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天國的信件
天國的信件
平安夜過去了,聖誕節過去了,元旦又到了,得益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今年店裏的賀卡還是賣得很好,當然都是賣給北中的學生們。傍晚,啞女阿霜時不時地看向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焦灼。
最後一天了。
從櫃臺下面拿出筆記本,阿霜在一個名字下面劃了條線。她是個認真細致的姑娘,學生們要買什麽東西但店裏而暫時沒有時,她都會記錄下來,等到下一次進貨,就把之前的記錄劃掉。但筆下這個人有些特殊,他留下了名字,卻很久沒有來。阿霜對人臉過目不忘,更何況,那學生來店裏買過好多次文具了,是個活潑愛笑的男孩。
玻璃門被人推開,一陣寒風卷着落葉旋停在門口,穿着黑色羽絨服的女孩走進店裏。
阿霜對她笑了笑,但許敏孜沒有跟她對視,所以也就錯過了這笑容,她徑直走到擺着本子的地方,挑了兩沓草稿紙,就去結賬,經過最前面的賀卡貨架時停了下來。
賀卡品種豐富,一般女孩都會挑到眼花缭亂,猶豫不決,但阿霜看到她沒有任何遲疑就抽出了其中的一張,接着來到櫃臺。
這正是阿霜最心心念念的賀卡,封面是紫色的花圍繞着一個閉眼跳舞的女孩,阿霜費了些功夫才進到的貨,但數量不多,賣得就剩兩張,阿霜故意把它們放在最不顯眼的位置。
這下,阿霜不得不去把那最後一張賀卡收好自己保管,以免在那男孩來之前就被人發現買走,這可是一張完美的賀卡,阿霜相信,它會超過那男孩的預期。
許敏孜把東西放在臺面上,可能是穿着黑色衣服的原因,臉色顯得格外蒼白,帶着淡淡的憂郁。
阿霜算了帳,許敏孜付了錢準備走,但阿霜心裏一動,忽然有種喊住她的沖動,喉嚨忍不住發出了“啊啊”的聲音。
許敏孜回頭。阿霜把筆記本一推,用筆尖戳着,向她做手勢,許敏孜雖然不懂手語,但很顯然,啞女是想讓她看下內容。
當許敏孜看到“陳會甲”的名字,她的心跳都停了半拍,臉色白得像紙。陳會甲的名字後面還有啞女簡單做的筆記:紫色花,舞女,新年賀卡。
她受到的震撼太大,過了好幾秒鐘才擡頭,用驚疑不定的眼神問啞女是什麽意思。
這時候剛好有個中年男人從後門出來,阿霜看到,就招手,原來這是她爸爸,經常幫阿霜翻譯。
“她問你,認不認識這個人?”店主蹲在地上拆箱子,拿出一本本厚厚的新筆記本。
許敏孜緩緩地點點頭。
阿霜很高興,爸爸翻譯着女兒的手語:“她說,如果你看到他,請告訴他,他去年預訂的賀卡到了。”
許敏孜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他死了。”
阿霜看着許敏孜,瞳孔放大。
“你說什麽?死了?”阿霜爸爸也很驚愕。
“意外。兩個月了。”
阿霜半張着嘴,呆在原地,睜大的眼裏睛閃爍着晶瑩的淚光。兩個月沒見陳會甲來,她不是沒有過一瞬間的念頭,會不會傳言中出事的那個男孩就是他。
真的是他。
自從那次提出賀卡的具體要求,他們就慢慢熟悉了,有時候周圍沒人,陳會甲就跟阿霜多說幾句話,有時候看手語就懂,有時候需要阿霜寫在紙上。阿霜還得知,他曾經參加的舞臺劇表演,裏面的小美人魚也不能說話。
他說他想要的賀卡上面有跳舞的女孩和紫色花,他說因為他喜歡的人跳舞很好,他們從小就認識,但是他不敢表白。
“她肯定很漂亮吧?”
“嗯。”
“她是長頭發。”
“嗯。”
“她多高?”
“跟你差不多。”
“她是你們班的?”
“嗯。”
“她愛笑嗎?”
陳會甲微笑着搖搖頭。
阿霜鼓勵他:“我是啞巴,你又不是啞巴,為什麽不跟她說?”
陳會甲笑得有些腼腆。
現在,阿霜才知道,這個男孩不會再來了,雖然他說元旦之前一定來。阿霜剛剛在賣出紫色賀卡的時候所感受到的異樣,也許是許敏孜的形象氣質在某一刻和阿霜曾經想象過的樣子有所重疊,又也許,是陳會甲冥冥之中有求于她。總之,往後餘生,她都不會有答案。
大街上,許敏孜打開這張新年賀卡,裏面有兩行字:
“祝你餘生的每一個日子,都擁有想跳舞的心情。”
她安靜地撫摸着撒了金粉的凸起的文字,一片輕盈的東西落在了她的指甲上,許敏孜擡頭,灰白的天空看不到邊際,雪花沒有重量,紛紛揚揚。
晚自習下課後,許敏孜找到裴蕾,嚴肅地問她,是不是很喜歡李豫則。
“啊?是啊,不過...... ”裴蕾有些懵。
許敏孜拉起她的手,臉上的表情視死如歸:“你去跟他說。”
裴蕾被她拖着急匆匆地往前走,不得不死死攀住一根柱子才停了下來。
“你幹嘛啊許敏孜?!”
