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永夜
永夜
陳會甲打哈欠的時候,恰逢教室裏嗡嗡嗡的讨論聲剛剛平息,所以他的哈欠很突出。大家沒等聽完就發出了幾聲偷笑。趙老師從課本上擡起頭問,大早上就哈欠連天,你昨晚幹嘛去了?
陳會甲尴尬一笑,不了了之。
這時候全班已經有幾個同學受到傳染,跟着打起了哈欠,趙老師見狀,也就不再問,只是提醒大家一定要午睡,勞逸結合。
課間,李孝寅聽到陳會甲在跟任泰豪小聲聊着《古墓傳奇》,有個最厲害的兵器叫“人面桃花”,可以大殺四方,簡直是無敵的存在。任泰豪邊聽邊在紙上胡亂寫着“她是令三界聞風喪膽的無敵女魔頭,所到之處,能使天地為之變色,草木含悲,日月無光...... ”
李孝寅忍不住回頭:“那游戲就這麽好玩兒?”然後看到任泰豪寫的東西,問:“這是什麽?”
“書名暫定為《鬼吹風》。”任泰豪推了推眼鏡,笑眯眯地問,“想看不?”
陳會甲接過李孝寅的話,說:“你別玩兒。”
“為什麽?”
“這玩意兒挑人,你這種比較傻的,不行,只有錢進沒有錢出。”
“怎麽你還指着這賺錢?”李孝寅隐隐約約知道陳會甲可能在當游戲代練賺錢,但陳會甲的成績沒有下降得很厲害,似乎影響不大,加上陳會甲自己不願意說,他就沒有過問。
“噓噓噓,你小聲點兒。”
李孝寅搖搖頭,提醒他下節課是物理。陳會甲心生煩惱,兩只手開始抓頭發,因為杜老師最近物理課比較喜歡喊他回答問題,
中午,李豫則和李孝寅因為馬上要參加數競的事情在趙老師辦公室多留了會兒,任泰豪和陳會甲就先去了食堂。任泰豪在食堂窗口前打完菜,陳會甲說他要請客,搶着給他付了飯錢。
“嘿嘿,我賣了一套裝備。”
“什麽裝備?”任泰豪滿臉狐疑,不過他問出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
“昨晚打出了一件上古兵器,秦始皇陵裏的‘二十四骨封喉扇’!轉手賣給隔壁玩家,夠我吃一星期食堂了。”
“秦始皇陵裏有這玩意兒?”任泰豪扒着盤子裏的飯,看着陳會甲看出了擡頭紋,
“游戲嘛,又不是歷史。”
“喂。”
“嗯?”
“你還在幫人家練號嗎?”
“昂。”陳會甲的笑容有些暗淡了。
“你幫忙練號的那個同學...... 他自己為什麽不打?”
“他菜呗!”
任泰豪不置可否,沒有說話,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已變得有點生硬。
陳會甲煩躁地說:“害,我管他呢?”
“人家學習去了。”任泰豪努力使自己聽上去很随意,他還随意地從陳會甲碗裏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陳會甲沒有食欲了,勺子往米飯裏一戳,淡淡地說了句:“你不用管。”
“我不管,我只是想到了,說一下。”任泰豪還是繼續吃着飯,垂着眼皮不看對方。
“我這號練到四十九級了。”陳會甲說完這句就沒說了。他沒說他每周領三個金券,一個可以賣多少多少錢,以及多練幾個這樣的號,他就可以不問任何人要生活費。網吧真好。游戲的世界真好。離現實那麽遠,離圓滿那麽近。無比自由,誰也不會問你是哪兒的,你爸媽是誰,你幾歲。
周日,李豫則、李孝寅和董三醒都去參加數競了,一試和二試考了整整一上午。八道填空題,三道解答題,外加平面幾何,代數,數論,組合數學各五十分的大題。長達數小時的高密度思考,無異于一場體力與腦力的雙重比拼。考完出來,三個人都精疲力盡,但思維依然很活躍,心情很激動。
與此同時,陳會甲整天泡在夢舞網吧,一小時三塊錢,會員兩塊,寒暑假還打折。陳會甲旁邊好幾個老煙槍,不抽煙會死的那種。他想好了,這個月過去他就告一段落,回歸高考複習。
打到酣暢淋漓時,陳會甲偶然聽到對面有兩個人在聊天,一個問“怎麽這麽久才來,是不是欠費了不敢來”,另一個回答:“我哪敢欠費啊,這家老板在道上混的,我可惹不起。他有個哥哥以前就是這塊的黑老大,不是還把一個人的手指都砍了嗎?”
