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善吾的前半生
趙善吾的前半生
二李失蹤後,趙老師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心慌。如果這兩個孩子出事,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現實,他情願付出自己的生命去交換他們的平安。
兩年前第一次看到學生家庭情況表時,趙善吾就感到十分忐忑不安,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李孝寅和李豫則,這兩個學生竟然都在自己帶的班。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麽要回北中當老師?他明明可以出走更遠的。
也許,也許那個青春太遺憾了,離開的人才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他的生命中。
一九九一年臘月的某個黃昏,當徐老師把凍得瑟瑟發抖的趙善吾帶到家裏時,他就像一只無家可歸又滿身戾氣的野貓。
“這是我女兒,在上海讀大學。”
十六歲的趙善吾第一次看到楊亦憐,對方已經是個大三學生,穿一套樸素幹淨的家常衣服,倚在櫃子邊的牆上打電話,以為母親又帶了個問題少年回家吃飯,早已習慣這種事情的她暫停了正在進行的通話,用手掩住紅色的電話聽筒,笑着對趙善吾打了個招呼。
她很好看。她的好看留在趙善吾的腦海裏很多年。一頭濃密烏黑的長發松松地盤在腦後,皮膚白皙,不施粉黛而眉目如畫,笑起來令人如沐春風。
然而趙善吾不習慣這樣沒有隔閡的善意和友好,他也不知如何落落大方地回應,只能尴尬地垂下了眼皮,低頭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裏,他還記得旁邊的藍色窗簾上畫滿了飛來飛去的野鶴,也許是閑庭漫步的白鶴,也許是湖裏的天鵝。年代久遠,已記不清了。
他知道,是楊亦憐的模樣使他對這些優雅的白色鳥兒有了模糊的印象。
徐老師的丈夫是遠近聞名的中醫,那晚出診還未歸家。趙善吾在有超過兩個陌生人的場合都會感到局促不安,然而吃飯時又從房間裏走出一個瘦小的男孩,頭發亂蓬蓬的,戴着厚厚的眼鏡,那是徐老師的兒子,比趙善吾小一歲的楊亦清。楊亦清顯然也習慣了家裏有新孩子吃飯,所以什麽也沒說,徑直坐到了桌邊,然而到底是孩子心性,吃飯的時候,楊亦清時不時向趙善吾投去好奇的目光,最後忍不住說:“你頭發好亂。”楊亦憐伸手在弟弟的頭上随意抓了抓:“你自己頭發跟雞窩似的,怎麽好意思說別人?”楊亦清“哎呦”一聲,頭往下一低,眼鏡從鼻梁滑到了人中上面,臉上還粘着米粒,大家看了,都笑起來,趙善吾也忍不住一笑。
飯後,徐老師在燈下讀報,楊亦清拿出自己慣常的待客之道,請趙善吾下象棋。
楊亦憐盤腿坐在沙發上織毛衣,趙善吾注意到那是一條紅色的圍巾,男女都可以戴的那種。
楊醫生七點多回來,一進家門看到這場景,笑道:“今天這麽熱鬧。”又指着趙善吾問妻子:“這個小客人是誰?”徐老師笑道:“當然是我們班的孩子咯。”
當時,趙善吾高中才念了三個月,父親因為打架鬥毆被關進拘留所,家裏經濟拮據,還欠着外債,母親在服裝廠做女工,薪水微薄,只能勉強維持生活,趙善吾便決定辍學去打工,掙錢補貼家用。
那時候的高考是真正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縱使是重點高中,包括大專院校在內,北中的應屆生高考錄取率也不到百分之二十五。但趙善吾的全科綜合排名在年紀十分靠前,徐老師作為班主任,根據教學經驗判斷,認為像他這樣的學生,應該以重點大學為目标,早早放棄學業實在可惜。
放了寒假,她親自前往趙家,想跟趙善吾的媽媽談談,敲開門卻只看到了趙善吾一個人,原來,他的媽媽帶着弟弟妹妹去外婆家了,第二天才回來,他年後也要去外地找工作。
簡單了解了情況,徐老師便把趙善吾領回家吃晚飯,一路上說了好多話。
徐老師給楊醫生把大衣挂起來的時候,摸到上面微微潮濕,問道:“下雨了嗎?”
