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祝福
祝福
時光如水,靜靜流逝。開學第二個周六,李豫則去了Z大,以240分的成績通過AAA測試。高考百日誓師大會後不久,正值春寒料峭的三月中旬,他獨自一人坐火車參加面試,Z大的面試題目不是很古怪,算得上中規中矩,整個過程中,考官們對他的表現很滿意。
四五月,春風化雨,極細的雨絲,若有若無的,飄灑在整個校園。趙老師在辦公室接到Z大招生辦的電話,把面試結果轉告了李豫則。不出所料,一切順利,李豫則和Z大簽訂了協議,第一志願填Z大,如董三醒所預測,校方承諾高考可加二十分。
轉眼就來到六月,大後天就高考了。這是二班最後一次晚自習。趙善吾在窗外的走廊站了會兒,走進教室後,慢慢地踱着步,轉來轉去。看着一張張熟悉的臉,如數家珍,心裏充滿驕傲,又感到擔憂。
魏寒章,一直很拼,一直很争氣,就是繃得太緊了,希望她心态放松些。
董三醒,天賦型選手,但是作文可能沒法上五十分,不過只要考試那天沒有睡過頭就行。
任泰豪,北中的莎士比亞,多餘的文采完全可以勻一點給董三醒。
紀婵悅,敏感細膩,全年級英語最好的學生,分班前因為化學煩惱,後來努力趕上,理綜弱一點,總分可能需要三門主課來拉。
東方寶兒,勇敢堅定,心儀的學校今年在本省沒有招飛的計劃,上個月獲悉Y大學有幾個專業計劃招收女國防生,她決定奮力一搏。
許敏孜,聰明,懂得揚長避短,夢想是學播音主持。
李豫則,穩得像個三角形,準Z大學子,從來不讓我操心。秋游把自己丢山裏那次除外。
李孝寅,高中三年成績基本上是越來越好,但好像這學期變得安靜許多,也許這就是青春期吧,這就是成長。
馬廉安,老實孩子,但外號小馬哥。忽高忽低的成績,拜托平均一下給高考。
鄒雲,個子最高,但存在感不強,三年了,每門課都學的差不多水平,不知道怎麽做到的。
王遠,遇見過的唯一一個會用耳光懲罰自己的學生,最後一學期,成績卻意外地取得進步。
秦逸,臨近高考還胖了,也好,營養足夠,能量滿滿。
......
秦逸看到趙老師一會兒露出微笑,一會兒眉頭緊蹙,趕緊暗示給鄒雲看,鄒雲等老師背着手走過去了,偷偷回頭瞅一眼,沒看到老師表情,但猜也猜到了。
“肯定在胡思亂想呢...... ”鄒雲小聲道。
“不要胡思亂想。”趙老師忽然說,把鄒雲和秦逸都吓一激靈,“平常心對待,不過是一場考試。”
原來是跟全班同學說的。
“今天放學就可以先收拾一部分東西走了,明天下午就放假了,沒有晚自習。”
教室裏很安靜,直到王遠發出了幾聲咳嗽,
“注意飲食,吃清淡一些,還有不要着涼,有的同學一到大考就緊張,就拉肚子。放松一點就好了。”
他像個叨唠的家長,不厭其煩地囑咐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當年高中畢業的時候,剛好是現在班上大多數學生出生的那年,一九九四年,拍完畢業照,考完就散了,大家好像也沒怎麽慶祝、告別。
多少人沒有好好說“再見”就再也不見了,各自散落在天涯。
趙善吾站在講臺上,手裏拿着一疊卡片,像撲克牌似的。
“最後再做一件事吧,我邀請每位同學在卡片上寫一句祝福語,不用署名,明天都交給我,我再打亂發給大家,留個紀念。”
他邊發邊叮囑:“這是銅版紙,字跡不容易幹,注意別弄髒了,想好了再寫,記得字寫好一點兒。”
第二天,趙善吾把卡片收了上來,上面的祝福語風格各異。
有熱血勵志的:
“揚帆遠航,二班人永不言棄!”
“起心動念,就是方向,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戰勝自己,走出國門,征服世界,我在宇宙的盡頭等你!”
有鼓勵誇獎的:
“你是最棒的,永遠不要懷疑自己的價值,愛你哦。”(後面畫了小愛心)
“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你必能自在馳騁。”
有平靜溫暖的:
“活着本身就很美好,希望你能一直熱愛這個世界。”
“當你需要支持時,記住二班也是你的家,你的後盾。”
“将來如果你不能成為大人物,願你也有自己的小幸福。”
.....
