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附錄
附錄
2005年,趙善吾還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數據分析時,突發感想,化名“乘風”寫了一篇一萬多字的短小說,用第一人稱講述了一個故事,人物以高中時代的李信昶和另一位女同學為原型。李信昶當然采用了化名(小說中為李景揚),而且,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趙善吾刻意在時間點和其他一些細節上做了更改(甚至把寫作時間2005年都改成了六年後的2011年),如果和真實經歷相比較,時間線會顯得十分混亂,不細究也罷。而且小說在主題上進行了模糊處理,留下了很大的闡釋空間,朦胧不清,難下定論,甚至敘述者本人最後的結局也被很多人誤解為自殺未遂,可見行文的誤導性有多強。盡管如此,我們仍能從他虛實摻半的敘述中看出他和李信昶之間友誼的輪廓,可以說,他的目的不是還原和記錄事實,而是追問自己對往事完整的理解和感受。其實,即使趙善吾承認這是他自己寫的,北中的學生們也難以相信,他們那個風風火火的數學老師會是這種短小說的作者,因為他本人給人的印象和小說敘述者表現出來的傷感文藝相去甚遠。可惜的是,趙善吾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好朋友李信昶,并沒有什麽先天性心髒病,而明信片上銘刻于心的那句話,其實簡化翻譯自一位德國作家在希臘旅行時的日記。
為了尊重原作者趙善吾,小說不做任何便于《心跳》讀者理解的改動。全部原文如下。
冰凍豔陽
乘風
到頭來,人生只是幾個小時的總和,其他時間都是漫長的等待。
(一)
如果我是一個挑剔的收藏家,只收集難忘的情緒和印象,如果我死後變成一個永恒的博物館,長廊裏有一幅畫是鄭也,她必定像眼前這樣,穿一件亮黃色的雨衣,穿着雨衣卻還撐着透明的雨傘,手扶着濺了泥點的行李箱,在紅色電話亭邊站着。夜色中細雨紛飛,她身後的便利店燈火通明,像一只五彩的膨化食品包裝袋,一碰就會嘩啦嘩啦響。
鄭也發着呆,眼睛直直地看着積水的路面,雨點在上面打出的圓圈紅紅綠綠,映出幾米開外閃爍的廣告牌。
我慢慢地把車開近,怕她聽不見,遂探出車窗,喊了聲“鄭也”,她猛地擡起頭,如同從睡夢中驚醒,嘴巴微張,仿佛我的臉變成了積水的路面。我說,這兒不能停車,你快點上來。
她輕輕點頭,繞過車頭,把箱子放在了後座,然後打開前門,伴随着一陣雨衣摩擦和收束雨傘的動作,重重地坐在副駕駛上,其實她很瘦,一直很瘦,整個人和五年前沒有區別。
我說,你還好吧?最近怎麽樣?
她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簡單說了自己的近況。比如工作地點是在某市牆體材料和散裝水泥管理中心,那種聽起來又熟悉又陌生卻也沒有興趣細想的機構的名字,我只聽了一遍發音就把字囫囵地打在了腦子裏。
我說,挺好的,生活穩定。
鄭也淡淡道,去你家說吧。見我沒反應,又補充道,方便的話。
我說,方便,我一個人住。
地下車庫幾乎滿了。照例為了停車繞好大一圈,鄭也問,你沒有固定車位嗎?我邊慢悠悠地轉着方向盤邊說,很可惜,沒有,在我們小區租房就這樣,先到先得。鄭也哦了一聲。我忍不住笑了。她反應過來,你又騙人呢吧乘風!我說,幾年不見,你到底是進步了,生活經驗越來越豐富。
到八樓的時候,電梯門打開,二樓的退休婆婆牽着她家的大白狗進來了,笑着對我打招呼。我說,毛毛又胖了。婆婆笑得更開心了,又對鄭也擺手說,不要怕,不咬人。我才發現鄭也已退到牆角,身體挺得筆直,擡着頭一動不動,眼睛望着天花板,緊緊地握着行李箱杆。就在這會兒,十一樓到了,門打開,我跟鄭也說,到了,出來吧。
掏出鑰匙開門,在暗黑中摸到開關,啪的一聲,客廳亮了起來。我說,不用換鞋了,沒鞋可換。鄭也皺眉道,你難道只有一雙拖鞋?我說,我不習慣別人用我的東西,不過你一定要堅持,也行,你等一下。
鄭也輕輕嘆了口氣,用鞋櫃上的紙巾把箱體擦幹淨。我蹲下身從鞋櫃裏翻出一雙比較新的冬天的拖鞋放在地上說,喏,就這個了,将就一下。
我說,我去廚房弄點吃的,你要嗎?鄭也說,謝謝,随便什麽都行。
我從冰箱拿出冷凍鳕魚塊,用橄榄油、鹽做了簡單的晚餐,拿到客廳,看到鄭也穿着短袖和牛仔褲坐在沙發上,彎着腰,雙手捧住臉。聽到我的腳步聲,她擡起頭,這次不再是魂不守舍的恍惚,而是無法掩飾的憂傷。我假裝沒注意到,說,先吃飯吧,不好意思,沒餐桌。
鄭也接過香煎鳕魚說,你什麽時候口味變得這麽清淡了?我說,上個月做了近視手術,醫生囑咐的,你邊上的落地燈,也是特地買的最接近自然光源的,兩只一起開,效果跟車大燈一樣,我現在最珍惜的就是這兩只眼球了。鄭也吃了一口魚說,看出來了,你真的很珍惜。
我坐在電腦桌前,幾口就解決了晚飯,我知道鄭也見我絕不是簡單的看看老朋友,首先她根本不是這種多愁善感的念舊小女孩,其次,她總是全身籠罩着一層特殊的氣氛,像晴雨表一樣與周圍的世界機械地對話。今天在電話亭邊見到鄭也時我就意識到,某種深刻的悲痛像飓風一樣摧折過她的精神,在其留下的廢墟上似乎再也不能建起和原來一樣的華屋大廈。
把盤子拿到廚房,我說,我先去沖個澡,你可以用我的電腦上網什麽的。
等我頂着濕漉漉的頭發出來,鄭也的行李箱打開着攤在地上,除了少量的夏季衣物幾乎全都是紙。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手拿一個陳舊的牛皮紙包裹,慢慢解開,我走近看,是一疊厚厚的畫稿,再仔細看其他的紙,也都是素描,深的淺的,疏的密的。我邊擦頭發邊在她對面坐下,問道,你什麽時候也學這個了?