“是啊,也真是運氣好,剛走到巷子才下,毛毛雨。”
趙善吾心裏咯噔一下,他拉開窗簾的一角,沉沉黑夜裏有幾扇燈光,雖看不到細細的雨絲,卻能感受到潮濕的寒意。
雨會變大嗎?
也正是看到楊醫生,趙善吾才想起了自己還在被關押的爸爸,頓時心情一片灰暗,其實他的心情一直不甚明朗,只是在之前的幾小時裏被短暫地忘記了。
他站起身要走。
他不想說,他是因為擔心家裏那個下雨就會漏水的屋頂。
不止這些。他還想起自己家的冷鍋冷竈,可憐巴巴,仿佛在等人生火做飯似的。還有在上小學的可愛懂事的弟弟妹妹,被生活重擔壓垮而滿臉疲憊的媽媽..... 那個破舊卻溫馨的小家才是他真正的家,需要他這個新的一家之主去承擔責任,創造更好的生活。
後來,在徐老師的勸說下,趙善吾還是讀了高中,學費是媽媽找親戚鄰居借的。高中三年雖然清苦卻充實,是他人生的關鍵時期。當時如果放棄了也就放棄了,當時選擇堅持也真的就堅持過來了,人生就是這樣,曾經看似普通平凡的決定,回憶起來卻有劫後餘生的驚心動魄。仿佛就差那麽一點兒,險些就是另一番風景。
大學期間,他在圖書館如饑似渴地看書,當過系主任的助教,拿過獎學金,寫過優秀畢業論文,還抽時間做各種兼職,那些欠下的債務,在上了大學後慢慢連本帶息都還清了。
年輕人喜歡嘗試新事物,他畢業後換了好幾份工作,去過很多地方,卻始終沒有對國內外的任何城市産生過永久居住的想法,心裏總覺得有一塊空白,缺點什麽,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直到有一天下班回家路上,看到一所中學門口湧出放學的人潮,熙熙攘攘又充滿朝氣,腦海中突然有個聲音告訴他,自己還是喜歡教書。
他沒費什麽力氣就取得了教師資質,并且放棄了更好的機會,回到母校當高中數學老師,順便就近照顧體弱多病的母親,弟弟妹妹都在別的城市定居,成家立業。
趙善吾的高中時代,還有個不能忘記的人,李信昶(chǎng)。
李信昶是他的朋友。多年後回憶起來,他依然在趙善吾的心中有特別的位子。
雖然家裏有錢,李信昶卻沒有公子哥的做派,他是美術生,畫素描,任何事物在他的筆下都可以生動地重現。他畫速寫,十分鐘一張,捕捉瞬時印象又穩又準,人物神形俱備,景物栩栩如生,就好像在行駛的火車窗外一晃而過留下的記憶。他的九十年代青春裏沒有詩歌和搖滾,這些畫卻是記得的。冬天早晚的教室一群人擠在一起看書做題,所謂寒窗苦讀不過如此。可在那些充滿壓力的歲月裏,還有李信昶的畫可以看,确實是一件想起嘴角就浮現微笑的往事。
後來,李信昶去法國學雕塑,直到一九九九年秋天因為先天性心髒病去世,在千禧年到來之前,生命永遠停留在了二十四歲。
不知為何,每當想到那天,趙善吾都仿佛看到這樣一個畫面,清冷的月光灑滿了屋頂的閣樓,靜靜地照着畫室的地板和陳列于牆腳的雪白的石膏像,年輕得好像永遠不會老去的畫家,在成堆的稿紙上沉睡着。
他明白,真實的場面一定不是這樣的,他只是想靠想象給他一個不像死亡的死亡。
趙善吾至今還保留着十幾年前李信昶從巴黎寄來的那張明信片,背面是塞納河的黃昏和教堂的黑色剪影,他的字跡清秀而潦草:
“到頭來,人生不過是幾個小時的總和,其他時間都是漫長的等待。”
而李豫則,就是李信昶同父異母的弟弟。
“找到了!”一聲興奮的呼喊,讓趙善吾的回憶戛然而止,他急忙朝聲音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