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年同月同日生
暑假,李豫則和李孝寅每周日照常進行數競訓練,兩個人在一起比賽做題。其餘時間,都按照各自的計劃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複習,
盛夏晴天,蟬鳴響徹雲霄,陽光刺眼,天地間白得發燙。寫着作文,李孝寅犯困,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過了多久,夢見游泳,越游越覺得透不過氣。睜開眼,發現有人輕輕捏着自己的鼻子。
原來是小龍。另一只手捂着嘴偷笑呢。
“孝孝哥哥,起床啦!”她穿着紅底白花的連衣裙,梳着劉海雙馬尾,今年剛上小學。
“你爸媽呢?”他打着哈欠,伸了個懶腰,小虎跑進來,搖得他上身直晃:“哥哥,哥哥,你教我玩這個。”
李孝寅揉了揉眼睛,把手機拿過來一看。
“這是什麽?”
“游戲游戲,憤怒的小鳥。”小虎說話急吼吼的,還帶着哭腔。
“你是憤怒的小虎。”小龍對弟弟做了個鬼臉。
李孝寅坐在了床沿上,小龍小虎分別坐在他兩邊,看着他點了一下三角形的黃色小鳥,小鳥瞬間加速,一飛沖天。
小虎哇哇大叫:“啊,飛過去了,都沒有碰到房子!沒有砸到綠皮豬!”
“喂,你一個小朋友,不要那麽憤怒和悲傷嘛。”李孝寅說,“待我研究一下哈。”
小龍用食指點一下藍色的小鳥,小鳥分成了三只攻擊樓房,豬被砸死,右上角分數蹭蹭上漲。
李孝寅誇道:“哇,厲害!”側頭看小龍,欣賞地一笑,小龍很得意。
“你打游戲更有天賦,教教小虎。”他把手機遞給小龍,“你爸媽呢?”
“爸爸去跑步了,媽媽在外面。”
李孝寅趴在窗口往下看,陽光很明顯地弱下去了,有微風。巷子裏的一個老爺爺彎着腰,背着手,在跟外婆說話。
“真羨慕你啊,六十五都還不到呢,多年輕。”
“我到您這個歲數身子骨還這麽硬朗,我才高興呢!”
李孝寅回頭問小龍:“舅媽沒在外面啊!”
“在家裏的外面,在廚房呢!”
小虎笑嘻嘻道:“哥哥還沒睡醒,腦子壞掉了。”
李孝寅假裝對他一瞪眼,聽到舅媽在門外喊“我手機怎麽又不見了”,就從小虎手中順走手機。
“我還給你媽去。”
“舅媽來啦?”李孝寅把手機遞給她。
舅媽看到李孝寅,笑道:“哎,你舅舅晚點兒過來哈。”
“我聽小龍說,舅舅去跑步了?怎麽回事?”
舅媽在手機屏幕上指指點點,重新設置密碼。
“就省體育局主辦的那個定向越野賽,從城郊跑到煙青山腳下的吳家村。”
“有這事兒?舅舅怎麽不喊我......”
外婆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袋鷹爪蝦,邊換鞋邊說:“舅媽,晚上做海米豆腐湯。”外婆習慣跟着李孝寅喊自己兒媳婦“舅媽”。
話音剛落,屋子一瞬間變得很暗,伴随着耳邊風聲呼呼,李孝寅聽到自己房間裏傳來很大的響聲,他和舅媽趕緊沖進去,原來是打開的玻璃窗被風猛地關上了,把小龍小虎吓了一跳。還好玻璃沒震碎。
“糟了,要下大雨了。”舅媽撥了一個電話,轉臉對着婆婆說,“媽,我先去接亦清。”
“好好好,你車鑰匙別忘了拿。”
“嗯。”
“路上小心點!”
舅媽拿了把雨傘匆匆出門了,李孝寅忽然意識到,聒噪的蟬鳴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這正是暴風雨到來的前兆。
李孝寅坐在沙發上,看着桌子上的白色蛋糕盒,拿手機給陳會甲發了個消息。
“這天氣,今晚恐怕吃不了夜宵了。”
“沒事,這雨來得快去得快。到時候再說!”