鄭也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說,乘風,景揚走了。
(二)
李景揚是我和鄭也共同的朋友,其實,我們三個從初中起就結下友誼,那是一九九九年,距今已經十二年。大學畢業後,之前的所有事情回想起來都恍如隔世。童年更加遙不可及,像看過之後隐約記得劇情的別人的電影。而一旦認真沉浸在回憶中,又着實能代入那個少年的身體在時光裏穿行。
說起來,我們三個除了語文考不了高分并沒有什麽共同點。鄭也的爸爸是警察,媽媽在縣法院工作,她家教甚嚴,從小被父母逼着看了很多書,也許是天性叛逆,也許是閱讀順序不對,總之對文學幾乎不感興趣。她是長大後才知道,八歲時當小人書看的那本沒頭沒尾的《變形記》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寫的。至于十九世紀俄國經典,從《安娜·卡列尼娜》到《戰争與和平》,皆因為人名長得記不住而厭煩。她唯一喜歡的書是《安徒生童話》,最愛的故事是《堅定的錫兵》,至少到大二那年還是。鄭也的數學成績比語文好,她認為數學優雅而确定,抛物線驚心動魄地揚起又穩穩當當地落下,像非洲草原上獵豹的身姿一樣簡潔有力。數學,不管過程是曲是直,是千回百轉還是一氣呵成,結果總是令人滿意地長舒一口氣。鄭也渴望一切都整整齊齊地有規律可循,再不濟也是錯落有致的,而語文卷子的文章中心思想卻總是比視野不佳時的夏季天空中北鬥七星的鬥柄還難找,思考題的答案也像會移動的靶子,極少有機會射中。時間久了她就不免懷疑自己,并常常有一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一定是有什麽衆所周知的關于理解世界的方式是自己不知道的,但是又因為衆所周知,她不曾聽人提起。諸如此類的事情積累到一定的量,使她的人生和更廣闊的人群的生活之間,隔了一層霧蒙蒙的屏障,軟綿綿的,卻怎麽也戳不破。這樣的苦惱以幻想的方式緩解,鄭也說她曾經的理想是當個專門寫語文課本的教育家,她一定要仿照魯迅寫下“一顆是桃樹,另一顆也是桃樹”,這樣等老師提問時,她就可以作為權威人士得意又平靜地出來辟謠說,這句話說明兩顆桃樹沒有區別,就好像這篇文章沒有一個中心思想。
如果說鄭也熱愛各種數學圖形,那麽李景揚的世界則是由線條組成的。他小時候,爸媽常年在外做木材生意,把他丢給爺爺奶奶照顧,後來回到老家開了家具廠。初二轉學過來時,李景揚就已經是我們班零花錢最多的人了,但他并沒有因此受到老師和同學的歡迎,或者說,大家不知道怎麽跟他交流。班主任張老師把一個背着大書包的男孩領進來時,什麽多餘的話都沒說,只是囑咐我們不要欺負新同學,順便拐到了末排“大傻”最近跟別的班同學打架的話題,并對其進行了嚴肅批評,相比之下,李景揚的到來倒成了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站在講臺上看着全班,既不害怕也不疏離,眼神裏有一種同齡人中罕見的堅毅,不同于青春期的男孩子特有的那種倔強和孤傲,而帶着平靜的真誠,他好像已經準備好接納新的人際關系,同時又期待能在自己的小天地裏自由徜徉。
因為我是班長,需要負起帶領新同學熟悉環境的責任,老師便安排李景揚坐在我的前面。他與其他同學并無明顯的不同,除了話少些,總是穿幹淨的白色襯衫。漸漸地,我開始疑心白色襯衫是不是可以在緊急的時候充當白紙,因為他上課經常開小差,用鉛筆在任何觸手可及的紙上畫素描,教材,卷子,練習冊和筆記本,從我的視角看過去,一覽無餘,有很多是人物面部表情的捕捉,生動有趣,如果整理成冊,成為當代中學生精神風貌圖鑒也不是沒有可能。一次體育課跑完步,我回去拿水喝,發現教室裏只有李景揚一個人趴在課桌上休息。我看到他的畫本攤開掉在椅子腿邊,就幫他撿起來放在桌上,這個動作使他手臂上擡起頭,對我說了聲謝謝。我問他怎麽不出去玩,他說他不喜歡體育課。我突然問,你會畫漫畫嗎?李景揚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兩下,像在思考,又像在猶豫,反問我,什麽樣的漫畫?我拿出井上雄彥的《灌籃高手》放在桌上,說,這樣的。李景揚拿着翻了翻,問,我能帶回去研究一下嗎?我說沒問題,反正我已經看了三遍了,你記得還給我就行。李景揚笑了,我第一次看他笑,他說,不會忘記,你的名字寫在第一頁:乘風。
我的姓氏很罕見,但家庭極其普通,爸媽在景區邊經營着一間旅社,生意随着客流量的變化時好時壞,總體境況只能說不算差。生活區域和父母工作的地方不分家,我與其他小孩不同的地方莫過于此。導致從小到大我最不陌生的就是陌生人,對環境裏噪音的免疫力也自然比其他人強,在清晨熙熙攘攘的菜市場寫作業這種事也談不上困難和稀奇。眼前人來人往,鈔票遞來遞去,飲食起居的煙火氣就這樣刻在骨子裏,讓我沒有機會思考遠離現實生活的事情,除了漫畫和武俠小說。早年網絡還不發達的時候,關于書籍,無非是附近的書店有什麽就看什麽,雖然這件事仔細一想也實在令人沮喪。好在書店老板是小學語文老師,挑書的水平不至于不堪入目,況且以我的耐心,能吸引我的也不多。九十年代末,日本動畫和漫畫在中國大陸的發展還處于黃金時期,從《七龍珠》到《名偵探柯南》,目不暇接。當時《灌籃高手》的動畫在電視上熱播,連載漫畫也在男生中傳來傳去,只需想象自己是主人公中的一員就讓我們無比興奮。除此之外,武俠世界也很迷人,江湖兒女快意恩仇,高手過招精彩絕倫,一人一馬就可以浪跡天涯。然而年少時并沒有遇到過需要使用絕世武功解決的問題,所以那種刀光劍影并不如長大後來得更令人向往。不過,等我到了最向往它的年紀,也是意識到它最不切實際的時候。