“我聽說砍得只剩一根中指?”聲音雖小,充滿八卦的興致。
“可不是,有些年頭的事了。”
陳會甲感覺身上的血好像一瞬間被抽空了。也是事有湊巧,他的機子偏偏在這時候出故障,“啪”地一聲關了,倏然間,他在黑屏上看到了自己的樣子,也許是缺覺所致,也許是因為震驚和憤怒,反正他覺得自己根本不認識這張猙獰的人臉。
“有其父必有其子。”腦海裏響起媽媽那邊親戚的閑話。
他覺得惡心,這本來像天堂一樣的煙霧缭繞的地方也變得無比陌生和荒唐。
陳會甲幾乎是跑出網吧的,跌跌撞撞走在夜晚的大街上,他心裏不斷重複着一句話:
“我果然是他的兒子,我也喜歡賭。”
十一月快來了。晚霞把教室的窗玻璃染成粉紫色,好像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夢幻的吻別。許多同學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筆,沉浸在這難得的美麗時刻。
陳會甲就像一個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盜,絕口不再提游戲,一心學習,但也在這個時候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許敏孜。
許敏孜坐在座位上,一手捧着臉,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拿着珍珠白的保溫杯。她紮着高高的馬尾,從陳會甲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個側臉。
她一定在微笑,她瞳孔裏的晚霞一定是溫柔的玫瑰色。
就在這時,許敏孜忽然回過頭來,陳會甲差點沒來得及撤回自己的眼神,他低頭找水杯喝水,然而喝得太快嗆到了,一陣猛咳。
他沒有看到許敏孜眼睛裏的玫瑰色,倒是自己的臉漲得通紅。
許敏孜沒有轉過身去,而是默不作聲地遞給他一包用了一半的紙巾,陳會甲拿過去,匆匆說了“謝謝”,許敏孜說“不用謝”,重新拿了一包紙巾,就和路過的東方寶兒一起上洗手間去了。
身後唯一在場的王遠同學并沒有見到這一幕,因為他發現有個東西從陳會甲的褲子口袋掉到自己的凳子前面,就幫他撿了起來。
王遠瞅了一眼,是夢舞網吧千陽店的會員卡。他默默拿卡敲了敲陳會甲的胳膊,還給他。
陳會甲點點頭,什麽也沒說,準備把卡扔進後面的垃圾桶,猶豫了下又塞進口袋。
教學樓的每一層都有人趴在走廊矮牆上看晚霞,許敏孜想起了《紫玫瑰流年》裏的情節,沐江風因為要搬到鄰省上學而和姚桃告別,也是在這樣一個初秋的傍晚,天上也有如此絢爛的霞光。少女心思總是能在一本青春小說裏找到對應,現在她仿佛變成了姚桃,也有一個默默喜歡着的少年。美麗的事物往往短暫,等她再返回教室,天盡頭已改了模樣,粉紫色變成了濃而暗沉的橘紅,風滑過臉頰,像玻璃一樣涼。
晚上,男生宿舍樓,王遠剛剛洗漱回來,看到陳會甲一個人在寝室裏坐着,見到他進來,就說自己今晚不在宿舍住,老師查寝的話幫忙打下掩護。
王遠說:“十點的時候剛查過,應該不會再來了。你去哪?”
陳會甲拿着手機,表情同時有一種愧疚和決絕。
王遠正把毛巾搭在陽臺的晾衣架上,沒聽到陳會甲說話,就回頭問道:“網吧?”
陳會甲悶悶地說:“嗯。”聲音幾乎陰沉。
“你今晚又要去包宿?”
“嗯。”
“我覺得還是別去了吧,下周又要考試了。”說着王遠便坐在下鋪的床沿上,拿起白天的錯題本準備看。
“今晚必須要去。”
王遠無奈地搖搖頭,靠在牆上,拿本子遮住自己的臉,嘆了口氣。
陳會甲出門的時候,忽然回頭跟王遠說:“別打了。別打自己了。”
剛剛又因為不該錯的錯題而扇自己巴掌的王遠,看到陳會甲有些蒼白的微笑,愣了一下,繼續把本子舉到眼睛前面,對着床頭燈,一聲不發。
這時候馬廉安和鄒雲也拎着開水瓶回來了,跟陳會甲擦肩而過,沒問他去哪兒,以為只是去水房或者洗手間。
陳會甲走在路燈光微弱的路上,像一個趕赴前線的戰士,想着這是最後一單,打完這個兩百塊的代練的單子,我以後再也不去這家網吧了。自從知道砍陳老三手指的人就是網吧老板的哥哥,他就跟心裏紮進了一把刀子一樣,無法呼吸。
學校大門十點半就關了,陳會甲是不會走前門的,他走到宿舍區的南牆,找了幾塊附近花圃施工的人留下的磚頭,墊着踩上去,搖搖晃晃的,不穩。他雙手勾住牆頭,腳蹬在水泥牆面上,借助摩擦力,用勁躍了上去。看到不遠處有保安在巡邏,陳會甲趕緊伏低身子,沒想到一不小心,左腿踩空,失去重心,一個翻滾就摔在了牆外的小徑,墜落的時間短得無法思考,只覺得頭部重重地磕在一塊凹凸不平的大石頭上,瞬間,一陣貫穿全身的劇痛襲來,令人難以忍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努力伸出手去,一摸後腦勺,黏黏糊糊的都是血。
陳會甲眼前的世界閃過一道黑紅的極光,接着他便暈厥過去,沉入了永夜。
李孝寅停住了關窗戶的手,因為他看到一顆鑽石般的流星正劃過小城的上空,美好得像祝福一樣。他的心裏莫名感到很溫暖,跟李豫則發消息分享:“剛看到流星了,似乎預示着比賽結果很好。”
李豫則立刻回複:“肯定的。明天下午就知道了。”
“睡吧,晚安!”
“晚安,好夢。”
是附近一個經過校園南牆的晚歸的人,最先發現了躺在血泊中的學生,他馬上撥打急救電話,陳會甲被送到容安縣第一人民醫院,經搶救無效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