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因為我想醒來
因為我想醒來
豫則拉開卧室飄窗的簾子,住在這湖邊別墅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對面有人偷窺。
月上中天,又高又亮。月光透過玻璃格子照在地板上,還有床鋪的一角。
豫則單膝跪在床沿上,倒下去抱住孝寅的腰,頭埋進他的懷裏。孝寅撫摸着豫則的後背,那有點涼的光滑的皮膚,在他的手下有一種火山爆發後的寧靜。
豫則翻過身來,枕在孝寅的手臂上,閉眼對着天花板,胸前的挂墜沒取下,在月色中流光隐現。
“你那天怎麽想的,居然要把這個給我。”孝寅的食指在上面輕輕一劃,“護身符不是只對特定的一個人有用嗎?”
豫則用手心貼着他的手背,十指相扣,握在一起:“我是想,如果真的有神明,如果他真的能保護我,那祂也一定可以明白我的心意,保護你。”
“你相信有神明嗎?”
“我不知道,但這個護身符的确是個寶貝,給我們牽線搭橋。”
孝寅忽然側過身子,手肘支在床上,糾正道:“阿則,沒有它我也會找你。”
“也是今天嗎?”
“那可能會晚一些。我還沒想好怎麽做才會讓你原諒我。”
“再晚我就要去找你了,”豫則背對着他,面向窗戶,“但是你讓我離你遠點兒,我每次想起這句話,就覺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孝寅從後面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窩,小聲道:“對不起。”
“我想過,只能做朋友又怎樣?總比不能說話的陌生人要好得多。可是我舍不得。一生太短了,我不要和你只是朋友,我要你做我的愛人。”
孝寅像小貓一樣蹭着豫則的臉:“阿則,你是不是害怕時間?你收藏那麽多鐘和手表,是不是對時間有執念?”
豫則被孝寅說中了心思,深深地呼吸着,閉上了眼睛。
孝寅在他的耳邊悄聲說:“阿則,不要害怕時間。時間只是一個發明。”他指了指牆上的挂鐘:“它有它的時間,我有我的時間,在我的感受裏,我剛剛已經和你過完了一生。我還會在餘生的歲月裏不斷回憶起這一生,你明白嗎...... ”
他的聲音像催眠曲一樣,把豫則帶到了一個黑甜的、遙遠的夢境。
睜眼,晨光熹微。
全天下最喜歡的人就在身邊沉睡。豫則半撐着上身,湊過去看孝寅。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仿佛一尊發光的神像。
光潔的額頭,根根分明的長睫毛,挺直的鼻梁,微翹的唇峰,聳起的喉結,随着平穩的呼吸而輕微起伏的胸膛。他的鎖骨,他線條優美的手臂,他修長漂亮的手,手上還留有一道燙痕。
他的一切都在眼前。一刻值千金,一刻值千年。
豫則把滑下來的薄薄的銀灰色夏被拉到孝寅的腰間,孝寅睜開眼,看到豫則的那一瞬間,露出惺忪的笑容:“你怎麽又先醒了?”然後摟住他翻了個滾,把他壓在身下,但馬上感受到了異樣。本來迷迷糊糊的孝寅忽然清醒了,瞳孔放大,笑道:“你控制一下你自己。”
豫則只是嚴肅地看着他,孝寅盯着他的薄唇和堅毅的下巴,覺得又隐忍又迷人,性感得不得了,忍不住去咬他的下唇。
“你先控制你自己再說吧。”豫則躲了過去,拉着孝寅起身,“我早上有淋浴的習慣,你快跟我來。”
“啊,不會有什麽不好的事發生吧?”
“你說呢?”
“我們是不是太縱欲了?”
“欲不縱就會消失,荷爾蒙沒了就不會再來。”
“你是魔鬼嗎?”
......