掩卷武俠總是油然而生一種餘意未消的寂寞,但是籃球的傳奇卻可以繼續在現實生活中燃燒。
接下來幾天,李景揚都沒有提漫畫的事。到了下一次體育課的時候,他說,我看了教程,構圖,透視和分鏡問題都不大,但是還得先研究一下籃球動作。我說這還不簡單,你可以看電視上的籃球比賽,也可以看我們打,這節課就行。就這樣,他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籃球場邊的臺階上,坐得很端正,拿着紙和筆,像一個用這種方式認真打分的裁判員。慢慢地,李景揚也許能畫出和《灌籃高手》一樣的漫畫這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
當數學課代表鄭也發現坐在後座的李景揚上課在畫畫,她認為這是不務正業的行為,需要告訴老師。我不明白為什麽當時班裏的女同學都普遍喜歡打小報告,盡管報告的內容一點也不影響她們的生活,而且大家也都不是戴紅領巾的小朋友了,我覺得這十分幼稚,然而鄭也十二分認真,她放下手中的尺子,瞪着圓圓的大眼睛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上課畫畫是對老師不尊重,虧你還是班長呢,也不管管。我不知如何反駁,見李景揚默不作聲地把紙收到抽屜裏,便說,漫畫是我讓他畫的,下不為例,你別告狀了,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鄭也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李景揚的畫本說,也行,但能讓我看一下嗎?
李景揚又把本子從抽屜裏拿出來,鄭也像個專業人士一樣邊看邊點着頭說,嗯,還不錯,如果有故事情節就更好了。
雖然當時我們都沒有聯想到知名漫畫家能擁有的巨大財富和名聲,但也知道會畫漫畫是個了不起的技能,需要密集的專業訓練和大量的時間投入,最主要的,還需要創作者有豐富的閱歷和強大的想象力。鄭也歪打正着,戳到了我們的痛處,漫畫的內核還是故事,沒有故事則沒有漫畫。
畫漫畫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但我們三漸漸成了好朋友。鄭也和李景揚都住得離學校很近,只有我需要騎自行車回家,我常常推着車和他們一起穿過巷子走到岔路口再分手,奇怪的是,雖然我們每次都說很多話,但內容完全不記得了,只知道那段路不過幾百米,印象中總是有淡紫色的天空,像被若有若無的水彩刷過。高高低低的電線杆上站着一排排麻雀,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青石板一塊一塊地往前延伸。
十八歲以前的時間過得真的很慢,像走在一望無際的金黃的麥浪中,耳邊只有風聲。
升到高中部後,我和李景揚被分到同一個理科班,鄭也則去了文科班,她說,文科數學太簡單了,幾乎每次都能拿滿分,讓她能有更多的時間學習語文,理由雖然可笑,但卻十分符合鄭也的作風,因為她總是選擇最安全的方案。學業漸緊,李景揚在課堂上偷偷畫畫的次數減少,但課外絲毫沒有松懈,我和鄭也去過李景揚家,他的房間幾乎是一個畫室,一疊疊素描紙擺放在角落,盒子裏裝着碳條和軟硬不同的鉛筆,刀具,書架上排滿專業資料。他給我們看各種人物素描,黑白的人物畫竟然比有色彩的更逼真,看久了便讓人産生一種錯覺,仿佛李景揚分身成兩個人,一個和我們一樣過着兩點一線的中學生生活,一個在畫紙上不停地運筆,後者離我們很遠很遠,不追上仔細端詳就不會了解完整的他,而我們又已經滿足于前者作為朋友的陪伴。
當時《時代英語原聲版》雜志在中學生裏很受歡迎,每期都介紹後來成了經典的流行曲,李景揚的書架上也堆滿了配套的深灰色磁帶,他不但英文好,還開始自學法文,因為以後想去法國讀書。有個周末,我們在李景揚的房間裏讨論新歌,突然聽到他爸媽在隔壁吵架,雖然那塊深藍色的盒式磁帶錄音機裏傳出的歌聲充分展示着令人羨慕的肺活量,但我們還是能聽到有人摔門而去,接着從客廳傳來極微小的啜泣聲。盤腿坐在地上的鄭也突然站起身,拍拍衣服,裝作輕松的語氣說,景揚,我還有事先走了。然後對我是使眼色,乘風,你走嗎?我無奈地搖搖頭,拍拍李景揚的肩膀嘆了口氣,什麽也沒說,他卻意外地對我們笑了一下,雖然臉上很快就沒有了笑過的痕跡。他說,沒事,我送你們到樓下。從那以後,李景揚再也沒有邀請我們去他家。
他也不再把素描帶到學校,學校真正成了學習的地方。北望八中的圖書館門前有一棵古老的菩提樹,李景揚會在我們上體育課的時候坐在樹下,看一本借來的裏爾克或蘭波的詩集。秋天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那些詩行上,也落在李景揚的白色襯衫上,在操場的塵土飛揚中看過去,很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鄭也若有所思地說道,李景揚像悉達多,在樹下參禪,我們應該是他的歌文達。
我問,歌文達是誰?
