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寒潮過後,冬天切切實實地來了。
“阿黃呢?”某個周六晚上,李孝寅在吃飯的時候,随口問起,因為他忽然想起,這兩天沒見到阿黃了。
外婆說她也不知道,好像是因為晚上老是叫個不停,有的鄰居嫌它吵,把它趕走了。
“那泰米拉呢?”
“什麽拉?你多吃點。”外婆又給孝寅添菜,不知道他為什麽最近沒有食欲,瘦了很多。
“哦,就是那個黑狗,經常跟阿黃一起的。”李孝寅剛忘記了,泰米拉是他自己給狗取的名字。
“你說小黑啊...... ”外婆嘆了口氣,“小黑被偷走了。”
李孝寅的心一下子揪緊。大狗被偷了的意思就是被吃了。下半年天冷的時候,養得越好的流浪狗,越容易被人盯上,他們打狗就跟打獵一樣,狗就是一種食物。
“有人看見了?”他憔悴的臉上浮現一絲希望。
“張大嬸說的,晚上倒垃圾看到一個面包車,繩子套住狗就拖走了。跑得很快,都來不及喊人。”
“真是畜生...... ”李孝寅想罵髒話但在外婆面前忍住了,“阿黃肯定難過死了。”說出這句話,他忽然意識到,阿黃那晚應該是親眼目睹了泰米拉被繩索套走的場面,所以才會在同一時間點哀嚎不止。
外婆看到他悶悶不樂,手中的筷子越握越緊,以為他在擔心阿黃也被人吃了,便說:“你別亂想了,阿黃很機靈,它會沒事的。”
“泰米拉...... 小黑也很聰明,可是人太壞了。”
外婆想轉換話題,就問道:“這次月考你們班總成績怎麽樣?”
“跟一班差不多,比三班總體高一點點。”
“全校第一在你們班嗎?”
“嗯。董三醒。”
“哦,董三醒,他爸在林業局工作那個?他不就是李豫則的同桌嗎?”
“嗯。”
“李豫則考得怎麽樣哇?”
“年級第六。”
“這孩子真優秀啊,”外婆回憶道,“長得也好,也有禮貌,家裏還不差錢。”
“嗯,他...... 他自己能力很強,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李孝寅回到自己的房間,滿腦子都是李豫則。
他傷害了最喜歡的人,并做好了不被原諒的準備。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去打擾阿則。至少李孝寅現在仍相信,自己身上的瘟神屬性真的會害慘身邊人。再說,他也确實不知道在這種自責的、自我厭惡的情況下,如何面對阿則。
嗯,沒有他,阿則會過得更好。
即使內心已經千瘡百孔,李豫則在學校也沒有表現出來。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不僅是他自己的,還有李孝寅的。
十一月份的月考總成績出來,看到李孝寅的名次很好,李豫則暗自感到安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分手這件事如果能讓李孝寅心無旁骛地沖刺目标大學,那他也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畢業班每天的複習緊張有序,模拟考試在繼續,查缺補漏在繼續,總結提升在繼續。沒有了陳會甲的二班,一切都在照常進行,除了李豫則和李孝寅的關系。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董三醒都注意到,二李很好像久沒有說話了。但他只是注意到,并不好奇,他更感興趣的,是李豫則參加Z大自主招生的事情。董三醒自己沒有參加,是因為不想放棄通過高考上北大清華的機會。
“以你的實力,考進去也不難,但這個至少加十分,更保險。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嗯。趙老師也是這麽說的。”他們都知道,對李豫則而言,參加自主招生,是一個順勢而取的機會,而不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要做的準備也是和高考複習同步的,不會多花很多精力在上面。
“你材料寄過去了嗎?”
“沒有,剛報名,還在寫自薦書。”
“那要寫多少字?”
“不超過一千五。”
“這麽多,我表姐當時只用寫八百。反正,你就在裏邊兒使勁誇自己就行了。又是數競省獎,又會舞臺劇編曲,對了,你還參加過運動會的接力賽拿了第一名,太牛了,這不就是他們要找的全面發展的人才嗎?你這樣的,起碼得加二十分。”董三醒在學校只有面對這個跟自己做了兩年多同桌的班長,才會偶爾變成話痨,而且他對自主招生了解得比較多。
李豫則聽到運動會,心裏一動,朝李孝寅的方向看了一眼,對方的臉卻被高高的書堆遮住了,只看到那只修長美麗的右手,随意地撐着頭的一側,從書堆頂部露出來。
忽然,他上身往這邊一靠,書堆“嘩”地一下就倒了,課本、卷子、練習冊散落一地,李孝寅便彎腰去收拾。一支中性筆滾到李豫則的凳子下面,李豫則順手撿起來的時候,差點和李孝寅頭碰頭。
四目相對。
“謝謝。”李孝寅的臉沐浴着冬日的陽光,眼睛明亮而憂傷,睫毛淡得像覆蓋松林的白霜。
李豫則的心冷不防地被刺紮了一下。他已經那麽喜歡李孝寅,還要重複地喜歡上他多少遍?每次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嗎?
