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間之明月
山間之明月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李豫則有種不詳的預感,他感到心慌意亂。
就離開這麽一會兒,能走多遠,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他心裏這麽想着,便沿着山路找去。因為覺得自己馬上就能回來,所以根本沒想到要和身後的人打個招呼。
李豫則越走越遠,天氣晴朗,空氣清透幹淨,但視野裏并沒有李孝寅的身影。
又往山裏走了不知道多少路,才看到有人站在巨大的石塊旁邊,一手扶着石壁,似乎在低頭看着地面。
“李孝寅?”李豫則遠遠地喊了一聲。
“豫哥!”李孝寅轉過頭來,顯得很驚喜,豫則快步走近,看到他的頭發上有草葉和泥土,髒兮兮的臉上紅撲撲的。
“我剛追一只鳥兒,不知不覺就偏離了路線,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迷路了。”李孝寅晃了下屏幕破碎的手機,滿臉歉疚地笑道:“手機壞了。”
李豫則找到孝寅,已覺得萬事大吉,此時也不多問,只想着把這個人盡快帶回大部隊。
“沒事,我們原路返回。”
孝寅沒動。
豫則這才看到,他單腳站着,左邊的褲腿破了,還有血。剛才被他髒兮兮的臉吸引了注意力,就沒看到隐藏在草木裏的腿。
他蹲下身,掀開李孝寅的褲腳查看傷口。
他的腳踝處有幾道血痕,已有紅腫的跡象。附近沒有水,也無法清洗傷口。
豫則檢查着傷情,一聲不吭,嘴唇緊閉,沒有了剛才找到他的如釋重負。
“怎麽弄的?”他擡頭問道,臉上一副疼惜的表情。
“被石頭絆倒,摔了一跤,藤條帶刺,劃的。”
孝寅發現豫則的膝蓋毫不介意地抵着沙土石子的地面,他試圖拉他起來,對方卻用命令的口吻說:“你先別動。”
“痛嗎?”豫則仍低着頭,聲音低低的。
“還行,回去再說吧。”
孝寅扶着李豫則的手臂,和他一起站直,走了幾步,發現左腳着地便痛,就單腿跛了起來。
而豫則從孝寅手臂傳來的一陣一陣沉重壓力也能推斷出他走得艱難,于是毫不猶豫地說:“我背你。”
孝寅還沒回答,豫則就半蹲下,雙手已繞過他的膝彎,孝寅就順勢伏在了他的背上。
豫則不久前才剪的頭發,所以孝寅的下巴時不時碰到他後腦勺上粗硬的頭發茬,于是就歪過頭去,換成這個姿勢的話,側臉就會若有若無地貼着對方耳朵上的頭發,這讓豫則有點分神。
走着走着,他突然笑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是孝寅聽得清楚。
“你笑什麽?”
豫則說:“不行,我得歇會兒。”說着把孝寅放到路邊的一個大石頭上,自己站在一邊,背靠大樹,忍俊不禁。
孝寅看着他,也跟着笑起來,笑得比對方還止不住。如果此時有個路人經過,一定以為他們撿到寶了。
“你是不是想到了豬八戒背媳婦兒?”
豫則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你才是豬八戒。我是被你的臉蹭得頭癢。”
“你自己不覺得這話奇怪嗎?應該是我的臉被你的頭發撓得發癢......”孝寅雖這麽說,但也承認,他們兩個當中更怕癢的是豫則。
“啊,”豫則突然說,“我忘給趙老怪報平安了。”
可拿出的手機卻顯示沒有信號。
“我們邊走邊找信號。”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遇到一條窄小的溪流,豫則把孝寅背過去放在一塊矮石上,孝寅忍着疼痛地把褲腿往上提了提,露出劃傷的部分,李豫則蹲在一邊,先洗幹淨自己的手,再用清水替他仔細擦拭傷口。孝寅本來就白,鮮紅的傷痕經過清洗,顯得尤其觸目驚心。豫則看得搖頭,問道:“你帶了餐巾紙嗎?”
孝寅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包餐巾紙,豫則抽出一張,小心地揩幹傷口周圍,此時腳踝已經不再流血,只怕接下來會紅腫發熱。
“走吧。”豫則把背轉過去,拿過孝寅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再次穩穩地背起了他,走向山路。
“阿則”,孝寅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此時覺得很愧疚,所以聲音聽上去有點提不起精神,“你累了就放我下來,我還有條腿可以跛。”
“你不用管我,我一點都不累。”
孝寅不再說話,好像不說話就能減輕自己的重量似的。
“我們可能真的迷路了,”走了一會兒,豫則停了下來,雙手叉着腰,環顧四周,“不過不要怕,這裏不是荒山野嶺,不遠處肯定有人家的。”
“豫哥,你現在手機有信號了嗎?”