(三)
李景揚剛考上大學,父母就離了婚,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我們三也天南地北,我在北京,鄭也在重慶,李景揚在廣東,三個人組成了不等邊三角形,直線距離加起來超過五千公裏,只有寒暑假可以見面。但鄭也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見面也是穩定的三劍客。
雖如此說,如果人們在一個岔路口分別,下一次的岔路口往往很難遇見。
李景揚大二時,拿到了去法國的簽證。在這之前,他考了法語水平證書,寄出的素描作品得到了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的認可,也通過了他們的繪畫考試和面試。當他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時,已是臨行前的八月份。鄭也很不高興這麽晚才知道申請學校的事,好像在還沒認識對手的時候就被直接下了最後通牒。李景揚向她鄭重地道歉,說,我也不是很有信心,只是想着盡力去做好,不知道為什麽,總擔心提前說出去成功的概率會變小,雖然拿不出證據,但好像人生的事都這樣。我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在旁邊表示理解地點頭,被鄭也不滿地瞪了一眼。
李景揚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是從他爸那裏拿的。我們都知道他父親已經娶妻生子,重新組建了家庭。李景揚并不讨厭那孩子,孩子總是沒有錯的,但他見不得母親流淚,便跟着讨厭了那個只比他大八歲的年輕女人。
鄭也很快就忘了小小的不愉快,嚷嚷着要為李景揚踐行。平時滴酒不沾的鄭也提議去一家安靜的酒館坐下來好好聊聊。她花了五分鐘在酒單上找好聽的名字,興奮得像個沒見過飲料的孩子,最後卻被老板推薦了名叫“第一印象”的招牌酒。而更讓我們沒想到的是,度數非常不高的威士忌雞尾酒也能讓鄭也喝醉,因為她開始抽泣着說話,好在那天酒館裏正好有一支樂隊在唱貓王的《常駐我心》,背景音足夠大,而且調酒師和侍應生們也似乎已經對此場面司空見慣,沒有來問這位小姐需不需要幫助。
鄭也抽抽嗒嗒地說,時間過得好快,轉眼我們都長大了。我說,你現在說這個是不是太晚了,我們至少已經長大兩年了。李景揚笑着安慰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何必這樣傷心。鄭也用紙巾揉了揉鼻子道,我更喜歡丹麥。
因為鄭也總說斷腿錫兵和紙舞女的故事最美,于是在她的心中,安徒生使整個丹麥變成了浪漫的地方。
酒館昏黃的燈光溫柔地落在玻璃杯上,汽車輪胎壓着柏油馬路奔跑的聲音帶着重重的水汽,駐唱的曲子已經換了好幾個。李景揚主動說起了出國後的計劃,他幹淨清瘦的手指來回地劃着鮮豔的橘子皮,每一個字都像從窗外明亮的雨夜中飛來。
他答應鄭也在巴黎左岸寄明信片給她,最好帶上那些作家詩人們的畫像,什麽普魯斯特,喬伊斯,海明威。
我可以想象到,在異國他鄉求學,當廣闊的畫卷無聲無息在眼前展開,它一定充滿不可抗拒的魅力,謙虛,包容,開放,慷慨。李景揚像一個在林蔭道跑了很久的探險家,轉彎看到了壯麗的山川河谷,而他并不流連于此,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翻過這座山一定還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風景。未來生活無數的可能性使語言變得蒼白無力,只有一頭紮進那片浩瀚的海洋才能邂逅不期而至的幸運。
鄭也半閉着眼睛,頭靠在了李景揚的肩膀上,看起來快睡着了,頭發遮住了半邊臉,而李景揚則低頭認真剝着橘子,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着,修剪整齊的指甲小心地避開着果肉。他側過頭去把半邊橘子塞給鄭也說,解酒的。鄭也轉而把整張臉埋在李景揚的肩膀上,喃喃道,我沒醉,你給乘風。李景揚說,他不喜歡吃橘子。鄭也的困倦完全傳染給了我,我打了個哈欠說,回去吧,淩晨還有個NBA比賽要看,得先補個覺。
我們走的時候,有人正在聚光燈下慵懶深情地唱着卡朋特樂隊的《昨日重現》。外面雨已經停了,只剩涼爽的夜風。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四)
“走了,什麽走了?”比這句不假思索的反問還快的不祥的預感蔓延開來,在我和鄭也之間織成一條河。
“先天性心髒病。房東太太說,午飯還見過面,晚上去畫室看,躺在地上,身體已經涼了。”鄭也像在轉述一句別人跟她說過的話。
所以他可以不上體育課。所以他偶爾會請好幾天假。
“他連我們都瞞着。”鄭也嘆了口氣,雙手又捧住了臉。
我仿佛看到清冷的月光灑滿了閣樓,靜靜地照着畫室裏陳列于牆腳的雪白的石膏像。我輕易地想起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場景,卻無法找到它和真正的死亡有什麽聯系。李景揚還很年輕,年輕得跟永遠不會老去一樣。
