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掌心的飛鳥
掌心的飛鳥
一天後的內心小劇場(二十四小時循環播放純享版)
李豫則:(仔細分析.jpg)确實,如果是別人寫的一定被我拉黑到永世不得翻身,但是孝孝一說我就覺得這兩個比喻實在貼切,深刻感受到了吸血鬼和絕症病人的痛苦......(搖頭感嘆.gif)思念一個人到這種程度,可見有多愛。
李孝寅:(自己看得渾身難受,絕望地在網上搜索)有什麽辦法能徹底删除黑歷史/删除一個人的記憶?(夜不能寐.jpg + 翻來覆去.gif)豫哥豫哥你醒醒,你一定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才會這麽雙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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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洲KTV的貴賓房。
劉天趴在桌子上,他面前的魚缸裝滿了清澈透明的水,一對十公分長的佛羅裏達藍龍蝦,正在在潔白的小鵝卵石上相繼換殼,這個過程持續了三四分鐘。劉天看得心滿意足,笑着看向旁邊的淩邵,淩邵卻沒有理他,而是躺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另一個兩米多長的水族箱,美麗絕倫的龍魚微微擺動着魚鳍,珠鱗閃閃泛光,魚尾在黑色的背景裏薄如蟬翼。
“喂,淩邵,這次它們兩一起換的殼。”劉天試圖引起淩邵的注意。
淩邵只是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劉天靠在沙發的另一頭,屈着右腿,拿一個小抱枕在懷裏,用來支着胳膊肘,挪挪身子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從桌上的煙盒裏抽了根細煙,點着了,噴出一口淡青色的霧,對淩邵說:“你都看多久了。”
淩邵幾乎打了個寒戰,龍魚正對着他,飄逸的魚鳍随着水波的流動,魚身光彩奪目,美得讓他起一身雞皮疙瘩,好像每一次看到都是第一次看到。
“她叫什麽名字?”
“仙衣驚鴻。”劉天對着天花板吐了口煙,“仙女兒的仙,衣服的衣,驚鴻,就是,你知道的吧,那個驚鴻。”
“驚鴻一瞥,仙衣驚鴻...... ”
“嗯...... ”
“天哥,”淩邵雖然比劉天大一個月,但也跟其他人一樣習慣喊他天哥,“你相不相信有前世?”
“前世?”劉天伸手往煙灰缸裏點了點,“我求你別發癫了。”
“我說真的,我覺得我前世見過它。”
“見過誰?你該不會是說這條魚吧?”劉天百無聊賴地拿起桌上的煙盒,眯着眼看上面的英文。
“對。”
“你他媽是不是磕了藥過來的?”劉天忽地坐起,朝淩邵的小腿踹了一腳,“我家可是正經娛樂場所,你別害我。”
淩邵對劉天的玩笑置之不理,只是無可奈何地說了句:“你不懂。”
“又是‘你不懂’...... ”劉天忽然覺得很煩,“吳菲凡也經常對我說‘你不懂’、‘你不懂’。”
“人人都是孤單的。”淩邵似乎有感而發,又似乎頓悟已久。
“我真的不懂她。”
“愛不必建立在了解的基礎上。”淩邵說着,伸長胳膊去牆上摸了一個開關,整間屋子頓時陷入黑暗,只留水族箱上面一圈薄薄的鑲邊燈帶,照得那仙衣驚鴻更加如夢似幻。
“可惜這魚可遇不可求,買不到一模一樣的。不然我讓我家老頭子送我,我再送你,我是舍得的。”
“當然不可能一模一樣,”淩邵欣賞着仙衣驚鴻的游姿,“她是獨一無二的。”
“我突然想到你是水瓶座,”劉天說話間被煙嗆到,咳了幾下,“難怪喜歡魚。”只不過話音剛落,他就立刻想起自己是雙魚座,而且相信淩邵肯定跟他同一時間想到了這個,不得不有些尴尬地咧嘴假笑了一下。