可是,他讓李豫則離他遠點兒啊。那句話殺人不見血。
李孝寅接過筆,李豫則抽回了手。
“李豫則,你過來一下。”趙老師手臂夾着一本書,在教室門口招手喊他,“還有李孝寅。”
兩個人都直直地瞪着趙老師。
“快點。”趙老師說着就自顧自往辦公室走去,他總是這麽風風火火的。李豫則和李孝寅不得不一前一後地跟上。
幾個別的班的學生不知道因為什麽往走廊這邊跑,二李不約而同地側身閃開,李孝寅突然喊了聲“小心”,就伸手去攔,但來不及了,有個男生跑得太快,不小心撞了李豫則一下,李豫則被撞得往後一退,腰磕到了窗臺上。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學生匆匆回頭,嬉皮笑臉地道了歉,就跑開了。
“你沒事吧?”李孝寅關心地問。
“沒事。”李豫則扶着有些發痛的後腰。
李孝寅皺眉,朝學生們跑走的方向不滿地嘟囔了一句:“有病吧...... ”
李豫則問:“趙老師找你幹嘛?”
李孝寅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呢?”
“肯定是自主招生的事情。”
李孝寅邊走邊問:“Z大啊?”
“嗯。”
“你肯定沒問題。”
“為什麽?”李豫則停下來,問得很認真。
此時兩人已經來到下一層趙老師的辦公室門口,李孝寅不知道怎麽接話,便說:“進去吧。”
“這個好了,”趙老師把蓋了章的高中學習成績單遞給李豫則,“獲獎證書回去自己打印一下。”
“好的。”
“你這邊沒事了。”趙善吾對面前的學生微微一笑。
他家中還留着李信昶從國外随信寄回來的一張照片,那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李信昶在火車站臺上,靠着柱子,戴圍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非常年輕,眉眼神似李豫則,像快要放晴的陰天。
所以,那次在教室裏撿到二李和許敏孜在舞臺後面的合影,照片上李豫則的表情令他恍惚了一陣,不禁回憶起了他哥哥的樣子。
血緣關系真是奇妙。
“好的。”李豫則轉身,臨走時看了一眼李孝寅,李孝寅的目光也短暫地在他臉上掃過,就在這麽一瞬間,兩個人産生了一種未完待續的默契感。
趙老師緊接着對李孝寅說:“K大的自主招生也開始了,我幫你看了下,條件符合,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老師,我想,自己考N大。”
“行,N大好,那你就專注于你的目标。好吧?”
“嗯。”
“行,你可以的。”趙老師低頭整理辦公桌“你們兩個選的大學都好...... 離家也近。”
上課鈴叮叮叮響徹雲霄,下節課是自習。李孝寅出去後,發現李豫則在樓梯口等他,這就是他預感到的未完待續。
“離你遠點兒是什麽意思?”李豫則問得突然,李孝寅停住,愕然地看着他。
“你說的不夠清楚,我要一個準确的答複。”
“你沒錯,是我不值得你喜歡。”
李豫則又向他走了幾個臺階:“你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李孝寅沒想到李豫則會這麽說,他站着不動,無言以對。
李豫則久久地注視着他,緩緩開口道:“你真的想分手?”
李孝寅這一刻滿心愧疚,他痛恨自己,于是他向自己捅了一刀,擡眸道:“是。”
李豫則走下最後一級臺階,跟李孝寅面對面,兩個人離得很近,李孝寅等待着李豫則說出什麽狠心絕情的話把他也傷害一遍,那樣他反倒會好受很多。
但李豫則目光灼灼,輕輕地說:“你騙人。”
李孝寅面對這張俊朗的、真誠的臉,內心遏制住巨大的沖動,幾乎有一股熱流傳遍全身,把他牢牢定住。他曾說李豫則在撒謊上毫無天賦,難道他自己就有嗎?他們是交過心的最親愛的人啊,而且那還是極其年輕的心,沒有被往後人生數十年的世故錘打和僞裝,沒有經過反複的受傷和艱難的修整而失去原貌。
玲珑剔透的心。
當李豫則看到李孝寅眼神的變化,他确定自己沒有判斷錯誤。
就在此時,他們都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李豫則不在乎,都沒什麽反應,但李孝寅立即探身從扶手欄杆往下看,視野中卻無一個人影。
他轉頭跟李豫則說:“高考後再說吧。”
“好,我等你。”
考完,那就等考完。反正他們兩個都需要時間去撫平新鮮的傷痕。
張桦一去不回頭。十歲的李豫則拿出他所有珍貴的收藏品也留不住。那樣的事情發生一次就習慣了,李豫則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學會平靜地接受失去。一個人如果要離開你,是挽回不了的,能挽回的人,一開始都不會離開你。
可他遇見的是李孝寅,他忘了,自己總是為他破例。
北風蕭瑟,溫度越來越低了,李孝寅晚自習回到春歸巷的院子裏,在呼出的白氣中,居然看到久違的阿黃趴在梅花樹下面,朝他搖了搖尾巴,又繼續郁郁寡歡地趴着。
李孝寅看到阿黃沒事,放下心來,走過去蹲在地上。
“這裏風大,為什麽坐這裏?”
李孝寅随着阿黃發呆的方向看去,夜色裏有幾扇昏黃的窗戶,還有風吹落葉的聲音。
“你在想泰米拉吧?”
仿佛聽懂人話似的,阿黃搖了一下尾巴,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這聲音極其哀傷,摸着阿黃的頭,李孝寅不禁悲從中來,胸口一熱,眼眶濕潤,壓抑兩個月的心情得到釋放,啜泣不止。
“我也想我的朋友。”
他懷念陳會甲,他思念阿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