豫則打開衣櫃,讓孝寅自己挑衣服穿。
孝寅懶洋洋地半靠在床上,手枕在腦後看着他:“昨天那套才穿了不到一小時,不換了行不行。”
“那你來選個內褲。”豫則拿出整整齊齊的一疊,顏色從淺灰到深灰,像色卡一樣,“都是新的。”
“我不穿三角的。”
豫則蹙眉道:“我的都是平角的。”
孝寅這才把下巴擡了擡:“最下面那條。”
豫則抽出來扔給他,孝寅從半空中接住了,馬上下床穿好,站着低頭看了一眼,說:“正好。”
豫則關上櫃門:“那當然,我們身材差不多,衣服可以換着穿,在一起能節約資源,保護地球環境。”
孝寅又愉快地躺了回去,笑道:“同時還讓世界上幸福的總人數增加了兩個。”
說完他們都沉默了,因為想到了同樣的事情,那就是因此不幸福的人可能也會增加,比如雙方的長輩。
豫則先打破沉默,問孝寅餓不餓,孝寅說有一點。
牆上的挂鐘顯示六點三刻,平時他們都是七點吃飯,但今天一大早就有體力消耗,兩個人都提前餓了。
“我去給你弄點吃的,你等我。”豫則說完就出去了,但很快就折回,原來是怕孝寅渴了,先接了一大杯水給他。
孝寅覺得自己再繼續躺着就真的很像癱瘓在床了,一躍而起,雙手捧過杯子:“謝謝謝謝,辛苦了。”
豫則拍拍他的臉就走了。
葉姨看到阿則這麽早就下樓來,有些意外:“放假了不多睡會兒了?”
“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葉姨覺得也是,用了三年的作息很難馬上改變。
“有吃的嗎葉姨,我随便搞點帶到樓上去吃。”豫則知道煮粥肯定來不及了,就自己打開冰箱,選了一些食材出來。
孝寅正站在書架前翻着一本科普讀物,豫則端了一大堆東西進來。
“這麽多?”孝寅不可思議地看着那些煎蛋,西蘭花,玉米,秋葵,牛排,煙熏三文魚和北極蝦,之前豫則說“弄點吃的”,孝寅以為是一塊三明治,或者,一桶泡面。
“胡亂湊了些,将就吃吧,不愛吃的剩下給我。”豫則把盤子放到書桌上,他自己還從來沒在這吃過東西,不過,那又怎樣呢?
兩個人面對面同吃着一盤早餐,孝寅笑道:“豫哥,你好像偷偷摸摸在家裏藏了一個罪犯。”
“委屈你了。待會兒我直接跟葉姨說同學來玩了,你在這吃午飯。”他這一招有效,因為房子太大,葉姨也不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總有不注意的時候,而且沒事也不會有人去查監控。
果然,八九點鐘,豫則趁葉姨在後花園修剪盆景,領着孝寅在她面前晃了晃,算打個照面,說同學來了,中午在這吃。葉姨一看是那個曾經見過面的帥小夥,就說今天沒有魚,做糖醋排骨行不行,豫則說可以,跟孝寅相視一笑,就又帶着他上樓了。
豫則把電腦打開,準備參考群裏北中教研組給的客觀題标準答案估分,今天是高考後第二天,他卻覺得已經過了很久。孝寅前天晚上已經對了答案,保守估計640分左右。他為了不打擾豫則,就安安靜靜地在一旁找書看。
“660。”豫則估完了,跟孝寅報告。
“太牛了吧豫哥!數學幾分?理綜呢?”
“數學140,理綜265。”
“這個分數可以直接上Z大了吧,哪用加那20分啊!而且估分都比最後的分數低一些呢!”孝寅似乎比豫則自己還高興。豫則看到他手中拿的書,那是一本全球燈具設計的經典作品集《一千零一夜》,詳細介紹了一千零一盞燈,自己已經翻過很多遍了。
孝寅用手指夾着的那一頁,是被稱為“光之詩人”的德國設計師Ingo Maurer的代表作Lucellino的桌燈版本:E27燈泡的兩邊有一對手工制作的鵝毛翅膀,燈泡由裸露的電纜直接連接到燈座,伫立在從窗外透進的一束白光中,仿佛在時間中永恒靜止的展翅的飛鳥,有一種令人心碎的純潔。而Lucellino這個名字就是一個文字游戲,由意大利單詞ellino(小鳥)和luce(光)組合而成。
“你喜歡這個燈嗎?”豫則問道。
“嗯! 感覺非常特別。”孝寅的目光重新回到那頁紙上,“這根電纜這麽簡陋,就是為了不喧賓奪主吧,讓這只鳥兒顯得,憑空被托起來一樣。”
豫則的腦中劃過一道閃電,他想到了普羅米修斯雕像的那只空空的手掌心。
“豫哥,你在發什麽呆?”