淩邵嫌棄地瞟了他一眼。
雖然劉天不想承認,但事實擺在這裏,淩邵這傻小子初中時确實收到過全年級八個班女生的情書,可他從來沒有對哪個表現過興趣。劉天也曾懷疑過他喜歡男的,還刻意警惕地保持過距離,後來發現也不是。如今終于破案了:淩邵喜歡魚。
劉天覺得淩邵有些神經兮兮,而在淩邵的眼裏,劉天又何嘗不是同樣的人,為了吳菲凡連游戲都可以随時退出,隊友說丢就丢。更離譜的是,他對吳菲凡那麽好,吳菲凡卻把他甩了,劉天這癡情種,酒後失态,居然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淩邵哭訴,結果一不小心暴露了許多隐私,比如吳菲凡對他的昵稱是西瓜太郎,以及日後再也沒有人喊他西瓜太郎了,如此這般雲雲。淩邵淡定地拿出手機錄了整個過程,有時候,朋友的把柄就是會自己送上門來。
程嬌說劉天和淩邵好得穿一條褲子,可見一條褲子穿不出兩種人,他們是互相覺得對方有病的兩個人。
“你別抽煙了,烏煙瘴氣的。”淩邵覺得龍魚也能聞得到這煙味,很是不滿。這時他覺得吳菲凡在比較好,她在,劉天不抽煙也不喝酒,乖得跟孫子一樣。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聽到劉天自言自語,淩邵才明白,失戀像考前突擊,可以在短時間內提高一個人的文化素養,如果吳菲凡早點跟他分手,他高考語文還能多考幾分。
去了巴塞羅那、馬德裏、裏斯本和威尼斯,南歐之行結束,回國的前一天,豫則和姑姑依舊住在柏林,李梅真的行程裏沒有法國,但豫則在大西洋邊的羅卡角看到司加加背對着他們接了一個電話,不知道為什麽,直覺告訴他那應該是路易從法國打來的。司加加的法語和德語比英語還好,當然她也會一點點西班牙語,所以在聖家堂前面的廣場上才能幫李豫則解圍,當時有位金發碧眼的女孩跑過來跟李豫則叽裏呱啦說了一大堆,原來是問路的游客。司加加說,在歐洲經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同樣是外國人,也會被別的外國人問路,中國人似乎被默認為外語很好且樂于助人。
“你和那個路易到底算怎麽回事?”在去往機場的路上,李梅真忍不住問。
“什麽怎麽回事,他就是一個朋友,”司加加說,“一個特殊的朋友。嗯...... 也沒那麽特殊,但挺特殊的。”
李梅真聽得頭痛,眉頭緊鎖地看向阿則,像在吐槽,又像在求助。
“就是沒有特殊到...... ”豫則捂住口鼻打了個噴嚏,繼續說,“一定要在一起的程度。”
李梅真看司加加微笑不語的側臉,搖了搖頭。
“你們姐弟兩是一樣的,”她抽了張紙巾給阿則,“都很複雜。就靜蓉好懂一些。”
在法蘭克福機場,李梅真在免稅店買了包、手表和護膚品。豫則在她的提醒下,給李哀民和葉姨分別挑了紅酒和巧克力。舟車勞頓,回到家已是晚上九點,房子裏冷冷清清的。跟葉姨打了招呼後,豫則先致電李哀民,說自己平安到家了。回到房間,洗了個澡,就打電話給孝寅。
電話有一會兒才接通,孝寅那邊很吵。
“喂?”
“豫哥...... 等一下,我出去接。不好意思。”
豫則聽着嘈雜的環境音,大概猜到了孝寅在哪兒,靜靜地等待着。
“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電話。”
“剛回來,你在哪兒?”
“我在遠洲KTV。一個...... 朋友,過生日。”
“什麽朋友,”豫則用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我認識嗎?”
“泰豪親戚家的兒子,喊了我們,不好不來的。”
“就是那個租你們場地的親戚?”豫則拿出吹風機,對着鏡子左右檢查着自己下巴上的胡子有沒有刮幹淨。
“對,其實,我都跟他不太熟。”孝寅無奈笑道。豫則忽然聽到那邊有一個陌生但熱情的聲音在說:“孝寅,什麽電話打這麽久,快進來啊,下一首歌等着你呢!快點哈!”