“他總是說,時間不夠了,時間不夠了。對于以梵高和羅丹這樣的前輩為标杆不斷努力的人來說,焦慮時間的流逝實在平常。當時我不知道他随時都會離開。”鄭也眼神空洞,像望着一個沒有底的暗處,她絕口不提一個“死”字,整個空間卻都變得毫無生氣。
“什麽時候的事?”我沉悶地問道。
“上個月二十一號。是阿姨通知的我,她說景揚總是提起我們,這些舊畫我們可以拿走作為紀念。”
二十一號。那天我在做什麽,完全回憶不起來。我試圖在這個特殊的日子找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感受,可能記起的無非是六月下旬本市受鄰省臺風登陸影響,下了半個月的雨。這個夏天的所有夜晚似乎都是用來失眠的,而做了眼睛手術的我,也無法像往常一樣在深夜面對着一臺發光的電腦屏幕寫游戲程序,所以幾乎停止了手頭全部的工作,倒是聽完了幾本小說。
李景揚本來是今年畢業的。國立美院學制五年,他五年都沒有回國,母親在期間也重新嫁人了,對方是曾經教過李景揚的一個省協會的畫家。李景揚後來又對雕刻藝術産生興趣,租了一個退休美術教師的屋頂閣樓進行創作,憑窗可以看到塞納河和很遠的教堂的尖頂。盡管在歐洲學習生活,什麽先鋒大膽的風格都見識遍,行事卻像個古代人一樣,幾乎不用社交平臺和聊天軟件,依然保留着寄明信片和發郵件的傳統。他提起醉漢在街頭跟人打架,說暴力是不幹淨的,和疾病一樣。他說巴黎很髒,被年輕的左翼藝術家們當垃圾桶的聖馬丁運河的河底有數以噸計的自行車和啤酒瓶,紀念碑和老建築的牆上也能見到難看的塗鴉;他又說巴黎很美,在燈火輝煌的寒冷冬夜,天空下着細細的雪,看到一尊人物雕像,神态是那樣靜穆,莊重,那樣美和無情,以至于他竟産生了一種渴望,渴望承受那個人可能會承受的一切悲痛。他說,高級的美讓人覺得自己的人生不夠苦。
我們對李景揚求學生活的了解非常有限。有一段時間,鄭也幾乎可以确定,是李景揚有意無意地疏遠了我們,或者說,他漸漸朝着一個什麽方向走遠了,沒有回頭跟我們打招呼。我倒沒有覺得這件事有多不同尋常,也許男人天生在這方面沒有那麽敏感。
鄭也從牛皮紙包裹裏拿出一本裝訂成冊的畫稿,放在桌上,推向我:
“我想,這個應該給你留着。”
這種小書,在電視上看到過,飛快地翻動頁面,就會看到一個微型動畫。我拿在手上,大拇指劃過薄脆的紙張,是一隊人在打籃球,當中一個少年抱着球左右防守,動作敏捷地把別人擋在身後,跳起,在空中自上而下扣籃,流暢自然。慢慢畫面變成夜晚的球場,只剩下少年一個人在拍球,他的影子在燈光下被拉得很長。我翻到背面,字跡清秀而潦草地寫着一句話:到頭來,人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總和,其他時間都是漫長的等待。
窗外的雨漸漸停歇,只剩樹葉間越來越慢的滴水聲。遠方雷音滾滾,像神在烏雲做的被子裏輾轉反側。
(五)
第二天,我把鄭也送到動車站門口。下了車,風有點大,她不停地撩着鬓邊的頭發,對我說不用送進去了。我說,好,注意安全。鄭也又說,橘子不是橙子。我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鄭也推着白色行李箱穿過幾乎空曠的偌大的廣場,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我突然有點後悔沒有抱抱她,但也就一瞬間的念想,路上七零八落的喇叭聲開始此起彼伏地尖叫。
我不想回家,那裏還殘留着某種沉重的東西,凝固着無法消散。我打開着兩邊的車窗通風,坐着悶悶地抽完了半包煙後,掉頭往南方開。
一路開到郊區,我把車放在麥德龍超市的地下停車場,自己走了出來。不知為何,突然想做一些跟往日不一樣的事情,于是在附近的公交站研究了下站牌,決定坐二十五路到終點站“無憂島”,那是往海邊的方向。我坐下等車,夏日的陽光照在裸露的手臂上,有一種久違的親切。之前每天開車上下班,正午出半夜回,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是什麽時候這麽早出現在日光下了,周圍的景致給人不真實的感覺。
在無憂島站下了車,眼前卻意外地出現一條黃色的鐵皮有軌電車,這頗為奇特的景象還是第一次在地鐵密集的C市看到,不過其磨損的程度令人懷疑它是年代久遠的廢棄物,或者是無憂島景區用來展覽的刻意做舊的觀賞品。正思索間,偶然一瞥,看到應該是司機的中年男子百無聊賴地坐在駕駛室抽煙,才确定這電車是正常使用的交通工具。
“這車開到哪裏?”我問。
“漁夫鎮,馬上發車了。”司機大叔疲倦地說,順手掐滅了煙頭。
原來漁夫鎮是兩公裏外一個平淡無奇的海邊小鎮,七月也人跡寥寥。沙灘上有兩三個孩子在玩球,紅色的戶外遮陽傘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坐在折疊椅上,他的旁邊擺放着一個簡單的飲料架。氣溫不是很高,海風不斷吹着遮陽傘邊緣的窄布條。
我買了一瓶礦泉水,坐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一邊望向波光粼粼的泛着模糊藍色的大海,一邊焦躁不安地喝着水。我是一個不到渴的時候絕不會想起喝水的人,然而這天下午我像得了幹渴症一樣,剛喝下的水似乎根本沒有滑過喉嚨和食道,并且像蒸發一樣帶走身體裏更多的水分,我于是神經質般地拿開塑料瓶仔細觀察,疑心這水的成分有什麽問題。這時耳邊響起一個清脆的女聲:“貴叔,明天記得給我家送五箱啤酒!謝謝啦!”