陳老三這幾天都不在家,陳會甲跟李孝寅說今年的生日跟他一塊過,晚上去吃個夜宵,也就是今天,八月八號。他還喊了任泰豪。之所以是夜宵,因為晚飯李孝寅得在自己家吃,每年舅舅他們都會帶禮物和蛋糕過來給他慶祝生日,他不能缺席。
李孝寅在廚房給外婆幫忙的時候,楊亦清夫婦一起回來了,因為停好車後,回家還是走了一截路,所以淋了些雨,短袖後背都濕了,舅舅卻似乎心情很好。
“天氣預報說上午下雨,結果跑完了才下,哈哈哈哈!”他跑了十五公裏組第三名,對于一個工作繁忙的三甲醫院外科醫生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
吃飯的時候,楊亦清跟李孝寅說:“今天越野賽,你們趙老師可厲害了,跑了個第一名。”
“趙老師?”李孝寅從碗裏擡起頭,“你說我們班主任,趙善吾?”
“那不然呢?”
“你們認識啊?”
楊亦清邊夾菜邊看了一眼徐德馨:“媽,你沒告訴過他?”
李孝寅的目光在舅舅和外婆兩個人臉上輪流轉。
“這有什麽好講的哦?”外婆把小虎夠不着的菜夾了一筷子給他,看着李孝寅說,“你舅舅,當年和你們班主任,都是北中的學生,互相認識不是很正常的啦。”
“喔。”李孝寅好奇,又問舅舅,“那他...... ”他本來想問趙老師認不認識媽媽,但話說到一半就停了,覺得現在不要把話題轉到媽媽身上比較好。而且,媽媽比舅舅大六歲,趙老師怎麽會認識媽媽。
沉思間,手腕被碰了一下,原來是小龍把一只雞腿放到了他的碗裏。
李孝寅笑道:“謝謝小龍,你自己吃吧,來。”
小龍也不客氣,雞腿又回到了自己的碗裏,她笑眯眯地說:“孝孝哥哥最喜歡我了。”
小虎不服氣,也有樣學樣,隔着桌子把雞腿遞給李孝寅,沒想到李孝寅接過去就咬了一大口:“謝謝小虎,嗯,真好吃!”
小虎呆住了,反應過來,不知所措,扭過身子跟媽媽抱怨說:“哥哥偏心。”
大人們都笑開了,李孝寅一本正經地解釋說:“我這是為你好,你吃了雞腿,待會兒哪有肚子吃蛋糕?你不是最喜歡吃蛋糕嗎?”小龍在對面,對小虎搖頭晃腦。
吃完蛋糕,雨也停了一會兒了,地上濕漉漉的,但空氣涼爽。把舅舅他們送走後,李孝寅點跟外婆打了聲招呼,就去找陳會甲了。
陳會甲正在打《穿越火線》,看到鍵盤旁邊的手機彈出消息,瞥了一眼,兩下三下退出游戲。他在網吧待了一整天,眼睛和胳膊都發酸,脖子都僵硬了。
三個人約在網吧附近的燒烤店。陳會甲走進來的時候,看到任泰豪和李孝寅已經到了,坐在店裏靠牆的一張桌子上聊天。
“你們點了東西沒有?”
“點了,就差你的了。”李孝寅把菜單扔了過去,鼻子一皺,“你又開始抽煙了?身上煙味這麽重。”
陳會甲打了個哈欠,任泰豪看到他的黑眼圈,問道:“你連夜挖煤去了嗎跟幾天沒睡過覺似的。”
“怎麽可能,我挖煤不得帶上你一起?”陳會甲聲音懶洋洋的,他打哈欠打出了眼淚,視力模糊,需要湊近菜單才看得清字。
任泰豪看到陳會甲放在桌上的手機,拿過來一瞧:“這是諾基亞5238嗎?一千多,真有錢啊你。”
“低調,低調。”陳會甲在菜單上劃了幾個勾,寫上數量。
“你是不是去網吧了?”李孝寅看到陳會甲右手戴了護腕,一般情況下,只有高強度使用手關節部分的人才會使用護腕,而陳會甲又不運動,所以他懷疑護腕是用來握鼠标的。
陳會甲羞赧一笑:“害,也不是天天去。能喝啤酒嗎你們?”