“好,等一下...... 喂,豫哥?”孝寅有些尴尬。
“你在哪家遠洲?”豫則揉着自己的眉心。遠洲是劉遠洲、程嬌夫婦開設的連鎖KTV,而何玫是程嬌的好姐妹,李哀民經常和他們一起在雨禾山莊吃飯。
“東升路。”
“幾號房?我過來找你。”
“A25,豫哥,太晚了要不就別過來了吧,你才回國。”
“我倒時差,現在精神得很。”
豫則花幾分鐘吹幹頭發,套件T恤就出門了,路邊叫了一輛出租車,半小時後出現在A25包間門口,裏面大約有八九個人,全是男的,有個人正站在屏幕前投入地唱Beyond《真的愛你》。
馬廉安在靠門的角落裏吃果盤,看到班長,感到很吃驚。任泰豪之前無意中瞥見李孝寅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這時候見着李豫則,以為他是被李孝寅邀請來的,趕緊招呼他進來玩兒。
豫則對他搖了搖頭,目光看向最裏面,五顏六色的光閃爍跳躍,桌子上擺着很多啤酒罐,還有幾個洋酒的空瓶,孝寅抱着手臂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按太陽穴,旁邊一個穿花襯衫的男的側着頭對他說話,态度親昵,沒什麽邊界感。豫則心想,就是這個人了,居然喊他孝寅。
“李孝寅。”
剛好一曲終了,切歌的當兒,聽到豫則的聲音,孝寅立馬睜開眼,随即露出笑容,站了起來。
襯衫男也扭過頭來,臉上有些困惑,似乎在确認來者是誰,豫則又開口道:“打擾了,我找李孝寅。”
孝寅轉頭跟那人說:“飛哥,我有事先走了。”就滿臉喜色地跟豫則出來了。
服務生端着酒水打開了旁邊包廂的門,從裏面傳出豫則好久未曾聽到的老歌,是他小時候常聽到爸爸唱的《愛江山更愛美人》。
“人生短短幾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吶西邊黃河流來啊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那個叫飛哥的在走廊裏叫住他們,上下打量着回頭的李豫則。
“你想幹嘛?”
豫則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孝寅拉到自己身邊,冷冷地看着那人說:“不好意思,我也需要他。”
他雖然說了“不好意思”,但顯然沒有表現出任何歉意,表情和語氣一樣冷。飛哥比他們大好幾歲,是見過世面的,一看這畫面就猜個八九不離十,意味深長地哼笑了一下。
正在這時,劉天和淩邵從樓上下來,看見李豫則和李孝寅站在那裏,劉天擡了擡下巴,笑着跟他們說了聲“嗨”,算打招呼。飛哥認識劉天是這家老板的兒子,以為他們四個是一起的,不想多說話惹麻煩,甩甩手就回包廂了。
離開遠洲KTV,在旁邊停車場裏,孝寅不走了,蹲在地上笑。
豫則低頭看着他:“你怎麽笑得出來?”
“不是,豫哥,你剛才,”孝寅笑得停不下來,“差點把飛哥吓到了,他居然,哈哈哈哈,他居然問你想幹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起來。”豫則伸出手,用力把孝寅一拉,“你喝了多少?”
“就兩杯威士忌。”孝寅黑亮的眼睛眨了兩下,臉紅撲撲的,還挂着快樂的笑容。
“你這個樣子,回去怎麽跟外婆交代?”
“阿婆今天不在家,去舅舅那兒了。”
“難怪...... ”豫則看了看大街上的車子,“我現在送你回家。”說着就往路邊走去。他有些懊惱地想,自己不開車真不方便,明天一定要去駕校報名,熟悉一下流程,暑假把駕照拿到。
出租車司機是個很酷的大姐,超短發,卷起的袖口露出右手臂上的青色紋身,是很複雜的花紋。豫則說了目的地後,她只是點了點頭,路上也沒說一個字,一直在聽電臺。
“豫哥,你是不是在怪我,今天是你回來的日子,我還在這兒玩?”