“哦,沒事,我覺得你說的很好,我以前都沒想到過這個角度。”豫則怕孝寅無聊,想帶着他到家裏到處逛逛,握着他的手問:“你會打臺球嗎?”
“會一點兒。”
“走,我們去地下室。”
豫則家的地下室很寬敞,而且通風和采光都很好,因為外面是一個類似陽臺或者天井的地方,上方有玻璃頂連着一樓的地面。
孝寅先看到的房間是臺球室,正中央擺放着一張綠色的球桌,上面懸着一盞寬大的布藝吊燈,像照相館裏的柔光箱。球桌旁邊有一張長長的深褐色皮沙發,背後是紅酒櫃做的牆。
這個臺球桌明顯比孝寅以前看過的要長,球也不一樣。豫則解釋說這是斯諾克,比美式臺球的桌子長一些,規則複雜些。
“待會兒再回來玩。”
豫則走到樓梯下面,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說:“這裏可以看電影。”打開燈後,孝寅看到一個小而精致的私人影院,有三排九個座位,前面是幕布,兩邊有各種影音器材,他并不都認識是幹嘛的。
“你們經常在這看電影嗎?”孝寅看着天花板,那裏仿制成深藍的星空。
豫則搖了搖頭:“當初他們大概是趕潮流弄了這個,結果用了兩次就閑置了。你有什麽想看的嗎?我可以連接一下設備。”
“看什麽電影,看你就行。”孝寅嬉皮笑臉從後面掐了一把豫則的腰,豫則及時按住他的手,威脅道,你要再調戲我,我就在這把你辦了。
“辦什麽,你想謀殺親夫?嗯?”孝寅開始認真撓他腰腹,豫則特別怕癢,笑得直往後退,一跤跌在皮椅上,手腿并用地擋着,連聲求饒。孝寅越撓越起勁兒,抱住他滾在地毯上,兩個人跟傻子一樣笑作一團,面紅耳赤。
“好了好了別鬧了。”豫則牢牢抓住孝寅的兩只手,氣喘籲籲地笑着說,“我帶你看個東西。”說着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推開側面的一扇門,孝寅看到裏面有一臺跑步機、幾對啞鈴、沙袋。
“你還打拳擊?”孝寅好奇地摸着沙袋,用力推了一下,沙袋蕩了出去。
“小學我爸就嘗試讓我學拳擊,我實在不喜歡,就放棄了。只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偶爾來打打沙袋。”豫則取出一雙拳擊手套給孝寅,“你試試。”
孝寅戴上厚厚的手套,擺好姿勢,左右開弓,一番操作下來,沙袋動也沒動,豫則忍不住問,你跟誰學的?孝寅說在電視上跟葉問學的,豫則才明白孝寅是故意逗他的,不禁啞然失笑,詠春拳啊。
孝寅取下手套,豫則接過手套挂在牆上的時候,孝寅趁機捏了捏他手臂的肌肉:“這麽好看,原來是打沙袋練出來的。”
豫則笑了笑沒說話,孝寅問,那麽多運動,你爸為什麽偏偏讓你學拳擊?