菜上齊了,陳會甲先夾了一個油炸小饅頭,在小碟子裏沾了點煉乳,舉着筷子宣布說:“這個,他們家的一絕。”
“好家夥,上來就吃主食。”任泰豪先舉起酒杯,“喂,你們兩個現在真成結拜兄弟了啊,同年同月同日生,咳咳,祝你們生日快樂,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謝了泰豪。”李孝寅喝了口啤酒,聽到陳會甲說“祝你早日追到班長”,酒嗆到了氣管,連咳嗽了好幾聲,但見陳會甲賊兮兮地笑看着任泰豪,才反應過來他不是跟自己說話,“班長”也不是指的李豫則。
任泰豪默默吃掉了一支烤鱿魚串,撿了塊炸年糕,又啃了口西瓜,含糊不清地說:“嗯嗯。”
陳會甲跟李孝寅說:“他這是化悲憤為食欲。”
李孝寅笑了,他不餓,就夾了塊烤香菇,覺得好吃,又夾了一塊。
任泰豪咕嘟咕嘟喝下一整杯啤酒,杯子往桌上一放:“男子漢大丈夫,敢做敢當,喜歡就喜歡了,拒絕就拒絕了,坦坦蕩蕩...... ”
陳會甲大呼小叫:“啊?已經拒絕了嗎?什麽時候的事兒!”
任泰豪後悔自己說話太快,趕緊把話圓回來:“人家還沒表态呢,我說她如果拒絕的話,我也無所謂。”
“你就擱這兒吹吧,到時候別哭。我和寅哥可不會搭理你。”
任泰豪要餐巾紙,李孝寅把身後隔壁空桌上的拿給他,任泰豪邊擦嘴邊說:“我哭過嗎我,男兒有淚不輕彈...... ”
吃完燒烤,任泰豪想要請他們,陳會甲卻堅持買單,說自己最近很有錢,這不新手機都買了。其實是因為他知道任泰豪的爸爸在工地受傷了,目前沒有工作,家裏經濟狀況不太好。
“明年你過生日再請呗,”陳會甲一臉無所謂,“到時候一頓燒烤可打發不了我,我直接把你吃窮。”
回家前,李孝寅跟陳會甲說,少去網吧,下學期高三了,高考完有的是時間打游戲,不差這一會兒。陳會甲說,你放心吧,我心裏有數,保證給你考個重點大學,不是985也得是211。
李孝寅推了他一下:“給我考?你給我考?”
雨後的街道行人稀少,水窪裏倒映出商店的招牌和理發店的彩色燈柱。李孝寅邊走邊給李豫則撥了電話。
“喂,阿則。”
“你們吃完了?”李豫則知道孝寅今天的安排,也聽話沒有送他禮物。其實,李豫則本來就在送禮物這件事情與人看法不同,喜歡随興而至,反而不專門挑在特殊的日子。
“嗯,往家走了。”
“燒烤好吃嗎?”
李孝寅笑得傻乎乎的:“好吃啊,我喝了兩瓶啤酒。”
“你在走路嗎?看着點路。”
“嗯。阿則,我問你一個問題。”
“好。”
“你會因為什麽離開我?”
豫則在電話那邊沉默幾秒,搖搖頭:“我想不到。”
“我違法犯罪呢?”
豫則還是搖頭:“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違法犯罪肯定有你的理由。”
“你為什麽不反問我?”
“你是不是喝醉了?”
“不是這個反問。”
“嗯...... 你要離開我,肯定是我的不好。”
孝寅也搖頭:“阿則,如果我離開你,肯定是因為我不能給你帶來快樂。”
“李孝寅,你真的沒喝醉嗎?”
“沒有啊。”孝寅摸摸自己的臉,不熱。
“那你證明一下。你知道自己走到哪兒了嗎?”
