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異國戀
異國戀
六月的最後一個晚上,豫則去找孝寅。兩個人就蹲在院外的牆腳聊天。
“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想來見你。”
“那,我就是特別的事?”
“差不多行了...... 诶诶诶,別動手動腳。”
孝寅恢複正經,問道:“有什麽話就說吧,帥哥。”他當然知道豫則是來跟他小別的,之所以故作輕松,是因為,如果十天都受不了,他們要怎麽面臨接下來四年的兩地分離......
豫則說:“從明天起,我們要開始為期十天的異國戀了。”
孝寅說了聲“嗯”,一反常态地鎮定。
“你會不會想我?”
孝寅緩緩搖了搖頭:“不會。”
豫則側過臉來,推了一下他:“你承諾過不會對我說謊的。”
“我撤回了,因為我發現,反正我說不說謊你都看得出來,你有超能力。”
“不行,我不要使用超能力,你要你不說謊。”
他們兩個說話,一個話音剛落,另一個沒有接上,四周就又重歸寂靜。孝寅忽然玩心大發,偏不順着豫則,反而岔開話題,說自己明天就要去教補習班了,第一節早八就是數學課。說話的時候,臉上一副疲憊的表情。
豫則果然被這個話題吸引了去,轉而關心他明天一共幾節課,上什麽內容,全日制會不會太過分了。
孝寅仔細地跟他說着,一直到電線杆上的月亮升到屋頂,小巷裏滿是清冷的月光。
“九點了,快回去吧,明早還要趕飛機呢!”孝寅催着豫則,怕兩個人膩膩歪歪下去,一發不可收拾,沒完沒了,影響他今晚休息。
豫則站起身,拍拍衣服,語氣也淡淡的:“那我走了。”
“嗯。”
豫則走了幾步,又回頭,孝寅居然已經不見了。
“跑得比狗還快...... 算了,他明天還要上早班。”
他不知道孝寅就靠在院內的牆上,等他走遠了,才出來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就像他第一次送孝寅回家時那樣。
豫則回家把行李又檢查了一遍,睡前打開手機,看到孝寅發來了一條短信。
“我會想你,我每天都會想你,我現在已經想你了。”
豫則嘴角一彎,回複道:“想要什麽禮物?”
“別亂花錢了大少爺,你就是最好的禮物。”
“行,我懂了。等我回來。”
“快睡吧帥哥!”
“先親我一下。”
“麽麽麽麽噠親一百下!”
“這還差不多。晚安(月亮)。”
第二天在候機廳坐下時,已經是上午十點,豫則收到孝寅的消息,說他下課了,問豫則到了沒有。豫則跟姑姑說自己去逛一下書店。他邊走邊撥通了孝寅的電話,看到幾個穿着制服的漢莎航空機組人員走向登機口,帶着标準的職業笑容。
“怎麽樣,累不累?”手機那邊傳來孝寅的聲音,似乎是剛跑到一個可以接電話的地方。
“我正要問你呢,我不累,這才剛開始。”
“路上要多久?”
“差不多十八個小時,”豫則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看着一架波音787在跑道上做着起飛的動作,“先到上海,在米蘭轉機,法蘭克福還要轉次機,再到柏林。”
“啊,真的好辛苦...... 哦,你好,你好。”
豫則靜等着,那後半句明顯不是對他說的,應該是有人從孝寅打電話的地方路過了,并且跟他打了招呼。
果然,孝寅解釋說,剛才是兩個學生喊他“老師”。
豫則不禁莞爾,也跟着重複了一遍:“李老師。”
孝寅聽他的語氣撩撥又暧昧,笑了一下,問道:“路上準備怎麽打發時間?”
