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個好地方
一個好地方
豫則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輕輕推開病房的門,病床上的張桦緩緩地回過頭。
四目相對,豫則叫了一聲:“媽。”
他先走到窗邊,拉開白色的遮光簾,再轉身背對着陽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幾支新鮮的紅玫瑰,他風塵仆仆地趕到洛杉矶,在醫院門口才買的花。
張桦目不轉睛地看着豫則,伸出手去,眼眶早已濕潤。
“你已經長這麽大了...... ”她小聲說,殷切的目光在豫則臉上搜索着往昔的歲月,仿佛試圖還原他這八年來不斷成長的痕跡,“他把你養得真好。”
豫則握住她的手,凝神注視。他多希望張桦過得好,好得令人嫉妒,好得讓人可以無所顧忌地記恨,可她這樣蒼白、消瘦、脆弱。不幸奪去了她的健康和美貌。
“媽,”豫則看着她,“你感覺怎麽樣?”
“護士剛來打過止痛針。”張桦露出寬慰的笑容,把花放在鼻子邊聞了聞。她只喜歡紅玫瑰,豫則受她的影響也只喜歡紅玫瑰,對其他的任何花都沒主動了解的興趣。
“阿則,跟我說說話吧,随便什麽,只要是關于你的。”
豫則低頭沉默了一會兒,他覺得可以說的太多了,同時又太少了,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其實他更想聽張桦講自己的事情。張桦是複雜的,他只想了解她,不想批判她。
于是他抿了抿嘴,擡眸道:“我一切都好,媽。還有,我也不怪你。”
張桦立馬偏過頭去,閉上眼睛,淚水涔涔而下。自從查出胃癌晚期,她已經在醫院治療一段時間了,意識到所剩時日不多,覺得阿則再不來,恐怕會遺憾終生。李哀民心狠,不想轉告,張桦只是淡淡地說:“可他遲早會知道,然後恨你一輩子。”這句話她是賭的,她沒有信心阿則一定會看重與她的告別。
張桦沒有再婚。當年離婚後,她來到美國,跟老朋友周宇寧在唐人街合夥開連鎖中餐廳,辛苦打拼,事業蒸蒸日上時,滿足了別人的胃,自己的胃卻罷工了,命運真是諷刺。國內認識的人都覺得她放棄了輕松的生活而選擇了艱難的人生,張桦卻過得充實而有價值感。只不過,她原本以為自己還在漫長人生的半路上,沒想到結局來得如此倉促。
“阿則,我想出去透透氣。”張桦指了指床邊的輪椅,她已經走不了路了。
豫則點點頭,站起身,彎腰,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她,抱的時候,頓了一下,張桦輕得讓豫則心情沉重。他把她放在輪椅上坐好,給她蓋上小毯子,推着出了門。
樓下是公園一樣的環境,初秋的陽光靜靜地灑落在綠地上,到處可見病人和家屬。張桦不想浪費時間在路上,只想多看看豫則,多和他說話,就讓他停在一棵雪松旁邊的長椅邊。豫則坐下來,扶着張桦的輪椅。
在戶外的白日光下,張桦的面貌更加清晰,也更加顯露出疾病殘忍的痕跡。豫則開始像一臺計算機一樣,從後往前梳理着自己的人生,先說大學和專業、新城市,再聊高中時代,班級和老師怎樣,學習成績如何,說到運動會,舞臺劇,秋游,數學競賽,幾乎每件難忘的事情都有李孝寅的影子,最後他決定跟張桦坦白。
“媽,有件事我想得到你的同意和支持。”
張桦滿臉幸福地看着兒子,聽他說有重要的事情宣布,用含着笑意的眼睛問他是什麽。
“我,我喜歡的人,是個男孩。”
張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沉默了幾秒鐘,随即笑了:“真的?”
豫則從見到張桦的那一刻起一直保持着冷靜,此刻卻突然鼻子發酸。他太熟悉這個笑容了,以前張桦每次從他嘴裏套出幼兒園和小學裏發生的新鮮事時,總會露出這種八卦的笑容,然後說“真的?”像個無聊又好奇的少女。他和她曾是好朋友,一起捉迷藏,堆雪人,看落日,騎單車,在李哀民的強勢統治下,放棄不喜歡的拳擊,争取到學臺球的自由。
豫則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點頭道:“真的。”
“他是誰,你們怎麽認識的,可以給我看看照片嗎?”