我移開礦泉水瓶,看到一個短發女孩站在不遠處朝這邊說話,她穿着珍珠色短連衣裙,微風吹着裙擺貼身,光着瘦長的胳膊和腿,手放在額上擋太陽,眯着眼睛,笑得很開朗,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那個叫貴叔的人年紀五十上下,應該有自己的店面,說不定就是沿街那排白房子的某家。他笑着朝她點點頭,沒說話,兩人之間有一種肉眼可見的默契,看來是經常有生意往來的熟人。
目光追随,我看到那女孩走進了一個叫“海的女兒之家”的餐廳模樣的地方,立刻産生好奇,決定去看一看。
“海的女兒之家”是個僅一層的栗色木屋,名字就用白色油漆寫在走廊外一塊豎起的木板上,顯得很随意。餐廳內部意外地寬敞陰涼,令人想起古代的客棧,于是又和名字很不搭。我走進去的時候,那個短發女孩正在櫃臺處調制飲品,晶藍色的液體在高腳杯裏慢慢上升,她在杯口上插一只球狀的西瓜瓤,又在上面插一把小小的彩虹傘。
我選擇靠窗的位子坐下,身後貼牆有一個陳舊的牛奶白的書架,塗料剝落處可以看到原木色。我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抽出一本《馬丁的線條》,輕盈可握,不到兩百頁,用的是那種極淡的茶色再生紙。我想先看看菜單,沒想到那女孩說今天廚師請假,店裏只有飲品。她的眸子很亮,像剛從鹹而冷的海水裏游過,不知怎麽,認定她絕不是那種會熬夜看電腦和手機的人。
“有提供這種雞尾酒嗎?”我看了一眼那個藍色杯子。
她輕快地解釋道,那是她自己調着好玩的,并給我推薦了冰鎮西瓜汁,雖然兩種飲品差距大到除了冰塊沒什麽聯系,我卻幾乎在她話音剛落的同時說“好”,因為實在覺得喝什麽都沒區別,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态就像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不停地走,企圖遇見可能會帶來變化的人或事,并借此與這世界建立某種新的聯系,擺脫我想不出答案的問題。
于是幾分鐘後,壁上凝結着水珠的巨大杯西瓜汁被擺在面前,我喝了一口便開始看之前抽出來的小書。本以為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閱讀下去,沒想到《馬丁的線條》意外地好看,雖是本譯作,但風格流暢自然,有一種清冷又慈悲的幽默,令人發笑的地方比比皆是。我一口氣翻到了最後一頁。看完這本名不見經傳卻帶給我一個完美下午的小書,我感到一絲失落,因為它仿佛告訴我世界上還有很多妙趣橫生卻湮沒無聞的事物,遇不遇得到全看緣分。而我在這方面總是有點貪心。
把這本書放回去時,我又翻開了它的鄰居們,什麽《和張良正絕交的1998年》、《六月黃昏的大風》、《寫給櫻田友子的第七封信》,可惜無一例外都令人失望。于是仍拿着《馬丁的線條》在手中,坐下看窗外的被下午三四點的太陽照耀着的金色沙灘,西瓜汁剩了十分之九在杯中。
短發女孩走了過來,坐在我面前,雙臂交疊放在桌上。
“真神奇,你是第一個在這看完一本書的。”她主動搭讪道。
“這些書都是你自己的嗎?”我問。
“嗯,都是看過的舊書,你覺得怎麽樣?”
“似乎沒有經典作品。”我又看了一眼确認道,“比如得諾貝爾獎的那些作家。”
“嗯,确實比較小衆,都是我自己覺得特別的書。”
我不知作何回複,她忽然地笑起來,主動介紹自己說:“我叫周桃,蟠桃園的桃,這是我爸爸開的店,暑假他忙的時候我就來照管生意。”說到“蟠桃園”時她一字一頓地強調。
我禮尚往來地簡單介紹了自己,她一臉驚奇,充滿興趣地聊了會我參與制作的游戲《開門見神》,又說很羨慕姓氏罕見的人,因為天生就具有與衆不同這個優勢。
我說也不盡然,向別人自我介紹,幾乎每次都補充一句不是方程式的“程”而是加減乘除的“乘”,有時不僅如此,對方還會感慨竟有這樣的姓氏,然後問我是哪裏人、全國有多少人是這個姓之類的,這樣一來,就不得不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在無聊的事情上,這時間用來發展事業,說不定已經做到總經理的位子。
周桃的臉上綻放出非常有感染力的笑容,我意識到她可能把我當成了健談而自來熟的人,于是突然感受到一種表演的樂趣。原來旅途中,在剛認識的人面前假裝能說會道,和假裝自己是啞巴的簡單程度不分上下,就好像在打游戲的時候給自己的形象取名字,買裝備,只需要在那有限的時空中暫時扮演某種角色罷了。
“只要不是需要寫出來再加上拼音的生僻字就好,我還挺擔心以後去了新班級教書遇到叫不出名字的學生呢。”她說。
“你看起來年紀很小,是中學老師嗎?”我好奇地問,因為如果她說自己是高中生我也不會懷疑。據說一個女生的年紀只有過了那個年紀的女生們才會猜得出來。
“六月份剛碩士畢業!說到年紀,我總是會把自己想象大十歲,養成習慣後,再去感嘆如果自己年輕十歲該多好啊,十年前是多麽年輕啊,我要是能回到十年前...... 啊,可我現在就在十年前啊!我真年輕!年輕真好!”她連酒窩裏都洋溢着快樂。
“你本來就很年輕,二十幾歲的人遇見什麽都不算太糟,當然咯,除了死掉。”我脫口而出,心跳卻停了半秒,往下一沉,突如其來的煩躁不安像蜘蛛網一樣落滿全身。
周桃把身體往前移了移,左手撐着臉,右手食指随意地在桌面上劃來劃去,認真地看着我說:“我告訴你,現在的社會,二十幾歲有所成就已經不算年少有為了,十幾歲出名的人比比皆是,甚至幾歲的小屁孩也已經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我說:“這種現象,以前也有,這還得從曹沖稱象,司馬光砸缸,謝道韞詠柳絮說起......”我見她沒有打斷,自己停了,問道:“你不會真的對這個感興趣吧?”