趙善吾把卡片背面朝上,離別的時候,同學們一個個從講臺經過,任意翻牌拿走,有的笑着跟老師說句話,有的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就走了。趙善吾目送走最後一位學生,注視着教室門口,恍惚中,仿佛也看到了陳會甲,永遠十七歲的他笑容燦爛,回頭不舍地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熱烈的夏日陽光中。
難忘的第二屆,我們的師生緣分就到此為止,不用回來看我,只希望你們都過得好。
李豫則走得晚,到自行車棚的時候,李孝寅還沒走,他就打了聲招呼,打破尴尬似的,問道:“你的卡片是什麽?”
李孝寅給他看,是字跡工整的一句話:“祝你餘生的每一個日子,都擁有想跳舞的心情。”
“像個女生寫的。”
“我也覺得。你的呢?”
李豫則笑了一下,展示給他看。
“奮鬥吧少年!告訴你一個秘密:全力以赴比敷衍了事更簡單。”
李孝寅也笑了,這明顯是任泰豪的字,他認得。
“中二,但還挺有哲理的。”
“是,很特別。”李豫則把卡片接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沒問題吧?後天。”
“嗯...... 有些緊張。”
李豫則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別緊張,就當是一次月考。”他從脖子上取下戴了十年的護身符,放在手心遞過去,“這個給你,如果你相信它的話。”
李孝寅也沒想到李豫則會有此舉動,他看看護身符,又看看李豫則,太過驚訝以至于笑了:“你傻啊,我剛開玩笑的。”
李豫則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會兒,李孝寅說:“真的,我不緊張。你看我哪次考試緊張了。”
聽到身後有幾個學生大聲說笑走過來,李豫則像聽到了刺耳的噪音一般,臉上現出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他收回了手,把護身符的繩子一卷,放進了褲子口袋裏。
李孝寅側過頭等他們走過,聲音漸行漸遠,這車棚又空空靜靜的了,他好像回到了當初暗戀李豫則的時候,必須要努力裝作很随意才能讓彼此之間不尴尬。
他坐在自行車座上,一只腳已經踩上踏板:“那個,我從後門走了,因為要順路去趟菜市場。”
“一起吧,我也從後門走。”李豫則跨上自行車,看到李孝寅臉上有疑問,解釋道,“葉姨剛打電話,讓我順路把‘一品大人’做好的醬鴨帶回去。”
難得聽李豫則說這麽日常接地氣的事情,還說這麽仔細,李孝寅起了好奇心:“定做的嗎?”
“嗯。挺好吃的。”
“哦,我是去菜市場買小蝦米。”
“放蛋羹裏面嗎?”
“不,做海米豆腐湯。”
“你做嗎?”
“阿婆做。”
兩個人就這麽說着家常便飯,同行了一段路,傍晚的蟬鳴聲跟傍晚的太陽光一樣,不肯示弱。李豫則心想,如果只能這樣做朋友,又怎樣呢?總比不能聊天要好。
晚上吃飯的時候,李哀民看着兒子在餐桌對面細嚼慢咽,想到他後天就要高考,三個月後就要離家遠行,心情複雜,默默給他拿勺子舀了一塊炖排骨。
“你護身符怎麽不戴?”他才發現阿則的脖子上光溜溜的。
李豫則一聽,摸了摸鎖骨,又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心想大事不妙,護身符肯定在路上丢了。見他神色有些異樣,李哀民也跟着緊張起來,表情凝重。
“怎麽了?”
李豫則反應快,他知道爸爸很看重這個東西,所以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來,就說:“哦,我放樓上了。”
李哀民神情放松下來,但還是叮囑道:“好好戴着,沒事別摘下來。”
“哦。”李豫則心不在焉地回答。
“對了,這個可以帶進考場的吧?”
“可以吧,不是電子産品也不是金屬的,不能帶的話,進考場檢查的時候也會提醒你拿出來。”李豫則慢慢說着,一邊回憶自己的護身符可能丢哪兒了。
“嗯,那就好。”李哀民點點頭,繼續注意着阿則的一舉一動,好像他稍不留神對方就會消失一樣。
李豫則的腦子轉得太快,又很聰明地補了一句:“我想起來了,确實是不讓帶,任何首飾挂件都不能,所以這兩天要放家裏了。”
“哦,這樣啊,”李哀民顯得很失望,但又沒辦法,“那行吧,你好好收着。”
李豫則說他吃完了,放下碗筷就上樓,邊走邊想,自己把護身符放褲兜兒裏了,肯定是騎車的時候掉了,如果在校園內,他們走的都是大道,清潔工會撿到交給保衛處的失物招領,如果在校外就有些麻煩了,他依次經過了後門、小吃街、十字路、清風北路、一品大人、人民公園、月落湖畔......
他想原路返回尋找,可是天黑了,大概率找不到。算了,考完再說吧。爸爸那邊,暫時就這樣糊弄過去,不然被他知道了又瞎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