“等一下,你先別急。”他們之間的氣氛變得輕松許多,豫則拿出手機發消息給孝寅:“你在幹嘛?發張自拍給我。”孝寅知道他在美國。
不到一分鐘,豫則就收到了回複。
“在做babysitter,小朋友也放國慶假了...... ”孝寅從上往下找好角度自拍了一張,頭占了半個屏幕,右下角背景裏,小龍小虎盤腿坐在地板上下棋。
豫則微微一笑,蹲下來,把手機拿給張桦看。
“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學。”
張桦看完,遞給豫則:“你喜歡他的笑。”這不是個問句而是個陳述句,那是張桦出于母子兩天生的默契,看一眼便了解的秘密。
豫則知道,張桦在這方面的開明跟生活在美國沒有任何關系,張桦只是想看到他快樂。
豫則陪了張桦一周,跟她聊天,陪她散步,跟她吃一樣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張桦怕他耽誤學業,堅持讓他回國返校,放寒假再來,說自己不會那麽快就死。
元旦前夕,張桦在洛杉矶醫院病逝。遺囑說一切從簡,不舉辦告別儀式,骨灰帶回老家。豫則正在學校圖書館寫課程作業,窗外跨年的煙花此起彼伏,他惶惶不安,忽然接到周叔叔的消息,萬箭穿心,不能呼吸。
孝寅聽說後,立刻和豫則一起買了機票。豫則上次去看張桦的時候,以防萬一,孝寅就開始準備申請美國簽證,他想,沒事當然最好,有事的話,阿則需要他在身邊,他就一定會在身邊。本以為寒假可以和阿則一起去看張桦,沒想到此生都無緣相見。
豫則的外公外婆是國營工廠的退休職工,已經七十多歲了,年邁體弱,老來喪女,傷心不宜遠行。豫則和孝寅代替二老去接回了張桦的骨灰。張桦所說的老家,在北省,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周叔叔轉交給豫則一封張桦的親筆信。在回國的飛機上,他打開了它。
阿則吾兒,
見字如面。有的話當面難說,還是訴諸文字較好。
我和你父親分手是因為感情破裂,他不是個壞人,但他不懂我,也不願嘗試去懂我,我們分屬于不同的世界。種種情由,難與人說,只怕你要等到一定年齡,經歷一些世事才能明白了。
當初我無論如何也争取不到你的撫養權,但也不願為了你停留在這段婚姻中,便轉身選擇了我的人生,作為母親我是自私的,你可以不原諒我。有時候我自己想起來,也并不能心安理得。但,我已經選擇了這條路,并且走下來了,我用心地活過,忙碌而盡興,無怨無悔。我嘗試跟你通話和見面,但你父親徹底切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系,讓我不要打擾你平靜的生活,也斷絕了和我父母的往來。盡管如此,我請你不要怨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我愛你,我也明白,沒有陪伴的“愛”字有多蒼白無力。奇怪,絕情,愚蠢,無論你聽到什麽樣的評價,請記住那都不是真正的我,被各種聲音挾裹影響的一生,注定是泥沙俱下的。沒有人天生必須走某種路,如果你堅信一件事是對的,就不要在乎別人的目光。
我很高興你告訴我你和孝孝的事情,我真心地祝福你們。根據你的描述,我認為他是個很難得的好孩子,而且你們彼此聆聽,願意走進對方的內心,這讓我很感動,請代替我謝謝他。你還太年輕,也許還不能夠意識到人與人之間這種情誼的珍貴程度。雖然我只活了四十五年,但我可以确定地告訴你,愛情是真實存在的,甚至,那種長久的、美好的愛情也是存在的,可真愛終歸是稀世珍寶,不能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撿到。為了遇到它,你自己要成為一個珍寶。人世紛擾,請好好呵護你的心,過去、現在、将來,皆是如此,在這過程中你可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阿則,不要辜負愛。将來倘若你被辜負,也不要喪失希望,就此丢棄重新去愛的勇氣和信心。
你已經是我的珍寶。我等不到你了,若有來世,再做母子,不離不棄。
言之不盡,命有所終,只能止筆于此。病痛難忍,寫寫停停,字跡淩亂勿怪。二零一二年平安夜,張桦。
“桦”字的最後兩筆似乎用盡了她僅剩的力氣,寫得深刻又工整,像個十字架。
信卻不止這一封。從豫則的十一歲到十八歲,每次生日張桦都寫了一封信,全都存在一個玫瑰紅的鐵皮盒子裏,也由周叔叔交給了他。張桦和老周開的中餐廳叫“福則華”,每年6月25日,在這天過生日的客人都可以免費點餐。這個女人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不比前夫差,她憑借數年的努力,給豫則留下一百五十萬美金的遺産。