“他希望我...... 我想,大概是他覺得這個最有男子漢氣概。”
孝寅不說話了,豫則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麽,于是便對他輕輕一笑:“別瞎想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走。”說着就牽起他的手走了出去。
回到臺球室,豫則去牆角取了兩根球杆分別給自己和孝寅,框住紅球,擺好彩球,一邊解說基本規則,但考慮到孝寅是初次玩,就沒往複雜了說,因為有很多規則是正式比賽時在特殊情況下才會用到的。取出三角框後,豫則開了球,讓孝寅打下一杆。孝寅卻說想再學習學習,看豫則打。
豫則窄腰長腿的往那一站,俯身握杆,側臉認真又冷峻,像草原上瞄準獵物伺機而動的獵豹,連頭發絲兒都帥得一本正經,擊中目标球落袋後,緩緩擡起的上身給人放松卻又克制的感覺,可以看出他在心無旁骛地觀察着,思考下一杆的策略。這一系列動作簡直完美地呈現出他身材和氣質上最動人的部分,把孝寅看迷糊了,立刻領略到臺球的魅力。
豫則杆頭往左輕觸,白球擊中黃球落袋,滾向一邊,旋轉了一會兒才定住。他接着又打出一杆,白球在綠色桌面上滾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四邊形,也穩穩地擊中紅球,落袋。
孝寅在心裏發誓,一定要找個機會勸說阿則,無論如何也要終生保持打臺球的愛好。
聽到孝寅在一邊小聲地鼓掌,豫則停下來看向他,本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立刻自然地浮現溫柔的笑意,就像冰山被陽光融化一樣。
“你要試試嗎?”
“下次吧,我就看着你打就好了。”孝寅早已丢了杆子,坐在沙發上捧着臉,跟癡漢一樣。
豫則看他這個樣子,以為他對臺球不感興趣,便說:“也好,快到午飯時間了,這一局打下來一個小時可能都不夠,等你什麽時候想玩了,我再教你。”
孝寅伸手拉豫則坐下休息,自己躺着,把頭枕在豫則的大腿上,捏着他的下巴說:“你什麽時候開始學的?打得真好。”
“五年級。我爸給我請過一個私教。”
“打臺球的時候是什麽感覺?”
“寧靜。”豫則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一種不用着急結束的寧靜。”
這時他們都聽到了雨聲,由遠及近似的,漸漸變大。
孝寅撫摸着豫則的喉結:“豫哥,我還沒聽你唱過歌呢,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唱歌?不行...... ”豫則把孝寅的手從自己的喉結上輕輕拿下來,“其他要求我都可以答應,但唱歌不行。”
“為什麽?”
“難聽...... ”豫則從小五音不全,喜歡的歌又都比較難唱,所以唱起歌來自己都嫌棄。
孝寅也沒有勉強豫則,而是愉快地說:“那我唱給你聽吧!”
後來李豫則就再也沒忘記過這個場景,在十七歲即将結束的夏天,臺球室外的玻璃頂上雨點聲聲,而李孝寅躺在他的腿上清唱《月半小夜曲》。孝寅一唱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的嗓音充滿磁性和感情,就像睡前的耳語一樣,可以把豫則帶到一個遠離塵世的地方。雖然那粵語他并不能都聽懂。
“真好聽。”豫則說,“孝孝,你知道嗎,以前,我每天早晨睜開眼的時候,都感覺很糟糕。好像現實的世界無時無刻不在消耗我。但自從遇到你,我就不再害怕醒來了,不管是什麽時辰。”
他低頭看着孝寅:“那大概就是為什麽,每次我們在一起,都是我先醒了。因為,我想醒來。”
孝寅從他的腿上坐了起來,嘆道:“阿則,你真是個詩人,你是情話大王。”
豫則一笑:“這也算情話嗎?我只是心裏有什麽就說什麽。”
“阿則,我不在的時候,你醒來給我打電話吧,就當我在你身邊。”
“不,我才不要吵醒你。”
“你聽我說,我無論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接到你的電話都會很開心的。”
“那我也不會在你熟睡的時候用電話吵醒你。但我有個要求。”
“什麽?”
“你以後不要說讓我離你遠點兒那種話了好嗎?不準欺負我。”
“如果吵架的時候一沖動說了氣話呢?”
“為什麽要吵架,有事好好說,我們不吵架。”
孝寅伸出左手的小指,彎成一個勾,遞到他面前。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