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離我遠點兒
離我遠點兒
班長李豫則把陳會甲課桌和抽屜的書本都整理好了,在教室門口遞給陳會甲的爸爸,他剛剛去男生宿舍收拾完兒子的東西了,其實只有簡單的床鋪和衣物。李豫則以前沒見過陳老三,不知道這個中年人的白頭發是這幾天新添的。
李孝寅沒看到這一幕,他趴在桌上,面朝裏面的窗戶。窗外的天空,每片灰藍色的魚鱗雲都被陽光染紅了一小截,一截一截連起來就能看出,所有的光線都發自一個看不見的光源。這是壯觀的透光高積雲現象,預示着冷空氣的南下。
他們已經兩天沒說話了,李孝寅沒有找過李豫則,李豫則開始也覺得不打擾他最好,但漸漸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晚自習放學後,李孝寅從他面前經過,被他拉住手腕,因為書擋着,別的同學沒有看到。
“你等等。”李豫則聲音低沉。
李孝寅站住,把書包丢在自己位子上說:“我先去上個洗手間。”
李豫則坐在教室裏等着,等到最後一個同學離開,李孝寅也回來了,就跟算好了似的。他不知道李孝寅特意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我們邊走邊說吧。”李豫則把書包拿給李孝寅,李孝寅接過去,沒有跟他對視。
兩個人走到樓梯間,聲控燈閃了兩三下,亮了,又“啪”一聲滅了,應該是徹底壞了。
李孝寅不走了,李豫則陪他站在黑暗中。
“你還記得陳會甲當時怕鬼嗎?他怕得要死。”李孝寅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故事裏的旁白,被抽去了情感。
李豫則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李孝寅說:“阿則,其實我希望世上有鬼。這樣我就能再見到他了。”
李豫則看了他一眼,輕輕地說:“我知道。”
他還記得高一時曾幫陳會甲寫過一篇英文檢讨書,那是因為他不想陳會甲搞砸了,惹趙老師生氣,然後像秦逸和王遠一樣被調走,陳會甲調了座位,李孝寅就不再頻繁地回頭聊天,他就看不到李孝寅那帶着酒窩的笑臉了。這麽曲折的心思,人世間只有李豫則自己一個人知道。
如今當事人已經不在,他的一部分記憶也因此改變了色彩。
雖然李豫則跟陳會甲的交情并不深,他也沒有從小到大一起成長的好朋友,但他能理解李孝寅的心情。只是,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在這件事中起到安慰的作用,但李孝寅似乎主動關閉了心門,不讓李豫則接近。讓李豫則束手無策。
“你想聊聊嗎?”他問。
李孝寅靠着扶手欄杆,兩只腳站在不同的臺階,松開提在手上的書包,掉在地上。操場上開着燈,一點光過渡進來,這裏不至于完全的黑暗,他和李豫則都能看到彼此五官的輪廓。
“我知道他去網吧,我本來可以多關心他一些的。”
“這件事你沒有錯。那是個意外。”
“我有錯。”李孝寅的聲音變大了一點,“他死的時候,我在跟你發消息。”
李豫則知道他在說看到流星的短信,那時他們都很快樂,然而,他們有什麽錯?
“這兩件事之間沒有關系,你不要胡思亂想。”李豫則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感到無辜和委屈,但又不能殘忍地表現出無辜和委屈,現在不行,現在不是關注自己的時候。他必須努力把李孝寅從自責的情緒中拉出來。
“當時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
李孝寅把頭轉過去,對着操場,李豫則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試圖從他臉上猜測他的想法。然而李豫則不喜歡猜。
“所以,現在你想要怎樣?”他終于問出了這句話。
李孝寅的呼吸聲忽然變得清晰可聞,他垂下長長的睫毛,那睫毛被微弱的燈光照得分明,在風中微微顫動。
“我不好,很不好,”他轉身背對李豫則,聲音很低,但話音清楚,“你以後離我遠一點吧。”說完就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豫則再一次被留在身後,李孝寅的話有回音似的,比他匆匆的腳步聲還響,在他走後還不斷重複着,如同蕩漾的漣漪,久久停不下來。李豫則被蕩得有些眩暈,他蹲了下來,捧着頭,在黑暗中,在寂靜中,深深嘆口氣,用力捶了一下面前的鐵欄杆,震得全身發抖,卻一點也不痛。
路上,李孝寅飛快地騎着單車,車輪踩過街上的枯葉,發出脆裂的響聲。這天晚上降溫,風很涼了,他感受不到冷,只有麻木。
也許他們說的是對的,我就是瘟神,我就是災星,爸爸媽媽那麽年輕就失去生命,外公也早早離他而去,如今連陳會甲也出意外...... 阿則,不要接近我,我會給你帶來不幸。