豫則說,睡覺,看書。
“手機電省着點用。不用一直跟我聯系,安頓好了再說。”
“沒事,有充電寶。就是可能信號會不好。”
“所以說...... 等一下。好的,我馬上過來。阿則,我先去忙了,你注意安全,一路順風。”
豫則聽到孝寅那邊又有事情,就說:“好,你去吧。”趕在孝寅挂電話之前,匆匆加了一句:“我愛你。”
孝寅一怔,笑道:“我也愛你。”雖然因為環境的原因聲音很小。
在飛機上完整地看了一次日出和日落,柏林時間夜裏十一點,豫則和姑姑終于在泰格爾機場看到了司加加,她精神奕奕,比上次曬黑了一點,頭發在腦後紮成一個松散的麻花辮,穿着簡單的純白色亞麻布無袖連衣裙,腳踩淺棕色的平底單鞋。
“你好啊媽媽!一路辛苦了!”司加加擁抱了李梅真,扶過她的行李箱,轉而又抱了一下阿則,笑道,“好久不見,越長越帥氣了。”
李梅真朝她身後看了看,問道:“就你一個人啊?”
加加邊領着他們往出口處走,邊說,對啊,怎麽了,你還想有誰?
李梅真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阿則,因為她剛在飛機上說不知道那個叫路易的會不會來。看來沒來,說不定兩人根本就沒戲,繼而驗證自己的想法:和外國人談就是不靠譜。
“你也不喊個朋友一起,大半夜的多危險。”
加加笑道:“媽媽別擔心了,柏林的治安很好的。”
豫則等待手機有了信號,立刻給孝寅發消息報平安。
到了停車場,加加打開車的後備箱,和阿則一起把他們的行李放了進去。李梅真左右打量這其貌不揚的車,問是什麽牌子。
“大衆斯柯達。”加加坐進來,關上車門,“不到一萬歐。”
李梅真小聲嘀咕:“也太缺錢了。”
加加也不知道聽沒聽到,邊系安全帶邊說:“德國車很便宜的,就是一代步工具,這兒到處都是斯柯達。”
豫則一直看着沿街的商店和行人,聽到司加加這麽說,也留意起車牌來,又忽然想到車輛工程專業,想到孝寅,一種新鮮的寂寞像雨中的霓虹燈,彩色的,冰冷的,原來在異國他鄉思念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李梅真扶了扶眼鏡,看着一輛紅色勞斯萊斯從旁邊經過,覺得司加加的話不是很有可信度。
到了公寓,打開燈,這是一個舒适、幹淨的住所,豫則第一眼就看到了牆上大大小小的畫框,奇奇怪怪,又別致可愛。
加加因為經常有各種各樣的朋友來,所以備有客房,于是這間客房就被收拾出來給阿則住,家具簡潔,正合他意,白色單人床靠窗,可以看得到高聳的電視塔。
第二天,三個人去看了勃蘭登堡門,國會大廈,柏林牆,柏林大教堂,都是外國游客必去的熱門景點。雖然只有二十一度,但豔陽高照,司加加戴着墨鏡,穿黑色的絲綢吊帶,寬松的珠灰色長褲,休閑小白鞋,大步流星,介紹解說,如數家珍。豫則饒有興趣地聽着,一點也沒覺得累,只有李梅真走得腿酸,說還好歐洲的城市都很袖珍,柏林只有七分之一個上海那麽大。晚上,加加帶他們去一家當地餐館吃了傳統北方德國菜烤豬手。加加忙前忙後,李梅真不好跟她說真話,只能私下裏小聲跟阿則吐槽說太鹹了,終究不如家裏做的鹵豬蹄。
也許因為李梅真不善于從外表上掩飾自己的想法,司加加總能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旅行呢,就是為了體驗不同,見識差異,抱着探索精神和尊重的态度才能收獲快樂和驚喜哦!”
加加這說法倒是讓李梅真放了心,畢竟,如果沒有這樣的心态和觀念,她的女兒要怎麽長久地呆在國外呢?