豫則看了看手機,眉頭一皺,感到有些不妙:“沒信號,而且也沒電了,估計打開個地圖導航就會自動關機。”
兩人動用起所有的地理知識,無奈都對煙青山的方位太不熟悉,就算辨別出了東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該走哪個方向。這四周沒有人工搭建的臺階,看起來似乎四通八達,又似乎無路可走。
傍晚了,周圍的光線漸漸黯淡下來,兩人沒吃東西,孝寅又受傷失血,加上心裏着急,感到有些體力不支,豫則看在眼裏,覺得當務之急是确保人身安全。此刻老師同學們肯定在找他們,既然已經迷路,就不能越走越迷,到時候再發生意外就雪上加霜了。
又走了一會兒,豫則看到一個山洞,就決定在這裏休息。孝寅用石頭圍了一個圈,讓豫則多撿一些枯枝和松塔過來,他要生火。
“你怎麽還帶了打火機?”
“陳會甲的,說萬一可以打只野兔什麽的烤着吃,他口袋又淺,怕丢,所以放我這兒了。”
豫則笑了一下:“倒像是他做的事兒。”抱了一堆幹柴進來,孝寅歪着頭從下面點燃松塔,笑道:“豫哥,你說我們像不像亞當和夏娃?”
“我覺得,我們現在更像是山頂洞人。”豫則想到了智慧樹,蘋果和蛇,于是問孝寅餓不餓。
“沒事,我少吃一頓沒關系。你呢?哦對了,我還有這個。”孝寅從校服褲子口袋裏掏出三顆大白兔奶糖,遞給豫則。
“抱歉啊,沒有別的了。委屈你,将就一下。”
豫則接過糖果:“這也是陳會甲給的?”
“嗯。”
“怎麽就跟算準了我們要迷路似的?”
孝寅嚼着大白兔奶糖,笑得露出虎牙。其實他和豫則都不害怕,他們只覺得給那些找他們的人帶來了麻煩。不過也只能這樣了,到時候挨罵就受着吧。
山裏,白天暑氣雖未消散,入夜卻降溫明顯,兩個人都明顯感到寒冷,樹林的上空有閃亮的星星,時不時有貓頭鷹的叫聲傳來。
孝寅的腳踝因為紅腫發癢,忍得難受,又不能抓,但他不想讓豫則看到自己痛苦的表情而擔心,就開始閑聊。
“李豫則,”孝寅一開口,豫則心中又一動,他沒有在說話前喊人全名的習慣,所以聽到孝寅叫自己,總好像有什麽重要事情宣布似的,使得氣氛有點緊張起來。他向孝寅望去,看到對方正盯着跳躍的火舌,繼續平靜地說,“也許我真的是瘟神。”
“瘟神?”
“嗯,小學時,別的小朋友給取的外號,”火光在孝寅的臉上閃動,“說沒爸沒媽的小孩是瘟神,在一起會變得倒黴。你看,這次迷路也是因為我。”
“你說我是不是瘟神?”孝寅擡起頭問他,嘴角挂着調皮的微笑,仿佛做了壞事卻并不怕承認。
“一點都不好笑。”李豫則輕輕說。
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瘟神也是神,比人強多了。”
孝寅見豫則望着外面,已經在思考別的事情了,就偷偷掀起褲腿看自己的傷,剛擡起頭,豫則就拉着他的手,讓他坐過去一些,手指着天空說:“你看。”
一彎冷月懸挂在松林之間,明亮,孤清,空靈。
“真美。”孝寅輕聲說,“蘇轼的詞寫得真好,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
“所以,我們才不倒黴。如果不是來找你,我怎麽有機會看到山間明月這樣的景色呢?”
“阿則。”孝寅聲音很小,好像怕驚動了月色似的,豫則聞聲回頭,孝寅湊上去親了一口,也不說話,眼睛深情款款。
豫則呆看着他,抿了下嘴,喉結動了動,孝寅對他笑了笑,轉身去給火堆添柴,火的高溫讓自己的傷口有一種自虐的舒服,就像用熱水沖洗蚊子咬的紅點。
月光清冽,照得山林如沐雪光。豫則默默欣賞着,忽然覺得視線裏模模糊糊的有什麽影子,最後确定是不遠處一顆樹上隐約發出的動靜,他仔細一看,心髒驟停,臉上血色全無。
一條巨大的花蛇從樹枝上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