從小到大,不是沒有閑言碎語這麽說他,命硬,克父母,掃把星。李豫則去春歸巷時,以為周圍所有人都喜歡李孝寅,并不是這樣的。人言可畏。
當李孝寅推開門回到家時,外婆房間的燈還亮着,每次,他得喊一聲“阿婆我回來了”,外婆才會放心地去睡覺。曾經,因為擔心外婆也會離他而去,李孝寅甚至會在外婆午睡時觀察她是否還在呼吸。
那時外公剛走不久。外公生病的時候,孝寅念初二,常去醫院,常去學校請假,所以成績差了些,名次下降,那也是為什麽在李豫則的記憶中,有時候在學校公告欄的前五十名榜單上找不到李孝寅的名字。
外公臨終時,要求和外孫說話,孝寅在病榻旁邊坐着,雙手遞過去,握住那雙枯瘦的手。
“一輩子很短,孝孝。”
孝寅的視線放在被褥上,不敢看外公被病痛折磨的臉,他重重地點頭,點一下,掉落一滴大大的淚珠,他不想讓外公看到,于是掉轉頭去找紙巾,擦完,才回轉過來,看着外公。
“只來得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外公把孝寅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用盡全力慢慢地說,“要珍惜時間。要勇敢。”
“外公...... ”
“我會在天上看着,看我們的孝孝...... 一生平安、快樂。”
外公就這樣離開了他。李孝寅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值得一生平安快樂。
外婆從房間裏走出來,問孝寅餓不餓,關切地觀察着他的臉。徐德馨知道孝寅和陳會甲是好朋友,兩個人十年前就認識,陳會甲還來這裏吃過幾次飯。她也理解陳老三的心情,當年,徐德馨和丈夫在處理女兒的後事時,不得不向各個部門機構出示他們的死亡證明,派出所、殡儀館,墓地,銀行,工作單位...... 所有冷冰冰的手續都在提醒她,她永遠不會再見到女兒了。那個活蹦亂跳的人已經變成一個日期,一個名字,一張紙,在無關的人群中被傳遞着。
喪子之痛,痛徹心扉,世上還有很多種其他的痛,都很難熬,分不出孰輕孰重。誰又真的懂誰呢?
“不餓。外婆,我去睡了。”
徐德馨看着外孫走進自己的房間,看到他在身後輕輕帶上了門。無論什麽情況下,他都不會摔門。她太了解孝寅了,這個孩子絕不會讓她操心,就算他心裏很苦,很苦。
徐德馨沒發現,書櫃最裏面的一盤錄像帶被動過。那是李宵生拍攝的孝孝的成長錄像。多年來,徐德馨對這個女婿諱莫如深,因為她始終沒有原諒他,要不是為了去找他回家,女兒也不會跟着出車禍。但李宵生是否真的是一個不着家的男人,她并不确定,因為女兒并沒有向她抱怨過。從錄像帶來看,李宵生也很愛孝孝,也許他是為生活所迫忙着掙錢,也許,他也沒有徐德馨想象的那麽一無是處。徐德馨只是不想原諒。
李孝寅無意中發現這盤錄像帶,上面寫着“孝孝”兩個字。
“爸爸來啦!”鏡頭晃動,端着相機的是李宵生,聲音很激動。
鏡頭移到一個嬰兒身上,才滿月,很小很小,小得好像跟現在這個少年沒有關系,好像他需要很多保護才能在這危險的世界順利長大成人。
“哇,這是誰呀?這是孝孝啊!是的,是我們的寶貝兒砸!”
“憐憐,你往這邊坐過來一些。”
記憶中的媽媽一直就這樣年輕。但他不記得爸爸也曾是很活潑的大人。
三歲的他和爸爸跪在地板上,兩個人頭頂着頭來回拉扯,笑聲不斷。
李孝寅只看過一次。其實連一次也沒有看完,中途他就關了電視,把錄像帶收好。偶爾,他會想起那些欺負他的小孩子,他們說他是瘟神,現在,這些話又穿越時光回來找他,變得令人信服。也許,也許的确是他害了這對年輕夫婦,他不該來到世上。
李豫則慢慢走下教學樓,沿路的聲控燈依次亮起,又在身後熄滅。他的腦子好像一個發燒的冰窟,他開始有一些領悟,有一些後知後覺。當初是李孝寅先攤牌的,跑到醫院說想他,現在又讓自己離遠點兒。他在李孝寅面前是個确定的存在,李孝寅想在一起就在一起,想分開就分開,口口聲聲說的“永遠”一文不值,就像張桦把他帶到世上,又毅然決然地走掉,為什麽自己總是被抛棄的那個?
而且,這算什麽分手理由......
李豫則想來想去,最後,所有心思都集中在一點,那就是,也許對李孝寅來說,陳會甲更重要,如果陳會甲喜歡男的,他們早在一起了,都輪不到他。如今陳會甲發生意外,于是他和李孝寅曾經的幸福都成了罪過。李孝寅想用他們的感情給陳會甲陪葬。
回到自己的房間,李豫則沒開燈,一頭倒在床上,枕頭下面藏着張桦臨走時送他的懷表,就是這個懷表,讓他從那時起對所有記錄時間的儀器産生了興趣。
時間,時間......
我跑得再快,也趕不上他和他的十年。
聽着窗外的風聲,李豫則的眼角掉落一滴淚。
李孝寅,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用真心?
李孝寅,你是不是仗着我喜歡你,才這樣欺負我?
李孝寅,在你心中,我到底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