豫則倒是很喜歡柏林,首先喜歡它和諧的建築和綠化之美,這裏有工業區的秩序感,也有先鋒藝術之都的包容,尤其是第三天他們去了博物館島和歐洲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十幾度的陰雨天,蒼穹下林立的灰色碑群,河流和橋梁,給他一種冷峻的歷史感,不同于中國西北大漠的蒼茫凄豔。司加加說,游客和居民對一個城市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柏林不是快餐和鴉片,它的美需要你也有敏感的心和挑剔的味蕾,走馬觀花只能帶走花的浮光掠影。
所以當孝寅問豫則德國都有什麽,豫則本來可以和別人一樣回答:“城堡,教堂,廣場,公園,劇院,博物館,藝術展,面包,土豆,啤酒,意面,香腸,豬肘,牛肉,甜點...... ”但他卻說,德國有柏林,孝孝,我相信你也會喜歡柏林,以後我們要一起來,就我們兩個。
坐火車去巴伐利亞州的新天鵝堡,司加加說,如果是十二月底,沿途的景色會更美。豫則問,那不就是冰天雪地?司加加說,對,那才更有童話森林的感覺,我們要去的也是童話城堡。
那城堡的主人就是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站在他的畫像前面,李梅真誇道,這國王還真挺帥的。
司加加介紹說:“他熱愛音樂,熱愛孤獨,一生未婚,也沒有任何情婦。”
“為什麽?”李梅真不解。
“有人說他因為暗戀自己的表姑而保持獨身...... ”
“表姑?”
“茜茜公主說是表姑,實際上也就比國王大八歲。”司加加繼續解釋,“更有人說他其實是同性戀者,礙于天主教徒的身份,一直秘而不宣,他有很多同性好友。”
李梅真說:“那就是這個原因了。”
司加加嘆道:“一個國王如果不近女色,除了身體有病,人們對他的猜測就僅限于這兩種。”
“那不然呢?”
司加加微笑道:“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熱衷于俗世的□□之愛,而崇尚純潔的精神之愛。”
豫則若有所思地看着國王年少時的畫像,溫文爾雅,眼神深邃。
李梅真搖頭:“那種太罕見了,不現實,我估計還是同性戀。”
“同性戀也很正常,”司加加說,“歷史上的名人有很多同性戀,英王愛德華二世,詹姆斯一世,王爾德,伍爾夫,毛姆...... 據說安徒生也是同性戀者,《海的女兒》就是他喜歡的男人要結婚了,他才寫的,自己代入了失去王子的傷心人。”
豫則心頭一震,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
“你是說,小美人魚是安徒生自己?”
“對,有學者堅持這一觀點。”
因為李梅真強烈要求,三個人中午終于去吃了頓中餐,是一家新疆菜,雖然排了很長時間的隊,但卻吃到了正宗的大盤雞、炒面和羊肉餡兒烤包子,李梅真十分滿意。下午就去了寶馬博物館,這是豫則要去的地方,他把他覺得最好看的車都拍了照片,準備回去給孝寅看。
睡前孝寅跟他發消息,問德國帥哥多不多,豫則說,今天在新天鵝堡看到了一個。
“有照片嗎?”
“你自己上網查吧,路德維希二世年輕的時候。”
孝寅真去查了,回來居然認真讨論說:“算是國王裏很帥的了,尤其剛登基那會兒。”
豫則一算時差,孝寅應該快吃晚飯了,就想着跟他多聊幾句,不提自己,只是關心孝寅的事情。
“班裏學生都是北中的嗎?最近有什麽新鮮事?”
“都是高二的學生,有北中的,也有別的學校的。對了,有個學妹問我要聯系方式,塞紙條說喜歡我。”
“這種事就不要跟我彙報了,我男朋友本來就是萬人迷。”豫則手枕着腦袋,手機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的微笑。
“阿則,我發現我一忙起來就不會想到別的事情,就只有當下的事情。”
“你是說,忙起來就不想我了嗎?”
“上課的時候不想,一下課就又想了。”
“怎麽個想法?”
“讓我想想怎麽說。你該睡覺了吧,明天還要去巴塞羅那呢!”
“好,我等着聽你說怎麽想我。”
互道了晚安,豫則拉開酒店房間的窗簾,燈火通明如群星閃耀,慕尼黑的夜景真美,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城市的夜景也很美,但沒有孝寅在的地方,總覺得少了什麽。
早晨六點,豫則果然收到了孝寅發的消息:“我一想到你就渾身難受,像吸血鬼看到不能喝的血,像絕症病人夠不着救命的藥。”
豫則掩飾不住嘴角的笑意,連回了兩條:
“好像土嗨DJ的歌詞啊。”
“但是我好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