豫則搖搖頭,孝寅繼續小聲說:“我是想着,你剛回來肯定很累要好好休息,今晚不會見面。”
“我沒有怪你。”豫則看着窗外,“我知道你也不喜歡那種場合。”
“嗯,但人家太熱情了,推脫不了,不看在他的面子,也要看泰豪的面子...... ”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豫則轉過頭,“你不擅長拒絕別人,那就由我做那個壞人好了。”
“阿則...... ”孝寅的嘴角微微一動,默默地拉過豫則的手。
又過了一會兒,豫則緩緩說:“你知道嗎,小時候欺負你的人,可以不原諒,如果你不想來,就不來,你不要對誰都好,不是誰都值得你對他好。”
豫則知道孝寅善良又心軟,小時候看到一個叫花子很可憐,可以把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錢全都給出去。在豫則的理解裏,孝寅的內心住着一個超級英雄的夢,夢想扶危濟困、鋤暴安良,在凄風苦雨的深夜街道拯救無家可歸的孤兒、收留流浪狗流浪貓或者把防水外套送給沒有傘的小孩。所以他“多管閑事”,幫小雅和紀婵悅,救路邊撿到的小鳥,甚至因為沒有足夠關心陳會甲而自責到難以走出來。正因為這樣,豫則才擔心孝寅因為總是考慮別人而忽視自身的需求和感受。那樣他太心疼。
“阿則,我好想你。”孝寅靠在他身上,閉着眼睛,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下車後,豫則付了錢,陪孝寅走到家門口,站在門外說:“我得回去了,我爸今天要見到我。你一個人可以的吧?”
“有什麽不可以,又不是小孩子了。”孝寅一笑,把頭埋在豫則肩上,手摟着他的腰,問道,“阿則,真的沒有怪我嗎?”
豫則把孝寅扶好,牽起他的右手,往小拇指上套了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孝寅一看,是一枚銀閃閃的鉑金戒指,遵循豫則一貫的審美,極簡,典雅,尺寸剛好。
“我如果怪你,會直接說。我最不會的就是冷戰。”
“你什麽時候買的?”孝寅驚訝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豫則。
“在柏林看到的。一直想送你戒指,又覺得你的手,任何裝飾品都配不上。”
“這個戒指超級好看...... ”
這時手機響了,是李哀民打來的,豫則立刻接通。
“爸,我馬上回來,在同學這,嗯。”
挂了電話,豫則親了一下孝寅的臉頰,說:“裏面還刻了字,你回去再看,我走了。”
孝寅進了屋,靠在鎖好的門上,退下戒指,對着瑩潔的月光,看到戒指內側刻着XYZ,是他們兩人名字拼音的首字母。
他重新戴了戒指,坐在地板上,呆呆出神,窗外是高遠的夜空,還有被月光照亮的白雲。
不知過了多久,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豫則發來的消息。
“沒有唱《月半小夜曲》吧?”
孝寅笑了,回複道:“怎麽可能。這首歌只有你能聽到。”
兩周後,豫則和孝寅分別被第一志願第一專業錄取,而豫則去年生日許的願也實現了,他當時希望孝寅考上心儀的學校。
三伏天剛過,葉蓮檢查出乳腺結節,請假去做了個小手術,在醫院住幾天,托她那剛大學畢業的女兒來拿東西,豫則領她去了葉姨的房間,不久,女孩抱着一個小紙箱子出來,不小心撞到了門,東西散了一地。豫則還沒上樓,看見了,就幫她撿,只見有一盤磁帶,應該是葉姨平時聽的戲曲。磁帶包裝的封面上,兩個女戲子依偎在一起,旁邊寫着《憐香伴》,散落在地的還有一沓信件,豫則匆匆看了一眼,上面寫着“致葉蓮”,署名藍兵。
豫則知道葉姨自從在她家工作以來就一直只聯系這個叫藍兵的農場主,豫則雖然沒有見過藍兵,但知葉姨和這人交情甚厚,似乎超越一般的朋友關系,這時候看到信件,便确信無疑:藍兵是葉姨的老相好。
他不想多管閑事,裝作沒看到,若無其事地收拾着信件。卻聽那女孩對他道謝:“啊,謝謝你,這是藍阿姨的信。”她似乎覺得豫則已經知情似的,自言自語地笑道:“媽知道了非罵我不可。”
豫則心裏一驚,藍阿姨?藍兵...... 藍兵?藍兵是女的!
葉姨她...... 喜歡女的?
豫則把信件碼整齊,交給女孩,女孩看着他沒有掩飾好的疑惑的表情,什麽也沒說,只是微微一笑。
九月,豫則去Z大上學了,有一天,李哀民在書房找文件,到處找不着,打開牆角的櫃子,眼前出現奇怪的一幕,大兒子李信昶留下的那尊外國人石膏像不知何時被揭去了天鵝絨黑布,而且雕像的手上多了一個燈泡,燈泡被一對雪白的鵝毛翅膀托着,好像展翅的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