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面桃花
人面桃花
“怎麽會...... ”趙善吾的嘴唇顫抖着,眼睛裏有很多紅血絲,臉色疲憊不堪。醫生說陳會甲有凝血功能障礙,死前血管破裂,血流不止。他只是茫然而震驚地聽着,像不懂中國話一樣。陳會甲入校時沒有報備自己身體的特殊情況,作為班主任,他并不知情。但學生半夜翻牆去網吧,而且不止一次,他居然也不知道......
學校第一時間封鎖消息。其一,這件事傳出去可能對全體高三學生的備考狀态都有影響;其二,公安部門還沒有完全調查清楚,不能造謠生事;其三,有損學校聲譽。
因為去網吧而半夜翻牆摔死,可以想像,傳出去肯定會有人說“活該”,甚至還會有更難聽的話。陳會甲的朋友們都不希望聽到這樣的議論和流言。所以最希望消息不要傳播開來的人,其實是這幾個同班的少年。這是他們能為陳會甲守護的最後一樣東西了。
班裏氣氛很壓抑,王遠看着前面空空的座位,神思恍惚,一直聽不進去課。他的眼前反複出現陳會甲臨走時的微笑,以及陳會甲讓他別再打自己了。被趙老師詢問,王遠只說了陳會甲出寝室門的時間,因為他在看錯題集,旁邊就放着鬧鐘,那是晚上十一點零五分。王遠卻沒有勇氣坦白,自己本來有機會阻止陳會甲出校的。每次想到陳會甲死前最後一句話極有可能就是對自己說的,而且是那樣一句話,他就覺得透不過氣。
放學後,任泰豪一個人去了食堂,還是只點兩個菜,一葷一素。他沒什麽食欲,機器人一樣一勺一勺往嘴裏送着,不久,吞飯的困難使他發覺了自己的哽咽。他低着頭,停了一會兒,接着就飛快地扒着飯菜,想趕緊離開這裏。
“我單單想到第二天要吃三頓飯就很高興了。”
陳會甲不該說這句話的,因為現在任泰豪經常會想到這句話,心一陣陣抽緊。
李孝寅沒有和周圍人說一句話,包括李豫則。他安靜得像在夢游。李豫則說去吃飯他就吃飯,說坐哪兒就坐哪兒。他們走回教室,經過籃球場的時候,李孝寅停了下來,雙手抓着鐵絲網,呆呆望着裏面打球的學生。李豫則跟他一起看着,殘陽似血,黃昏的風吹得香樟樹的葉子紛紛飄落,令人感到難過。
李豫則已經得知了數競的結果,他和董三醒都是南省賽區一等獎,李孝寅二等獎,且排名靠前。但這個好消息顯然來得不是時候。
李孝寅垂下眼皮,額頭抵在網上面,一下一下地碰着,小聲說:“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李豫則看到他那攥緊鐵絲網的手指已經發白,把它們從上面取了下來,注視着李孝寅,眼裏都是心疼:“回去休息一下吧。”
李孝寅卻說:“對不起,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李豫則沉默地看着李孝寅,兩個相對而立,良久,李孝寅背過身去,往操場的方向走去,他沒有目的地,只是想走走,此刻他最不想回的地方就是教室,那裏擁擠,卻空。
李豫則被留在身後,站在風中,心裏五味雜陳。想了想,沒有跟上去。
許敏孜晚自習沒來,她去了醫院,裴蕾也請假陪在身邊,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許敏孜這麽不冷靜,魔怔了似的,嘴裏不停念叨着:“我要去陪他一下,裴蕾,我要去陪他一下...... ”
裴蕾不久前才知道許敏孜喜歡的人是陳會甲,換做平時她一定會生氣,因為許敏孜瞞着她這麽長時間。但現在她只覺得心如刀割。許敏孜膽小,現在這個連走夜路都不敢的女孩,瘋了一樣要去太平間,一個她說過比婦産科還可怕的地方。
裴蕾拉住她,聲音裏滿是擔憂:“我們能去那裏嗎?”
許敏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捧住臉無聲地啜泣,裴蕾挨着她坐着。
“千陽路有路燈了,可是他昨天晚上沒有,他沒有啊!”許敏孜握住裴蕾的手,淚珠滾滾而下,聲音哽咽,“他走的時候又冷又孤單,裴蕾,我好難受......”
看到許敏孜傷心得不成樣子,裴蕾說話也帶着哭腔:“你要我陪你去嗎?”
許敏孜淚流滿面地搖搖頭。裴蕾說:“我在外面等你。”
經家屬和醫院同意,許敏孜第一次進入到太平間裏面,陳會甲就躺在一張小床上,被白布蒙着,許敏孜在旁邊坐下,看了一眼他的手臂放置的位子,就隔着白布握住陳會甲的手,與其說是握,不如說是輕輕地覆在上面。曾經,她也幻想過他們這樣安靜地守護在對方身邊,那是他們都白發蒼蒼的時候。她會是一個優雅的老太太,而陳會甲是個開朗愛笑,受所有小孩歡迎的那種可愛的老頭。
“我來了。”她擦幹眼淚,說話聲音很小很小,只有自己聽得見。
她想說的很多,可話到嘴邊,始終是沒有用語言說出來。于是只是低着頭,默默地坐着,久久,捂着自己的心口,她感覺陳會甲能聽到自己的心聲。
裴蕾在太平間外等候的幾分鐘裏,從記憶裏搜索了所有關于陳會甲和許敏孜的片段,花圃的偶遇,舞臺劇排練時期的插曲,還有剛才許敏孜說的“千陽路的路燈”,她越想越覺得自己錯過了一個公開的秘密,等到許敏孜出來時,裴蕾站起身,忍不住上前抱住許敏孜。
“他肯定也喜歡你,真的,許敏孜,他肯定也喜歡你。”裴蕾的眼睛紅得像剛哭過。
“我不知道,”許敏孜搖搖頭,情緒似乎穩定了很多,她甚至還為了安慰裴蕾露出了一絲蒼白的微笑,“我現在也不在乎了。”
走出醫院大樓時,不知道是哪個小朋友在用大人的手機放歌,竟是小時候看的動畫城的主題曲。
“下了一整夜的雨/早起就是好天氣/又在昨晚夢見你/我們快樂的游戲/都是怪我的粗心/責備自己太大意......”
歌聲戛然而止,許敏孜的眼淚卻止不住,轉身抱住裴蕾,就站在大街上,抽泣得肩膀抖動。
晚上,許敏孜撥打了一個電話。
“外公,我是敏孜,請給我寄一束水飛薊的花好嗎?”
老人聽出了外孫女聲音裏的反常,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天大的事情。許敏孜強顏歡笑:“我要送給一個朋友,他沒看過水飛薊的花。”
“可是,”老人笑道,“水飛薊的花期早就過了,明年夏天才有哦!”
三天後,北望中學男生宿舍樓的牆外,陳會甲出事的地方,被放了幾支狗尾巴草,但沒有人知道旁邊的一把紫色小花叫什麽。
他們只看到,清晨的冷風把它們吹到了一起。
郁風鳴在陳會甲的座位上打了一晚上游戲,送了陳會甲一件“人面桃花”,第二天注銷了陳會甲的賬號。他抽了很多煙,網吧裏空氣很不好,他也忘記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