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登山
登山
紀婵悅在收生物寒假卷子時,許敏孜過來跟她說,裴蕾有事找她,紀婵悅疑惑地走向了教室門口,許敏孜比她更疑惑,不知道裴蕾神神秘秘地藏着什麽,連她也不肯透露。
裴蕾把紀婵悅領到樓梯間,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眼睛亮閃閃的,臉上莫名有一種豪邁而忠誠的神情。
“這是林毅智讓我交給你的。你放心吧,我答應他了,不會告訴任何人。”
紀婵悅臉一紅,低聲說了“謝謝”,問道:“他...... ”
“他早上來學校不知道取什麽資料,一會兒就走了,回中科大了。”
原來,林毅智在高一開學不久後了解到中科大少年班的信息,就提前學習了高中和大學的相關課程。高二開學後的十月份,他參加了少年班的預報名,經過重重考核,加上獲得過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省級一等獎,最終順利被錄取,在高二暑假收到了通知書,比別人提前一年進入了大學。
紀婵悅一直等到午休教室沒人的時候才打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薄薄的照片,是英語演講比賽頒獎典禮上的合影。背面有一幅手繪的卡通畫,一個女孩靠着窗戶看書,窗外有銀杏樹,那分明就是明月樓。
畫下面還有兩三行字:“你看書的神情那麽專注,好像你只是那麽安靜地坐着,世界上卻沒有任何困難可以打倒你。”
紀婵悅看了好幾遍,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九月午後的微風仍是燥熱,她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許多的畫面,它們如落花随流水,沒有哪一個肯停留,最終她聚集所有的心神,只能看到一個黑卷發的少年,光芒萬丈,自信、真誠,充滿希望。
她想笑,又想哭,最終,她把信封壓在心口,深深呼吸了一口夏末的空氣。
開學後的第一次摸底月考,董三醒如願以償考了理科班的年級第一。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高興,但實際上他心情複雜。多少年來唯一被他看作競争對手的林毅智同學已經離開,董三醒再也沒有機會證明自己可以超過那個怪物。剩下的只有遺憾和孤獨。
“我們會在頂峰相見!”這是董三醒心裏反複響起的一個聲音,這次,他終于把它寫在了數學書的扉頁上。高三了,他別無選擇,只能努力讓自己離理想中的那個大學越來越近。
無論如何,現實生活中的頂峰任務倒是如期而至。高三上學期舉辦登山活動是北望中學的傳統,用來提振士氣,幫助大家放松繃緊的神經,嚴肅活潑地迎接緊張忙碌的最後階段。
這天,同學們都統一穿校服。唯獨李豫則還随身帶了頂黑色的棒球帽和一件很薄的深灰色長袖外套,拉鏈拉起可以到喉結處。引起陳會甲連連感嘆,原來班長這麽注意防曬。
确實,出發的時候,是個紫外線熱烈的豔陽天,風中已有淡淡的桂花香。此行的目的地是海拔一千五百米的煙青山,各班由班主任帶領,由于人數衆多,為了便于管理,大家不用登到山頂,只需在半山腰的“金銀臺”集合即可。
九月底的煙青山站在夏天的尾巴上,滿山的景色也有一種過渡感,地上覆蓋厚厚的紅黃落葉,枝上卻青翠有致。大家一路上說說笑笑,特別是馬廉安,他家住在山上,家裏靠養蜂采蜜生活,所以從小走山路如履平地。有幾個平時缺乏鍛煉的同學則氣喘籲籲,不太顧得上享受旅途了。
跟其他很多事情一樣,爬山對有的人來說是狂喜,就會對有的人是折磨。
魏寒章就是後者。一小時後她已經體力不支,停下腳步,一陣十分眩暈的感覺在胸腹中翻江倒海,她不得不扶着樹幹,顧不得清理地上的枝葉碎石,就緩緩地坐了下去。
許敏孜看到她臉色慘白,吓得忙問:“你是不是低血糖了?”魏寒章艱難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做什麽動作都很吃力,嘴唇也毫無血色。
紀婵悅在旁邊蹲下來,撫着班長的後背問大家:“誰帶了糖果?”許敏孜搖搖頭,又立刻從背包裏拿出了一瓶橙汁和一塊三明治。
魏寒章擺了擺手,沒有接過去,她閉着眼睛,垂着頭,從抱在胸前的書包側袋裏翻出一顆巧克力剝開吃了,雖然手在顫抖,但她的動作仍顯出一種熟練的冷靜,接着便把頭埋在膝蓋之上,等待眩暈的翻湧慢慢平息。
許敏孜和紀婵悅就安靜地守在邊上。過了幾分鐘,魏寒章就有力氣說話了。
“還好,還好,不嚴重。”許敏孜高興地說。
任泰豪在隊伍前面聽說了這件事,很是擔心,接下來就一直跟魏寒章隔着不遠的距離,一邊和走得比較慢的同學随意說着話,一邊時刻注意着她。
而陳會甲和李孝寅則在隊伍的最前頭。李豫則作為副班長,在魏寒章身體欠佳的情況下,更需要幫助趙老師分擔照看集體的責任,所以一直走在隊伍的中間,方便前後照應。
中途大家停在一個平坦的空地上休息。
清冽的溪水從山上奔流而下,在巨石之間形成清澈見底的水窪,水底的鵝卵石上閃動着金光,魚兒自由自在地游來游去,顏色和石頭渾然一體。樹葉飄落在溪水上,打着旋兒遠去。
“哇塞,寅哥,要不要到對岸去?!”陳會甲喊道。
鄒雲站在樹下,一手叉着腰,另一只手裏悠閑地甩着一根樹枝:“你們多大了還玩水?”
