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見喜
一見喜
原來他們走錯方向,去了人跡罕至的山北,離大部隊所在的山南越來越遠,所以救援小隊第二天才找到。
“有沒有吃的?”這是李豫則看到他們後問出的第一句話。趙老師立刻拿出随身攜帶的面包和牛奶,李豫則把面包分給李孝寅,然後跟救援人員解釋說,李孝寅的腿受傷了。
當被詢問他們為何在山中迷路,李豫則沒等孝寅開口就主動承擔責任:“是我貪玩迷路了,忘記老師的囑咐,沒有跟上組織。”趙善吾有些懷疑,以他對李豫則的了解,這件事只可能另有隐情,要不就是他和李孝寅關系好,替他擔責,這也是可以想得通的。總之不管怎樣,這兩個人平安無事就好,趙善吾不想再追究了。
接着,李豫則又向救援人員致歉:“調動那麽多人力,實在不好意思,你們辛苦了。”他甚至還鞠了個躬,孝寅眼睜睜看着,心裏不是滋味,但他如果這時候跟豫則搶着認錯,反而讓大家生疑。
“你們安全就好。其實我們很擔心,因為昨晚是最關鍵的,如果夜間降水,加上刮風,溫度降到十度以下,人體就有失溫的危險。再說,山裏有野豬,碰到也挺麻煩。”藍天救援隊和煙青山慈善基金會這兩個民間組織,上頭是同一個管理人,基金會大樓前經常停着救援隊的車子。而李哀民給基金會捐贈過幾次,會長和救援隊的隊長都認識他。也知道這次失蹤的學生裏有李哀民的兒子。
“哦對了。”李孝寅把遇到豹子的經過說了一遍。
“你們遇上雲豹了。”人群中一個相貌眼熟的中年男子顯得很驚喜,原來他是董三醒的爸爸,作為林業局的代表也參與了此次救援行動。
李孝寅确實沒認錯,他看向豫則,笑了笑。
聽董三醒的爸爸介紹說,雲豹是煙青山的常駐民,它只在晚上活躍,是個非常神秘的樹栖獨行俠,近幾年都沒有人說遇見過它們。雲豹個頭小,膽子也比較小,一般不會主動攻擊人。它只吃自己熟悉的動物,比如幼年麂子、豬、野兔、猴...... 還有鳥兒和老鼠。
“它在樹上躺着,應該是吃飽了在消化和休息。你們很走運,比它危險的其實是毒蛇。”
李豫則想起自己一開始誤以為雲豹的尾巴是毒蛇,如果真的是毒蛇,恐怕還難纏一些,不禁有劫後餘生之感。
回家的車上,可能是撐得久了,李豫則突然感到一陣煩悶不安,仰面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休息。
李孝寅看他臉紅紅的,輕輕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衣袖,問道:“不舒服?”
李豫則勉力支持,調整了下坐姿,如夢初醒般:“還好,就是覺得有點累。”
李孝寅心想,确實,昨晚自己說着話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李豫則多久以後休息的,而且這一路都是他在照顧自己,自然更累。孝寅裝作若無其事地看着車窗外,悄悄去牽豫則的手,豫則對他露出一個疲憊的微笑。
李豫則回家後就高燒不起。并且頭痛欲裂,期間只是躺在床上醒了睡,睡了醒,吃藥、吃粥,眼睛酸痛到睜不開,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過完了周末,到了周日晚上七點多,體溫恢複正常,這才打開手機查看消息,發現有孝寅的好幾條短信和未接電話。
“我的腳踝已經上藥了,正在好轉,不用擔心。”
“放心補覺,作業做不完我來。”
“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很着急,看到消息後回複我一下。”
豫則昏天暗地地睡了二十多個小時,看到孝寅的短信後,腦袋沉沉的,撐起身子坐起來回複:“對不起,昨天開始發燒,一直沒看手機。”緊接着又寫了一條:“現在好多了。”
剛點擊發送,孝寅那邊就傳來新的短信,幾乎是同時:“好點了嗎?”
