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煙青山奇妙夜
煙青山奇妙夜
豫則貼着石壁一動不動,轉過臉看着孝寅。
“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怕。”
孝寅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警覺地往外一看,烏漆嘛黑一片,什麽也沒有。他挪到豫則身邊,才看到了那個東西懶懶散散地來回蕩了幾下。
孝寅顯得很鎮定,食指輕觸嘴唇,示意豫則不要發出聲音。
也就是在這等待的數秒之內,豫則的目光順着那黑色的花紋往上移動,再次倒吸一口涼氣,才發現那根本不是蛇,而是一只動物的尾巴。
是自己夜視能力比較差......
這原來是一只豹子,身體和樹幹渾然一體,不仔細看确實看不見。
但是孝寅肯定沒有經歷這番辨認過程,因為他已經悄悄扯了扯豫則的衣袖,把他往下拉,兩人一起慢慢蹲下。
“雲豹。”孝寅耳語的聲音透着激動,全然忘記自己正距離一只食肉野獸不到十米。
豫則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同時又大為放心,因為看孝寅的反應,他應該十分了解這種動物且擁有豐富的與野獸對峙的理論知識,于是問道:“那我們該怎麽做?”
“不知道,”孝寅的聲音還是很興奮,“讓我們祈禱它已經吃過晚飯了吧!”
豫則真的有些無語,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孝寅表情專注,很顯然他不想放過這千載難逢的觀察雲豹的機會。
兩個人一動不動地挨在一起,呼吸聲也小心翼翼。
很快,他們就發現,這只大貓真的很美。
它長約一米,粗壯結實的毛茸茸的尾巴從樹枝優雅地垂下,幾乎和身體等長。其實作為一只豹子,它實在算不上大,體量相當于一只成年雄性大狼狗。但它的爪子卻大得與體型不符,顯得頭很小,看起來殺傷力十足。
一陣風刮過,樹葉嘩嘩疾響,一大團黑影掉下,落地無聲。
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穿過月色下樹葉的縫隙注視着他們,謹慎、好奇,豫則居然覺得它的目光有點溫柔和天真,沒有猛獸的攻擊性。
豫則和孝寅就這樣跟雲豹對視着,心裏莫名地平靜,仿佛在和這只雲豹用非常的方式在交流。忽然,他們聽到遠處某個地方傳來簌簌的響動,不久,又有一聲聲斷續的沙啞的嘶喊,在空寂的大山裏,顯得尤為刺耳和奇怪,像羊叫又像狗吠,實在難以辨別是什麽。雲豹立刻警覺地豎起耳朵,悄然調轉身子,優雅移步,輕快地躍進黑色的樹叢。夜裏的森林突然安靜,只聽到微弱的草葉的聲音。
等雲豹遠去,豫則問:“這又是什麽野獸?”他開始懷疑自己在經歷什麽煙青山奇妙夜。
“我也不知道,不過,它肯定不會再回來了。”孝寅靠着石壁,捂住胸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好像剛剛完成野外生存訓練的任務似的,今天的經歷夠難忘的了。
“喂,豫哥,”孝寅的聲音又興奮起來,“你記不記得,冬至那天晚上,馬廉安在教室裏說鬼故事,他講煙青山有吸血鬼的傳聞,會不會就是這個雲豹?”
豫則看着孝寅,孝寅睜大眼睛,把兩根食指豎在嘴巴前面,解釋道:“它那兩個門牙,很長。”
豫則才明白過來,覺得孝寅說的不無道理。
“你怎麽連雲豹也認識?”
“排除法,”孝寅蹲麻了,慢慢把腿伸直,“我只是把聽說過的豹子名字迅速想了一遍,既然它不是黑豹,不是美洲豹,不是草原上的獵豹,也不是高寒地區的雪豹,顯然也不是辨識度極高的金錢豹,那就只剩一種可能,這是雲豹。再看它身上的花紋的确像雲,就确定了。”
孝寅當時在短短幾秒鐘內就完成了推理過程,讓豫則佩服至極,雖然他很想吐槽,在剛才那種情境下,知不知道豹子的種類根本對生命安全沒有任何影響。
說話間,火又快滅了,孝寅用幹燥的松塔引火,燒出一陣木香。他盯着豫則的鞋子看了會,往火裏丢了根樹枝,說:“你那兒好像有個毛毛蟲。”
豫則聞之色變,幾乎像驚弓之鳥一樣彈起來,一邊問“在哪兒”一邊往四面的地上搜尋。
孝寅沒想到豫則的反應這麽大,有些意外:“額,剛在你腳邊,不過現在估計已經被你踩死了。”
“怎麽突然有一只毛毛蟲?”豫則一臉緊張,如臨大敵,“它肯定不是一個人。”
“你到裏邊坐着,這兒光禿禿的沒有蟲子。”孝寅看到豫則這副驚慌到失去語言表達能力的樣子,也跟着覺得事情很嚴重了。
原來豫則幼年時,衣領裏掉進過一只黑黃相間的大胖毛毛蟲,讓他的脖子又紅又癢了好幾天,并且害他連續請假,錯過了數學考試。他從此就怕了這種生物,顏色越鮮豔越怕,看到就直犯惡心,渾身起雞皮疙瘩。但這事兒除了爸媽,外人都不知道。
“難怪呢,剛才看到豹子都沒見你這麽慌。”
豫則覺得有些尴尬,他确實心裏在想,跟毛毛蟲比起來,豹子也沒那麽吓人了。
“豫哥,你怕毛毛蟲的事情,我不會說出去的。”孝寅半開玩笑地說道,突然又收住了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今天戴帽子是怕毛毛蟲掉在頭上吧?”他把豫則放在地上的棒球帽拿起來檢查,拍了拍灰,戴在自己頭上。
“嗯。”反正孝寅已經知道自己怕毛毛蟲了,丢臉也丢完了,豫則破罐子破摔,把壓在懷裏的長袖外套又抽了出來,俨然進入戰備狀态。他轉過臉去繼續觀察周圍環境,忽然想起他們為什麽在這裏,這一切的源頭。
“對了,你追的那只鳥,到底長什麽樣子?”