孝寅從沒看過阿則掉眼淚,可飛機上的他泣不成聲。孝寅把他抱在懷裏,愛深情切,所以感同身受,心如刀割,仿佛第二次失去了媽媽。
放寒假了,臘月二十三,正是北省的小年。豫則穿着厚厚的羽絨服,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高大的樹林裏,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停下來,扶着旁邊的樹幹,栖息在樹枝上的烏鴉受驚飛開,撲着翅膀到了另一棵樹上。豫則側過頭去看孝寅,他戴着雷鋒帽,長長的睫毛濕漉漉的,鼻子凍得有點紅,嘴巴前面随着呼吸冒出白氣。
“怎麽樣?”豫則喘着氣問。
孝寅笑道:“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豫則靠在白色的樹幹上,陽光斜斜地照進林子,落在他的臉上。孝寅以前帶他去鼠尾草地裏的廢棄鐵軌,去可以看星星的屋頂,每次都說帶他去一個好地方,這次輪到他了。
“雪天的白桦樹林,沒來過吧。”
“說得好像你來過似的。”
“我來過啊。”豫則環顧四周,“小時候,每年冬天都來。你看,那是什麽?”不遠處的地上有一只褐色的鳥兒在覓食。
孝寅搖頭說他也不認識。豫則悄悄走過去,想靠近觀察,蹲下來的時候,鳥兒就飛到了頭頂的樹上,梳理羽毛,抖落身上的碎雪。
看着看着,豫則心裏忽然想,張桦有着怎樣的一生呢?
在我之前的二十七年,在天各一方的八年,張桦有着怎樣的一生,阿則也很想知道啊。
或許,哪怕張桦緘默不言,豫則也已經從自身的成長看到了張桦的一部分,因為他們母子連心,她的愛是真的,她的離開也是事實。豫則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液,骨子裏有她追求所愛的勇氣,甚至,也有這雪花的冷和白桦樹的寧靜。
或許有的事,就是用來說不清的,說得清的是少數,比如數學題,說不清的才是常态,比如緣分。說不清,才有個念想。就像李信昶本來以為自己想害死豫則,到頭來卻留下一顆糖。長大後的豫則給哥哥心愛的雕像補上了一盞燈。他也說不清,在他們之間牽線的,到底是血濃于水還是陰差陽錯。
細細的小雪飄下來。孝寅走到豫則身邊,拉着他躺在雪地上。
“阿則,閉上眼睛,感受雪。”
“為什麽?”
“我想知道大地被雪花親吻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豫則一笑:“你在寫詩嗎?”
“阿則,我手冷。”
豫則的手也很冷,他暖不了孝寅,但他感到自己身上有個地方很熱,熱得發燙,他很想拿過孝寅的手放在上面。
那一刻,豫則産生了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與孝寅能像水和水那樣自然地交彙、結合、融為一體,在廣闊的原野上靜靜地流淌,奔向大海,跌入深淵,永遠無法分開。
他已然了解兩個男孩身體接觸的所有方式,但是不夠,那些加起來都不夠,遠遠不能滿足他對孝寅産生的那種欲望。想象過後,他感到前所未有地空虛,一種平淡卻持久的絕望像無邊無際的雪白,填滿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
絕望之中又生出希望,希望來了,賭氣似的,如滾滾濃煙。他翻過身去摟着孝寅,孝寅也緊緊抱着他,兩個人在雪地上打滾。
“我想你想得發瘋...... ”
本以為怎樣也不夠,到頭來,最終,原來能彼此相擁就足矣。
當那白色像迷霧一樣退去,他和孝寅頭靠着頭躺在雪地上,在藍得純淨的晴天之下,看白桦樹的頂冠靠近着彼此,好像綿延的大地上最後兩個相互安慰的精靈。
周圍安靜得使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六秒鐘。
時光飛速倒流,停在十歲那年。他低頭看着金色懷表上的秒針走了六下,擡頭就看到張桦坐進了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從此沒有再回來。十五歲,從李孝寅因為遲到而小跑到教室門口,到經過他面前走到自己的座位,也只有六秒鐘。
那是李豫則七次心跳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