“醒了?”門口傳來李哀民的聲音。原來他怕打擾到兒子,刻意把腳步放輕,換做平時,以李豫則聽覺之靈敏異常,再小的動靜也會覺察到,不過今天他的心思都在手機上,故而沒有注意到爸爸的到來。
“啊...... 嗯,好多了,爸。”豫則順手把手機放在了被子裏,雖然明明也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這下意識的動作讓他自己也覺得多餘。
李哀民走過來坐在床邊,伸手摸了下兒子的額頭,點頭道:“嗯,确實退燒了。”随即看到他的護身符歪歪斜斜地倒在胸前,就幫他擺正。
“護身符收好,別取下來,它能保平安。”
李豫則低頭看了一眼護身符,雖然他對它已經再熟悉不過了。
李哀民和煙青山的緣分也,就始于煙青山的千年古剎 - 傳化寺。他每年都去燒香,李豫則的護身符就來自傳化寺的智焰大師。不過智焰多年前就已經圓寂了。
“我兒子不會那麽脆弱的。這不沒事了。還是中醫有效。”
李哀民向來不喜歡經不起挫折的人,尤其看不慣那些容易想不開,動不動就鬧離家出走甚至自尋短見的青少年,電視新聞上每次出現類似的報道,他都不耐煩地跳臺,同情不起來。李豫則從小就被教育,男孩子凡事要堅強,不能服輸,跌倒馬上爬起來,不能掉眼淚;男孩子要大度、忍耐、以事業為重。所以在外人看來,李豫則總是心思沉重,穩重自持,但有時也顯得過于淡漠和獨立。
心思沉重也情有可原。憑李豫則對李哀民的了解,如果知道自己喜歡上一個男孩子,他說不定真的會主動斷絕父子關系,即使他只剩這麽一個兒子了。
李哀民走之前,注意到兒子的床頭櫃上放着一個彩色的木頭臺燈。他覺得有些眼生,因為阿則的所有臺燈都在書房的玻璃櫃收藏着,不知道為什麽這兒獨獨有一臺。李哀民也沒問,摸了摸燈罩,囑咐了兩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他走後,豫則立刻又拿出手機查看,新消息寫着“都怪我,你一定要盡快好起來,不然我也好不了了”。
豫則都能把來往的短信背下來了,卻總是點開看一下,又點開看一下。每看一遍,就好像溫習了一次孝寅的聲音。豫則想打電話。即使每天在學校都可以說話,但打電話聊天還是非常不同的。其實,他一直覺得,隔着聽筒說話比面對面更加親密,好似傾聽耳語。因為偏執于這樣的認識,他很排斥跟人打電話,而孝寅固然是個絕對的例外。
他下床站了站,覺得還行,就下樓去喝了碗粥,葉姨煮的白粥綿軟細滑,生病的時候喝下去,胃裏非常舒服。他覺得自己有力氣了,就撥通了孝寅的號碼,孝寅在那邊聽到他說話咳嗽,仔細詢問了病情,安靜地聽着,最後說自己家有個方子可以試試。
第二天去學校,孝寅遞給他一個用紅絲帶紮好的方方正正的白紙包,紅絲帶打的是标準的蝴蝶結,跟個禮物似的。孝寅說是中藥,治咳嗽的。
“用陶罐子把水燒開,全倒進去,小火慢煮七分鐘。一天三次,一次喝一杯,就是一次性紙杯的量。可以反複加熱。大概吃個三天,就好了。”
“還有什麽醫囑嗎?”豫則接過藥包,還挺沉。
“不吃辛辣油膩的食物,不過你本來就不喜歡吃,所以。”
正當豫則覺得孝寅有什麽話憋在心裏沒說,就聽孝寅補充道:“對了,那個,別吃藥渣哈。”
當天回去拆開紙包,豫則看到有一紙條放在藥材之上,龍飛鳳舞地寫着四個字:“別吃藥渣!”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人會吃藥渣??豫則實在搞不懂孝寅在玩什麽把戲。
他把紙條放進上衣口袋,抓起一把藥材在手中,仔細辨別,這陳皮,生姜,百合,他是認得的,其他卻叫不出名字。
他依照要求煮了藥,盛了一杯深棕色的藥湯,摸着不燙了,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喝下去,才知道李孝寅當時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麽意思。
他的內心仿佛有千萬只動物在東非大草原上狂奔而過,而每一只動物都大喊“好~苦~啊!!!!!!!”
他打電話給孝寅,問這是什麽藥這麽苦。孝寅似乎早有預料,笑得停不下來:“那是穿心蓮,又叫一見喜。怕你吃不了苦,我都沒加黃連。其實,黃連效果更快。”
一見喜?怎麽不叫相見歡呢!穿心苦倒是真的...... 這下他再也忘不了這味中藥的名字了。
不過,那藥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下去也就完了,而且有效,他果然不再咳嗽,之前六神無主、五心煩躁的感覺也消失殆盡,只覺得心裏靜得像在浩瀚的太空中漂浮。
“我問你,”豫則又喝一口藥,“你是不是,自己吃過藥渣?”
孝寅在電話那邊笑得傻乎乎的:“對啊,我第一次喝的時候,好奇吃了藥渣,苦得要命,所以覺得要提醒你一下。”
“李孝寅,”豫則扶着額頭,“你真的覺得,我會跟你一樣傻嗎?”
“我想着你不喜歡吃甜。”
“不喜歡吃甜就喜歡吃苦?”
“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哈哈哈哈...... ”
聽着孝寅沒心沒肺的笑聲,豫則的精神也好起來。
說來也怪,這一病之後,他仿佛靈臺清明,整個人都更加沉靜下來,完全投入到高三的備戰狀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