許敏孜轉身,定定地看着她說:“如果你很喜歡他,你就跟他說,別等。”
“你在說什麽啊...... 我不要。”
“不行,必須說,萬一他也喜歡你呢?”
“他不喜歡我。”
“你不問怎麽知道?”
裴蕾有些同情許敏孜了,幾乎帶着寬容和悲憫的心情看着她,心平氣和地說道:“我知道你和陳會甲很遺憾,但不是每個人的情況都一樣。他不喜歡我。以後也不會喜歡,永遠不會。”
許敏孜第一次見到裴蕾這麽悲觀消極,太不像她的作風了。
“不要自己瞎猜。問個明白,如果不是,也好死心啊。”
“不用問了。”
“你怎麽這麽固執?”
裴蕾忍不了了,甩開許敏孜的手,大聲道:“他喜歡李孝寅!”
周圍有兩個男學生經過,聽到這句話,都看向這邊,李孝寅在高三年級小有名氣,這兩個學生對他有追求者和暗戀者這件事并不感到奇怪,本來就準備邁開步走開,卻被裴蕾狠狠瞪了一眼,趕緊你推我我推你地跑了。還有一個低年級的女生,都沒聽清裴蕾喊的誰的名字,也被她的陣勢吓到,小心翼翼地繞路走了。
許敏孜驚呆了,半晌,才小聲确認:“你說他喜歡誰?”
“李孝寅。”
“你說的喜歡,是我理解的那種喜歡嗎?”
“嗯。”
裴蕾把許敏孜帶到操場,邊走邊把她前幾天在樓梯間無意中聽到的對話說了一遍。
許敏孜從不相信到漸漸明白了一切,曾經有的疑慮都解開了。她在心中重建了李豫則的形象,把他和李孝寅拼湊在一起,越回憶和分析,越覺得是真的。
演《海的女兒》時,她努力想象也探索不到的情感,卻被李豫則的曲子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只是因為他代入了小美人魚這個角色,并且面對的人正是李孝寅。
“我本來想找個時間跟你說的。”
“那他們,分手了?”許敏孜雖然不願承認,但她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居然感到有些遺憾。
“我覺得不是,像在鬧矛盾。”此前幾天裏,裴蕾已經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原來如此。難怪我看他兩站一起比看你兩站一起舒服得多。”
裴蕾用手肘碰了下她:“喂,許敏孜,有些話你能不能藏在心裏...... ”
許敏孜轉而開始擔憂裴蕾的心理承受能力,問她:“那你沒事嗎?”
裴蕾故作輕松地聳聳肩:“沒事啊。”
看許敏孜有所懷疑,裴蕾擠出一個笑容:“也許明天就不喜歡啦。李豫則,他其實是內雙,連正宗的單眼皮都不是。我早發現了,一直沒告訴你。”
可扪心自問,她真的是因為單眼皮而喜歡李豫則的嗎?也不是,李豫則還有很多其他吸引裴蕾的閃光點。李豫則不可替代嗎?也不是,世界那麽大,肯定還有很多也有這些閃光點的男孩。她了解真正的李豫則嗎?了解了他的性格和他的內心世界之後,還會繼續迷戀他嗎?也許不會了。
目前,喜歡是真喜歡,不可能也是真不可能。所以,就這樣了。
《紫玫瑰流年》裏吸引許敏孜的那段自白,以前裴蕾不懂,現在懂了。這說的不就是自己嗎,一廂情願的幻想,不為人知的自我感動,單槍匹馬趕赴無人的戰場,就當是一個漫長的白日夢吧。
“但是,請你不要告訴別人,這是我偷聽來的,我相信他們隐藏得這麽深,也是不想讓別人知道。”
許敏孜嘆了口氣:“說真的,如果我要為你報仇,我就把他們的事說出去。可仔細一想,他也沒騙你,沒有主動傷害你,你哪有仇呢。”
“對啊,哪有仇呢。”
曾經,裴蕾因為想要接近李豫則而用功學習,立下了拿黃秋粟獎學金的目标,雖然到現在依然沒有實現願望,但相比以前總算是進步了一大截,從九十九名慢慢爬到了前五十名。在這個過程中,裴蕾最大的變化,不是更加迷戀李豫則,而是更加喜歡學習,喜歡自己。僅憑這個,她也對李豫則責怪不起來。
“是我自己開的頭,一場獨角戲。”裴蕾仿佛已經釋懷了,語氣像個成熟的大人。
“喂,許敏孜,”裴蕾看着遠處的煙花,搓着手說,“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許敏孜把圍巾往上提了提,心想,快樂不一定,但新年真的來了。
把好的不好的,都交給時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