孝寅停下來四處觀望:“我在‘買買買’商場門口。”
“描述一下周圍的環境。”
“我真的沒醉,”孝寅笑着在路邊蹲了下來,扶着額頭,“我對面有一家生意很好的面館,緊挨着聯華超市,超市關門了,因為現在...... ”他看了看時間,“已經九點半了。”
“你等等,我現在過來。”
孝寅一聽,一下子清醒,不再覺得迷迷糊糊的了。
“你過來幹嘛,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
“我知道。我過來了,待會兒說。”
豫則挂了電話。孝寅站起身來,茫然四顧,街上行人漸行漸少,賣水果的都要收攤了。他又重新蹲了下來,怕離開原點了李豫則找不到。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很慢又很快,面前停了一輛車,是銀色的雷克薩斯淩志。
豫則從車窗裏探出頭來:“上車吧。”
孝寅沒想到他會開車來,坐上副駕駛,邊系安全帶邊問:“你沒駕照,待會兒被交警抓了怎麽辦?”
豫則看着前面的路:“放心,這條路今晚沒有查駕照的。我問我爸了。”
孝寅手肘架在窗框上,撐着頭看他操作。豫則穿着孝寅跟他交換的白色T恤,熟練地打轉方向頭,問道:“怎麽,你不相信我的車技嗎?”
“有點兒。”孝寅往椅背一靠,雙臂抱在胸前。
“放心吧,我十五歲就會開車了,初三暑假學的。”
“阿則,其實這麽晚了,你不用特意趕過來送我回家,我走走就到了。”孝寅現在有點為自己那通電話感到愧疚。
“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見你。”
豫則認真駕駛的側臉很帥。孝寅輕輕摸了摸豫則握緊方向盤的手,怕影響他開車,又收了回來。跟他一起看着前面的路。
“你在電話裏說的是什麽意思?”豫則還惦記着這個。
“哦,那個...... 我是在想,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不快樂,我就讓你去別的地方尋找快樂。”
豫則眉毛一挑。
“我不同意。人不論是獨處還是跟別人相處,都不會一直快樂,也不會一直痛苦。不必追求一個恒定的狀态。而且,我活着不是以快樂為目的。”
“那萬一,萬一我給你帶來痛苦,即使不是出自主觀意願,也造成了客觀事實,在那種情況下,我肯定會離開你。因為我自己也會很痛苦。”
“好複雜。這是喝了多少酒才說這麽多話。還是你最近看了什麽偶像劇。”
“沒有。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這件事。”
“什麽事?關于離開嗎?”豫則說着,突然有個靈感很快地劃過腦際,甚至不容他細想那靈感就成型了:孝寅也許是因為生日這天思念車禍離世的父母,繼而聯想到其他身邊人的離開,才這樣患得患失。于是他笑了一笑,語氣變得堅定又溫柔:“未來的事就交給未來。到時候我們會有解決辦法的,你相信我。”
“阿則,我跟你什麽都說。其實,我挺害怕的。”
“害怕什麽?”
“幸福。我總覺得這麽好的事情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豫則內心觸動,因為他何嘗沒有類似的恐懼,但他幾乎立刻否定孝寅的說法。
“放心。你還有很長的、美好的一生。我們打個賭吧,”他語氣平靜地說,“我賭你老了以後回憶從前,發現我們的事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孝寅卻無法平靜,把頭轉向窗外,突然眼睛濕潤,含含糊糊地說:“你肯定輸得很慘。”他想,也許自己真的啤酒喝多了。
“李孝寅。”
“嗯?”
“我數到三你就笑。”豫則說完,卻沒有開始數數。
然而孝寅沒堅持到兩秒就笑了,淺淺的酒窩被路燈照得一隐一現。
他們就這樣在小城的夜色裏穿行,車變成了船,空氣變成水流。雨後的清風如花香撲鼻。
豫則沒有直接把孝寅送回家,而是繞了一圈。他默默地想,如果郊區有海就好了,可是海在很遠的地方。