她聳聳肩說:“我只是沒有打斷別人說話的習慣。”
“對了,你還沒說你教什麽。”我又想起之前的問題。
周桃做出後知後覺的恍然大悟的表情,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好像已經準備了很多天,就等着有個機會一吐為快。
“嗯,下半年去一所公立中學就職,教初中語文。跟我一起應聘的人中只有一個是男生,校方很中意他,首先就錄取了,說是男女教師比例嚴重失衡,有那方面的考慮...... 都說現在的男學生沒有剛陽之氣,可是陽剛之氣不是學校裏有男老師就能培養出來,對不對?家庭教育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嗎,我業餘時間還去考了保險公估師汽車水平等級證書,國家二級籃球裁判證,我覺得,我遇到的很多男生都沒有我有男子氣概。”
“怎麽定義男子氣概呢?”我饒有興趣地問,她提到的兩個證書确實很少有女生考,公司裏的同事考的都是外語水平證書、普通話證書之類的,拿滿證書就像挂滿勳章一樣有安全感。
“唔,怎麽說呢,與其讨論陽剛之氣,男子氣概,不如培養堅強勇敢、是非分明、積極向上、文明禮貌、尊老愛幼之類的男女共有的品質,為什麽要分個性別呢,實在不明白。”周桃皺着眉,“比如,霸淩同學的男孩子就有陽剛之氣了嗎?”說到這裏,情緒有點激動,然而随後眼神中便飄過一抹稍縱即逝的黯淡。
周桃讓我想起了日本影視劇裏的熱血教師。我本是冷靜的人,但對她的義憤填膺一點都不反感,甚至覺得有點共情。
“我們需要的不是男子氣概,而是生而為人應有的美好品質。”周桃似乎覺察到自己像在上課,頓了頓,直視着我的眼睛真誠地說,“你不要覺得我是極端女權主義者,實在要分類的話,我是和平主義者。”
“你很有當老師的天賦。”我承認道。
“你真的這樣覺得?”周桃毫不掩飾自己高興聽到別人這樣說。
“嗯,我常常有被你說服的感覺,老師的第一要務不就是說服學生麽?”
“話雖如此,現在的學生可沒有我們讀書時那麽容易服氣,畢竟差三歲就有代溝啦!”
我不知道說什麽,只能點頭。即使在春日的和風細雨中,身處這個時代的人也能感受到它像磁懸浮列車一般從眼前飛馳而過。短短幾年,磁帶差不多成為音像店的古董商品和文藝青年的懷舊首選,能播放磁帶的機器也需要搜索才能知道怎麽稱呼了。我選擇了當初被父母老師看好的軟件工程專業,畢業後開始在國內知名的互聯網公司就職,加入研發電腦游戲的團隊,所過的生活,不過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頂着風日埋頭趕路,少有停下來思考的時間。回頭看那片曾經以為走不到盡頭的金黃色麥田,發現它原來不過是生命中很短很短的一程,在汽車的後視鏡裏不斷遠去,只有午夜夢回時才冷不防地記起。
周桃的視線突然移到我的身後,睜圓了眼睛,輕呼了一聲“啊”,把我拉回了現實。我轉過頭去,看到一個中年女子走了進來,身後牽着兩只狗,雖然體型巨大,但是尾巴一直示好地搖着,吐出舌頭哈哈喘氣,竟顯得憨态可掬,而旁邊的主人則高高昂着頭,稻草色的寬邊遮陽帽下隐約露出一副茶色太陽眼鏡,毫無裝飾的黑色休閑裙長及腳踝,正走到櫃臺處買飲料。周桃走過去跟她說話,我拿過西瓜汁慢慢喝着,過了一會,看見那個女人握着一杯檸檬蜂蜜水走了,周桃回到座位上。
“你喜歡狗?”我問道。
“喜歡得不得了,尤其是大型犬,那個狼狗是德國牧羊犬,胖乎乎的是伯恩山犬,說起來,現在都流行養國外的著名犬種,每年在曼哈頓的西敏寺犬展參賽的那些。”
“你對這個也有研究?”我以為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會更喜歡貓一些,不知道為什麽有這樣的印象。
“只知道一點點啦,說來好笑,小時候的理想是當獸醫呢!和小動物們做朋友...... ”
“那為什麽又想着當老師了?”我用吸管攪拌着已經變溫的西瓜汁,像接棒球一樣自然地接着話,即使對問題的答案不是很感興趣。
沒想到周桃突然嚴肅起來,笑容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消失在原本豔陽高照的晴空。
“其實,決定做老師,是因為我的表弟,小樹。他在學校受到欺負,患有抑郁症。”周桃直直地盯着桌上《馬丁的線條》的封面,“那天,他趟着海水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他是會水的,我們都沒在意...... ”她說話極慢,似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選擇。
我頓時覺得口幹舌燥。
“就因為他跟別人不一樣。安安靜靜的,話很少。他很有天賦,本來可以成為一個畫家。”周桃擡起眼,仿佛懇求我認可一件事情,“他真的很善良。”我下意識地認真點着頭,腦海中卻只旋轉着一個詞:畫家。只是旋轉着,旋轉着,不肯停下來給人看清楚,不肯讓思緒的種子飄落在上面生根發芽,只是遠遠地旋轉着,我無法對它集中注意力,也無法視而不見。
“善良就該随意被人欺負嗎?”周桃的聲音微微顫抖,“我真後悔沒有問過他有什麽煩心事,沒有問過他在學校過得好不好......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望着天花板,像在空氣裏晾幹即将凝結成淚珠的東西。
“世界上不可能有一個人完全地了解另一個人。人體的細胞每時每刻都在消亡和重生,從頭到腳的細胞徹底更新一次,也就大約十年左右。”我聽見自己機器人一般的聲音,立刻産生嫌惡,如同冬天觸摸到冰塊時條件反射地縮手。
周桃沒說話,只是憂郁地望向大海。
“我有個朋...... 好朋友,和小樹很像。”我被一種奇異的責任感驅使,繼續說,“我們認識很久了,也對他一知半解。不記得誰說過類似的話,人和人,就像人和月亮,即使每天晚上看月亮,看了很多年,也不見得了解月亮。”
“但是我有了解小樹的機會。”周桃輕輕嘆了口氣,又做了個深呼吸,似乎想強迫自己振作起來,話鋒一轉,突然說,“你還沒吃飯,不餓嗎?”