“說起這個,真想帶你見識一下,它呢,脖子是藍色的,胸脯是淡綠色的,翅膀是深綠色的,頭和背部是熟透了的楊梅紅,最神奇的是,它藍色的尾巴上還拖着兩根很長的針,太好看了,真的,你得親眼看看才好...... ”
豫則邊聽他描述,邊在腦海中描摹着小精靈的形狀。
“跑那麽遠,就為了再看它一眼?”豫則雙臂抱在胸前,靠在石壁上,月亮已升得老高,大地一片清輝。
沒有回答。
豫則轉過頭去,發現孝寅居然歪在石頭上睡着了,他的頭枕着厚厚的樹葉,手上用來撥火的小樹枝還未放落。
這就是傳說中的秒睡嗎?也難怪,跑了一天,又說那麽多話,當然會累了。
豫則走過去,蹲在孝寅身邊,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從他右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小樹枝時,再次看到了虎口處的那塊白斑,
豫則從來沒有問起過這個。但此時在火苗跳動照耀之下,他突然反應過來,那明顯是一塊燙傷留下的舊疤痕。
總是這麽不小心。豫則心想。無名指在那塊疤痕處蜓蜓點水般拂過,又縮回了手,好像燙着了似的。
他俯身注視着孝寅,鼻子和臉上都有灰,那麽狼狽。
豫則坐在孝寅的後方,和他背靠背地躺下,懷抱手臂,蜷縮成團,阖上眼皮後卻睡不着。睜大眼睛聽了一會兒斷斷續續的蟲鳴,索性坐起來,靠在火堆旁的石壁,看着李孝寅如嬰兒般安寧的面龐,一臉疑問。
這樣的睡姿...... 是怎麽睡着的?!
第二天起來肯定會落枕。可總不能現在吵醒他吧。
孝寅睡覺不老實,很快從石頭上滑了下去,豫則給他蓋的衣服,一半被壓在了身下。
一覺到天蒙蒙亮,大約五六點鐘。睡醒後,反倒是豫則的脖子酸痛,孝寅卻安然無恙。
“你在這等我,我去弄點水來。”豫則拿着自己的空礦泉水瓶子出去了。找了沒多久,就看到有個大石頭,溝縫裏湧出一股細流。早上的空氣清新,也冷,周圍很安靜,只有鳥兒零落的叫聲。
接滿了水回去,看着孝寅喝水,他問起那個傷疤。
“這個疤?”孝寅看了看自己的手,笑道,“好多年前的事了。學校有幾個小孩拿我做實驗,他們想看看塑料袋燒了以後,黑油滴在人的皮膚上會怎樣......”
豫則現在雖然和孝寅一樣體力不支,但聽到這些話依然感到怒火中燒,一股又熱又緊的東西從他的胸腔裏升起。他仿佛看到幾個壞孩子把孝寅按在地上,領頭的那個挑起塑料袋,笑嘻嘻地在懸在了他的手的上方。
“一定很痛吧?”
“不記得了,去不掉倒是真的。你不提我都忘了。”
“他們還對你做過什麽?”
“還做過什麽,我想想,”孝寅一種置身事外的神态,像在回憶別人的過去,“放學過橋的時候把我擠到河裏,在我的書包裏放死蟑螂,撕破我的作業本,在我的書桌上用粉筆寫‘瘟神’...... ”說到這裏他笑了起來,露出虎牙,“那些語文不好的,還為了我去學‘瘟’字怎麽寫呢。”
後來,孝寅長高了,成績也好,欺負他的人也“懂事”了,時過境遷,大家都選擇性遺忘,無人追究,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些欺負你的人現在在哪?”
“都好久了,還提這個幹嘛?誰在乎啊?”他笑道。
“我在乎。”豫則低低地說了一聲,孝寅搖了搖頭,握住豫則的手,豫則放在膝蓋上不由自主攥緊的拳頭,在孝寅的安慰下慢慢松開。
李豫則從來沒有産生過如此強烈的保護一個人的欲望,他不想孝寅受到來自這個世界一絲一毫的傷害,就連孝寅在遇到他之前遭遇的不幸,他都想憑自己的努力一一補償。他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他只是感到心疼,這心疼給他帶來巨大的力量。
豫則走出洞口,爬上剛才接水的巨石,站在頂上,環顧四周,開始朝遠處大喊“喂”,他知道救援小組肯定在找他們,喊叫聲說不定能被個別聽力好的人接收到。
哪怕有一點幫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