孝寅突然翻過身去,對着天花板大笑。
豫則嘆道:“關鍵時刻你能不能正經點。”
孝寅側過頭去,看着豫則說:“不是。我夢見過這個場景。就這樣,砸到你身上。”
“你夢見過我?”
“當然...... 高中有段時間,Every single day.”
“哪段時間?”
“高一下學期剛開始。”
那也是豫則做普羅米修斯夢的時節。
原來曾經有這麽一個時空存在過,美麗的夢境相遇在春天的夜晚,見證了兩個十五歲少年之間清澈的依戀。
“孝孝,我要跟你說個事。”多年來,豫則第一次把普羅米修斯的事情從頭到尾完整地說給孝寅聽,孝寅又露出那熟悉的驚嘆的表情,如同當初在清風河邊看河燈一樣:“阿則,你是詩人啊!你好像,在解釋一首很長的詩。”
豫則笑了,他覺得心裏裝了特別多可愛美好的東西。
“其實我也會寫詩。”孝寅說。
“給我看看。”
孝寅打開手機備忘錄,豫則只看了一眼标題是《狗》,孝寅就收回手不給他看。
“拿來吧!”豫則已經習慣孝寅說他是狗來富了,有時候看到路邊哪家店裏沒顧客,孝寅都會開玩笑說,你要不要積德行善,去坐一下?
“不,我讀給你聽。”
《狗》
作者:李孝寅
今天我走在路上
對面跑來一只狗
我看着狗
狗看着我
直到我們彼此擦肩而過
而我在站臺上看着你
你卻不看我
你不如狗
“好詩啊,你這麽有才華,我怕是望塵莫及了。”
“誰讓你不努力呢。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豫則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你說什麽?”孝寅聽到了,卻還是笑着問他。
豫則提高音量:“明明還是少壯!”
“不知道哦,除非你證明給我看。”
“李孝寅同學,激将法在我這沒用。”
“那什麽有用?”
“你不用使用任何策略,”豫則看着孝寅的眼睛,再一次深情告白,“我昨天愛你,今天愛你,明天也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