“不太餓。不過,附近哪裏可以吃到晚飯嗎?”我看了看時間,五點了。
“不嫌棄的話,本店倒是有三明治可以提供。”周桃的聲音又變得清脆愉快,我像擺脫了一個沉重的負擔一樣長舒一口氣,終于可以不聊小樹了。
“廚師不是請假了嗎?”
“三明治很簡單的,我會做。你等一下。”周桃離開了座位,腳步輕盈地往後廚的方向走去。
我把《馬丁的線條》放回書架,瞥見窗外那兩只大狗換了一個年輕男子牽着,他剃着寸頭,穿着印有棕榈樹圖案的那種海邊常見的短褲背心,手臂上的肌肉曬得發亮,看起來很精神。他間或松了繩子,扔出一個飛盤讓狗去接,又蹲下來揉揉狗頭開心地說着什麽,想必是誇獎的話,兩只狗都興奮地搖着尾巴注視他。
很快,周桃回來了,她端着一個盤子,上面有兩罐啤酒和兩塊三明治。
“冰箱裏有罐頭和蔬菜,就做了這個吞拿魚芝士三明治,算我請客!”
“多謝。”我接過盤子,拿了被紙包了一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沒有魚罐頭常會遇到的那種過度的鹹味,也沒有胡椒的幹辣,魚肉泥的微涼和烤土司的溫熱相得益彰,難掩西紅柿和生菜的新鮮,沒有一種味道占上風,各種口感和諧共處。我撕開啤酒罐的拉環,就着食物喝下幾口,全身的細胞像被喚醒了一樣活躍起來。
“味道很不錯。”我由衷地贊道,“超出我對三明治的期待。”
“不瞞你說,我這人就是做事認真,或者說,必須認真,只要松懈了、大意了,就什麽都做不好,也許,就叫沒有什麽天賦吧!”周桃小口地嚼着土司,看着沙灘評價道,“傍晚的陽光是披着羊皮的狼,看起來殺傷力減弱,其實紫外線依然那麽強烈,還是不要出去的好。”她突然停下正在吃的動作,“哎呀,差點忘了!”說着掰下半塊三明治,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從窗口處望去,看到周桃走到餐廳外牆角蹲了下來,把東西放在一只髒兮兮的雜毛小狗面前,小狗搖着尾巴聞了聞,舔一舔,才開始吃起來。之前進來時,我不曾注意陰影處還趴着個小狗。
“這是你養的嗎?”我看着走進來的她問道。
“唉,是只流浪狗,沒人管,每天都在這附近出現,真可憐。”周桃無奈地搖搖頭,“這種小狗已經很少有人願意養了,因為不屬于任何品種,唔,屬于非主流的一類。”她斟酌着說出了這個詞。
我又看到那個戴帽子和墨鏡的中年女人了,這次是和寸頭男走在一起,兩人有說有笑,舉止親昵。我這才意識到他們是情侶而不是姐弟或母子。周桃顯然也看到了,眨巴着眼睛道,“啊,看來我猜對了,狗主人另有其人。”
“怎麽看出來?”
“狗的性格随主人,反正,就看出來啦,不好說。”周桃的眼睛蒙了一層黃昏的光暈。
(六)
在餐廳洗手間用冷水洗了臉,看到鏡子裏的自己,才想起來早上胡子沒刮。不知為什麽,覺得送鄭也到車站是好幾天前的事情。
時間就是這麽一點一點把一個人帶走的。世事自會推着你離開原地,日子和日子間沒有連續性。十個小時前,我有很多方法可以度過這一天,跟離開市中心到一個偏僻的海邊小鎮完全不同的方法。二十一小時前,漫長的過去還是我以為的靜止不動的老樣子。
然而我此刻站在了這裏。站在了這裏,所以明天晚上八點的部門會議看上去遙不可及,但我知道我會在明天晚上八點準時參加部門會議。
沙灘上的人漸多,分不清游客和附近的居民,小孩子們挎着游泳圈跑來跑去,笑着打鬧。貴叔的印着廣告的遮陽傘也收了起來,飲料架還剩了一半雪碧和可樂。夕陽給萬物鍍上一層柔和的淡金色,輕風拂面,空氣裏有一種夏季夜幕降臨之前的神秘的安慰,好像一切都可以原諒,一切都可以重來,并且夜幕降臨之後還有更多的神秘,更多的安慰,好像一切都可以忘記,一切都事不關己。
涼涼的海水漫過了腳面,漫過了膝蓋,漫過了大腿。我走向掉了一半在海水裏的落日,我走向小樹走向的海水深處,我渴望像一艘船一樣沉入冰冷的海底,仰頭看太陽在水面上蕩開,海天融為一體。無數湧動的溫暖的水塊把我變成一條漂浮的魚。
周桃在岸上呼喚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一會浸泡在水中,一會飄蕩在光裏:乘風...... 乘風...... 風...... 風...... 風......
我循聲回頭,看到那塊豎立的木牌,突然想起,我還沒問周桃為什麽這家餐廳叫“海的女兒之家”,我也還沒跟她解釋為什麽《開門見神》裏有個人物角色叫“屠橙者”。
所有的海水将我托起。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乘風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