陳會甲撸起袖子說:“那有什麽,我們初中開學第一天,就因為去河邊玩而遲到了,哈哈!”
李豫則一怔,忽然想起初一開學那天看到李孝寅的第一印象:他笑得很開心,好像剛做完什麽好玩的事情,兩頰露出淺淺的酒窩,漆黑的眼睛亮閃閃,令人想起夏天的小河和水面上跳躍的陽光。
在他回憶之際,陳會甲已經興沖沖地下水了。李孝寅跟在後面脫了帆布球鞋,光着腳,卷起褲管,露出修長的小腿,走到小溪中間,半蹲着腰身,似乎只是随意掬了一捧清水,裏面竟然神奇地躺着一條青灰色的小魚。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魚,第一反應就是回頭找李豫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近,讓李豫則也欣賞下這條活潑的小魚。
“我抓到了一條魚!”
李豫則站在岸上,伸出手接着,俯視着認真放魚的孝寅,小聲囑咐道:“你小心河底有玻璃。”沒想到坐在旁邊大石頭上的東方寶兒也聽到了,連聲附和:“對啊,河底可能有玻璃。”然後對遠處的陳會甲喊道:“小心別踩到玻璃哦!”大家的目光也随之向陳會甲投去。
孝寅分開緊貼在一起的小指,魚兒随着水一起掉落在李豫則合攏的掌心。
“放心,這種野外的小溪沒有玻璃的。”
“那也有青苔吧。”
孝寅笑道:“班長,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過去,水很涼快的。”
東方寶兒好奇地看着李豫則,也想知道班長會不會下水。
李豫則搖搖頭,說他要站在這裏看着同學,忽然腳下一滑,手一抖,魚和水都灑落河上。要不是被李孝寅被及時地扶住,他自己也差點踉跄摔跤。
“魚...... ”
“哈哈沒事,本來就是給你看一下,又不準備帶它走。”
趙善吾拿着喇叭喊道:“再休息五分鐘我們要繼續登山了,那誰,陳會甲,上岸了,別玩水了...... ”他今天精神抖擻,走得又快又穩,一路健步如飛都不帶氣喘的。倒是以秦逸為首的廢柴學生,哼哧哼哧,大汗淋漓。
終于到了金銀臺。趙善吾召集全班同學拍照。都站好了,還差一個馬廉安。馬廉安聽到喊自己名字,急忙趕來,跑上臺階時,被一塊小石頭絆倒,往前一趴,叫了聲“哎呦”,雙手撐地,低頭,給趙老師行了個跪拜大禮。
衆人見狀,笑得前仰後合,趙老師趕緊按下快門,抓怕了這個瞬間,才把馬廉安扶起來,連聲道“受不起,受不起”。馬廉安尴尬歸隊後,大家才正正經經拍了一張完整的全家福。陳會甲和李孝寅勾肩搭背,踮起腳尖顯得和他一樣高。而李孝寅站在李豫則左邊,挺直身板,笑容一如既往地燦爛。
金銀臺四周是一片古老的銀杏林,因秋天樹葉落地、滿臺金色而得名。巧的是,史冊記載李白曾在此地游玩,而他恰好寫過“日月照耀金銀臺”。所以“金銀臺”這名字有種虛實難辨的美感。
從金銀臺上遠眺,視野清晰,民居、山河、綠地,錯落有致,高空萬裏無雲,藍得純淨。清風吹拂,帶走一身的疲憊,人人心曠神怡。就連那些抱怨着爬上來的同學,此刻也體會到了登高望遠的妙處,各自找到位置,一邊休息,一邊安靜地欣賞美景。
幾個同學站在一顆最大的銀杏樹下,據說這棵樹有一千五百歲。
陳會甲和王遠試着合抱大樹,居然抱不圓,兩人的手指尖還相距十幾厘米。鄒雲過來抱,也不行。王遠笑道:“這個直徑得有一米二吧,恐怕兩個一米九的人才可以完全抱住它。”
陳會甲啧啧稱奇,他仰頭望着樹葉間掉落的絲絲陽光,想象着當一棵一千五百歲的銀杏樹是什麽感覺。
“那是星羅鎮。”站在欄杆前,任泰豪指着山下盆地中遠處的某個地方,“等到太陽下山,那裏家家戶戶點起燈火的時候,你就知道它為什麽叫星羅鎮。”
“為什麽?”
“因為星羅棋布啊。”任泰豪憋住笑。
“哦......”
“真想知道晚上站在這裏看風景如何。星空肯定超級幹淨。”
大家望向澄澈的天空,陷入遐想。
“一個星星就是一個偉人。”任泰豪想到了茨威格的《人類群星閃耀時》,登時心潮澎湃,差一點就想當場立誓以後要為人類的解放事業做貢獻,但陳會甲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一個星星就是一個好人。”
“你說世上偉人多還是好人多?”馬廉安上半身趴在欄杆上,喝了口礦泉水,“物以稀為貴知道嗎?”
秦逸躺在長椅上,伸手去接一片銀杏樹的落葉,随聲附和道:“确實,新聞上每次給小行星命名誰誰誰,都是做了很大貢獻的人類精英。”
“可是天上的星星數以萬億計。”
“肉眼可見的能有多少?”
一直沉默的董三醒,因為這句話想到了光污染,就這開始跟李豫則小聲讨論,而李豫則卻突然意識到,他已經有陣子沒有見到李孝寅了。
“李孝寅去哪兒了?”
陳會甲指了指後山一個方向:“可能去摘果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